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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二零一零

高二上学期的某个午后,天色是那种闷闷的、透不过气的灰铅色,像是憋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连续几天的密集考试,蒙在每个十六七岁的心上,沉甸甸的。

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进来时,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心脏不安分的咚咚声。卷子一张张发下来,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杨眠接过自己的,手指有些凉,她深吸一口气,才敢把反扣着的卷子掀开。

那个红色的分数,带来一阵熟悉的、酸涩的空茫感。她盯着那数字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开始看错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卷子边缘,留下浅浅的折痕。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属于自己的沮丧,一种更敏锐的直觉就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

周应淮的卷子就那么平整地摊在桌面上,右上角那个分数依然漂亮,是大多数人踮起脚也够不到的高度。可他的状态却不对劲。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视线落在卷子上,却又像是穿透了纸张,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点上。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暗流汹涌,是一种近乎压抑的沉寂,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郁。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沉默。周应淮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看任何人,也没收拾桌上的任何东西,甚至连书包都没拿,就径直快步走出了后门,背影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仓促的意味。

杨眠愣住了,心里那点为自己的难过瞬间被一种更大的担忧覆盖。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卷子塞进桌肚,又抓起他椅子上那个黑色的、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双肩包,快步跟了出去。

教学楼顶楼的天台门平时是锁死的,但今天那把老旧的锁却虚挂着。杨眠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额发。空旷的天台上,周应淮独自坐在背风的栏杆阴影里,曲着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背影挺拔,却无端地透出一种难言的落寞

杨眠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过去,在他身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水泥地很凉,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渗进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望着远处层层叠叠、铅灰色的云朵出神。

时间静静地流淌,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杨眠抱着膝盖,偷偷侧过脸看他。风把他额前柔软的黑发吹得有些乱,长长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班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传言——周应淮的父母都是极其厉害的学者,对他要求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每次考试都必须接近完美,不能有丝毫差错。

那一刻,她忽然就懂了。原来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永远站在顶峰俯视众人的少年,也会被沉重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也会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一种微妙的、带着酸涩的心疼,悄悄在她心口蔓延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或许只是想做点什么,杨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极轻极轻地哼起歌来。是一首旋律简单甚至有些老掉牙的儿歌,她哼得有些心不在焉,调子跑得厉害,跑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身旁的人动了一下。

周应淮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中带着些许未曾掩饰的诧异,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沉郁之外的情绪。

当她硬着头皮,哼到最荒腔走板的那一句时,她清楚地看到,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试图压平,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确实漾开了一点极细微的、真实的笑意。

“难听死了。”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低哑,但语气却是她熟悉的、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松快的,不再是刚才那种紧绷的沉郁。

悬着的心悄悄落回一点,杨眠脸上有些发烫,却故意回嘴:“那你来唱啊,天才同学肯定什么都会。”

周应淮没接话,只是转回头去,但那种冰冷的低气压却消散了不少。

于是,他们就并排坐在空旷微凉的天台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极其小声地哼着不成调的旋律,看着厚重的云层被风推着,缓慢地从头顶挪过。谁也没再提考试,没提分数,没提那些沉甸甸的期望。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似乎薄了一些

周应淮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吁了一口气。

“回去吧。”他说,声音平静了许多。

下楼的时候,杨眠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一脚踏空,在楼梯上猛地绊了一下,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周应淮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身,及时拉住了她。

“小心。”他的声音从很近的斜上方传来,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杨眠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透过薄薄校服传来的、略带灼人的温度,以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薄荷皂荚的香气,混合着顶楼风尘的气息。她的心跳骤然失序,慌慌张张地抬起头。

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眼眸里——

时间好像停滞了。楼梯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有些乱的呼吸声。

“周应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轻得像耳语,里面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温柔,

“你要开心一点。”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

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力道短暂却清晰。

在那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杨眠仿佛看到有什么汹涌的情绪在他眼底翻腾、挣扎,那么强烈,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最终,那浪潮还是缓缓退去了。他眼中的波动渐渐平息,重新归于深潭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似乎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

最后,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哑。然后,松开了握住她胳膊的手,转身,沉默地继续往下走。

手指离开的地方,温度骤然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一阵莫名的空落。

毕业很多年后,当杨眠在某个同样沉闷的午后,再次想起那个天台,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不仅仅是她在笨拙地安慰一个偶尔失意的少年。

而是在那个青涩又慌张的年纪,两个同样背负着重量、同样会感到孤独的灵魂,偶然在云端之上相遇,笨拙地、无声地,彼此给予了一刻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救赎

他以为那是他离幸福最近的时刻——

却不知道,于她而言,能成为照亮他阴霾的一缕光,本身就是最大的幸福。

两个小苦瓜就这样互相安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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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二零一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