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周五下午的天空是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透过高二（三）班教室擦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简短交代了周末事项后，便宣布大扫除。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混杂着抱怨和解放的喧闹声。劳动委员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写着分组名单。
杨眠正低头收拾文具盒，心不在焉地把圆规和三角尺归位。直到前桌林小雨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兴奋地说：“眠眠，快看！你和周应淮一组！”
杨眠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黑板上那块值日区域后面——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
窗台 玻璃：周应淮杨眠
她的名字，紧挨着他的。简单的并列，却在她心里掀起巨浪。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发烫，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已经无比整齐的文具盒，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
她拿起分配给自己的那块半新不旧的抹布，混在同学中间走向水房。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冰冷刺骨。她用力地搓洗着抹布，冰凉的水没过手背，很快就把指尖冻得通红发僵。
她抱着拧得半干的抹布回到教室，偷偷瞥向窗边。周应淮已经在那里了。他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袖T恤，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他正专注地擦拭着窗框的上沿，侧脸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杨眠收回目光，走到自己负责的那扇窗前，踩上旁边的小凳子，开始擦拭玻璃。冰凉的抹布触碰到玻璃，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踮起脚，努力想去够最上面的角落，冷风吹在湿手上，带走更多温度，手指冻得更加通红，几乎有些麻木。
忽然，手中的抹布被人轻轻抽走了。
杨眠吓了一跳，差点从小凳子上晃下来，慌忙扶住窗框。一转头，就看见周应淮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他没看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把她那块冰凉的、滴着冷水的抹布，接过去，直接浸入了旁边他刚打来的、冒着丝丝热气的一桶热水里。
然后，把他自己手里那块明显已经用热水涮过、拧得半干的、温热的抹布，塞进了她冰凉的手里。
干燥温暖的布料瞬间包裹住她冻僵的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种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瞬间温暖了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冷的手背，甚至悄悄爬上了她的耳根。
“去擦桌子。”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目光都没有在她通红的指尖上多停留一秒，说完就转过身，提着那桶热水去冲洗另一块抹布了。
杨眠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块温暖的抹布，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想要留住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听话地从小凳子上下来，拿起抹布开始擦拭课桌。
擦桌子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他擦玻璃的样子很认真，微微蹙着眉，阳光格外偏爱他，照在他乌黑的发梢，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有一瞬间，他抬手擦拭高处，衣摆微微向上牵拉，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身，杨眠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心脏砰砰直跳，脸颊温度再次飙升。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踩上小凳子，想去擦玻璃上方残留的一点污渍，身子不免有些摇晃。
“小心点。”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是周应淮。他不知何时已经擦完了另一扇窗，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着。
“啊？……哦！”杨眠像只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扶稳，差点真从凳子上栽下来，脸颊红得快要冒烟。
教室里喧闹渐渐平息，大部分同学已经完成了任务，嬉笑着结伴离开。夕阳的余晖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一种莫名的勇气忽然涌了上来。杨眠攥紧了手里已经变凉的抹布，鼓起勇气，转过头，假装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用尽可能随意、听起来像没话找话的语气，轻声问：
“周应淮，下学期……还能和你同桌吗？”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太明显了！太刻意了！高二马上就要文理分科，虽然他们都选理，但重新分班后排座位谁说得准？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不敢看他的反应，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无比专注地用力擦拭着面前那张已经干净的桌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温暖的夕阳里蔓延，轻轻地、一下下地敲打着她的心。每多一秒沉默，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果然……还是太唐突了吧？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烦？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感到尴尬，准备找个借口仓皇而逃的时候——
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
那个站在窗边的少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似乎看着窗外。但就在那片温暖的橙色光晕里，他极轻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地，点了一下头。
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小到像蝴蝶振翅，像落叶归根。但却像一道最明亮的阳光，瞬间穿透所有忐忑和不安，直直地照进她的心底。
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又赶紧用力抿住，生怕泄露了心底翻涌的、甜得冒泡的欢喜。
打扫终于彻底结束，杨眠磨蹭着最后才离开。走到教室门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正好洒在那面他们刚刚一起擦拭过的玻璃上，鬼使神差地，她又折返回去，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白板笔，偷偷在玻璃下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快速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笑脸太阳。简简单单的圆圈，周围带着几道短线代表光芒。
笔尖犹豫了一下，脸颊微红，她又在那个小太阳旁边，飞快地、小心翼翼地添上了两个更小的字： “谢谢”。
她知道，周末过后，周一早上来的保洁阿姨一定会把它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但此刻，在这个周五的黄昏，这个小小的、幼稚的太阳，就是她藏在心底那个雀跃又羞涩的秘密
走到教室门口，她再次忍不住回头，想最后看一眼那个小太阳。
却猛地愣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夕阳正好，橙红色的光芒浓烈地铺满那面玻璃。而那个本该早已离开的少年——周应淮，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地站在窗外。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别处，只是专注地看着玻璃上那个刚刚画上去的小太阳和那两个小字。绚烂的霞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仿佛有所感应，他忽然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杨眠的心脏骤然停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被他目光捕捉到的慌乱和无措。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
她慌得几乎要立刻转身逃跑。
然而，下一秒，她看见窗外的他，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隔着透明的玻璃，轻轻地、准确地点在了那个小太阳笑脸的中心位置。
指尖隔着玻璃，无声地触碰。
然后，他收回了手，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极快地掠过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步入了走廊渐深的阴影里，离开了。
那个晚上，杨眠趴在书桌前，日记本摊开。她握着笔，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
最后，她在空白的纸页上，画了无数个小太阳。圆的，扁的，笑眯眯的。每一个小太阳的旁边，都悄悄地、郑重地，写下一个小小的“Z”。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周末，周六和周日的午后，都有一个清瘦的身影，“恰好”路过安静的校园。
他会站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旁，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三楼那扇窗户上，看着玻璃上那个因为光线变换而时隐时现、渐渐模糊的小太阳图案，安安静静地看上一会儿。
直到周一清晨，保洁阿姨利落地挥动抹布，将它彻底抹去，玻璃恢复一贯的明亮剔透。
但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画下，就再也擦不掉了。那个午后阳光的温度，那块递过来的温热抹布，那个轻到几乎看不见的点头，以及那个
隔着玻璃的、无声的触碰。
高二真的是很纯爱的那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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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二零一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