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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二零一零

高二上学期的十二月,连空气都是躁动而甜腻的。距离平安夜还有一天,教室里早已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无法无天的兴奋。

彩带和拉花粗糙地挂在灯管上,窗户玻璃上贴着雪花和圣诞老人的贴纸,课桌间穿梭着同学们互相赠送的、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平安果,每一份都承载着笨拙又真挚的祝福。

杨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藏在课桌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书包里那个小小的、方正的盒子。彩纸是她周末跑了好几家文具店才选定的墨绿色,上面有细微的银色暗纹,配着一条细细的金色丝带,系成了一个不算太完美的蝴蝶结。

它看起来低调、干净,甚至有点清冷——像极了某个人给人的感觉。

为了这个苹果,她提前一周就开始偷偷准备。放学后绕远路,几乎逛遍了学校附近所有水果摊,就为了找到一个最大最红、形状最匀称的。

手里那点可怜的零花钱,捏了又捏,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在那个老太太的摊位上,买下了这个红得像是要滴出糖蜜来的苹果。她甚至能想象出它脆甜的口感。

可是现在,它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书包最里层,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不安,根本没有勇气拿出来。

课间时分,喧嚣达到了顶点。沈薇——年纪里明媚张扬的女生,抱着一堆包装得极其华丽、几乎要闪瞎人眼的苹果,像只骄傲的孔雀,笑盈盈地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周应淮的桌前。

“应淮,平安夜快乐!”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

周应淮正低头解一道物理竞赛题,闻言笔尖未停,只是极淡地抬了下眼皮,语气平淡无波:“谢谢。”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沈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自顾自地将那个系着巨大紫色纱幔蝴蝶结的苹果放在了周应淮堆满习题集的桌角:“别客气呀,是我爸特意从日本带回来的品种,听说超级甜哦!”

杨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慢慢沉下去。沈薇的苹果那么耀眼,那么理直气壮,相比之下,自己那个藏在书包深处的、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心意,显得如此寒酸和见不得光。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只见周应淮的目光终于从习题上完全移开,落在了那个过分华丽的苹果上。他修长的手指伸过去,却不是拿起,而是轻轻地将它推回了沈薇的面前,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不用了,谢谢。我不太吃甜食。”

沈薇明媚的笑容彻底冻结在脸上,周遭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也发出了细微的嘘声。杨眠的心却像坐了一场过山车,从谷底猛地抛向了云端,一种隐秘的、不合时宜的雀跃悄悄蔓延开来——还会有人不喜欢甜的?或许他不是不收,只是……只是不想收沈薇的?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猛地给了她近乎鲁莽的勇气。

午休铃响,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去食堂或者操场。杨眠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着鼓,声音大得她怀疑全世界都能听见。

等到教室里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阳光透过窗户,安静地洒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空气里只剩下尘埃

她做贼似的溜回教室,脚步很轻,走到周应淮的座位旁时,脸颊已经烫得能煎鸡蛋。

她飞快地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几乎是塞一般地把它推进了周应淮课桌的最深处,藏在一摞厚厚的教材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猛地缩回手,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敢多留一秒,几乎是踮着脚尖小跑着逃离了教室,一路冲到楼梯口,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脸上烧得厉害,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整个下午的课,杨眠都上得魂不守舍。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每次周应淮伸手进课桌拿课本、拿练习册、拿笔袋,她的心都会骤然提到嗓子眼,呼吸暂停,既期待又害怕他发现那个小小的秘密。

可他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是那副清冷专注的模样,听课,做题,偶尔蹙眉思考。

那个墨绿色的盒子,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似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放学铃响的时候,杨雀雀心里那点雀跃的火苗几乎快要被失望的冷水浇灭了。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发现,也许发现了,也只会当是哪个同学随手放的,根本不会在意。

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心里酸酸涩涩的,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梅。

就在她拉上书包拉链,准备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些许疑惑的轻咳。

“谁放的?”

她的心跳骤停,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

只见周应淮从他的课桌里,拿出了那个墨绿色配金丝的盒子。他捏着那个小盒子,左右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谁的?”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立刻好奇地望了过来,交头接耳。沈薇更是眯起了眼睛,目光在周应淮手上的盒子和周围同学的脸上来回扫视,带着审视的意味。

杨眠猛地低下头,假装慌乱地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她:既希望他能发现是她,又害怕他真的发现。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周应淮拿着那个苹果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随手将它放进了自己那个干净整洁的黑色的书包侧袋里。

他收下了!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偷偷开出一朵小花。可是……他看起来那么随意,那么不在意,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就像随手收下一张无关紧要的宣传单。那朵刚刚绽放的小花,又被一阵酸涩的风雨打得七零八落。

第二天课间,阳光很好。杨眠看见周应淮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那个墨绿色的盒子,放在桌上,里面的苹果已经拿出来了,可能已经吃过了。

她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加速跳动。勇气再次冒出头。她蹭到他的桌旁,手指紧张地抠着校服的衣角,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完全淹没:

“好…好吃吗?”

周应淮闻声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直直地看向她。

他沉默了一两秒,那时间短暂却让杨眠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他慢条斯理地、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开口:

“太甜了。”

三个字,清晰而冷淡。像三根细小的冰针,精准地扎进杨眠滚烫的心口,瞬间浇灭了她所有隐秘的期待和欢喜。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极其自然地拿起笔,继续低头演算那道未完的物理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而安静的阴影,那么好看,却又那么冷漠,那么遥远。

“哦……”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微弱的、干巴巴的音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自己的座位,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原来他真的不喜欢甜食。原来她精心挑选、忐忑不安藏匿、视若珍宝的心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太甜了”,甚至不值得尝一口。

那一刻,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的一切迅速变得模糊起来。她急忙慌乱地低下头,把整张脸几乎都埋进课桌里,假装拼命地在找什么东西,生怕周围任何人看见她瞬间红透的眼眶和即将决堤的泪水。

就在她拼命眨眼睛,想把那丢人的水汽逼回去的时候,却无意间撞上了周应淮突然望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来不及掩饰的疑惑,或许还有一点点……无措?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所有的委屈和酸涩仿佛找到了出口。杨眠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她慌忙转过身,抬起手背胡乱地抹着脸,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还要强装镇定地嘟囔:“……这风,迷眼睛了。”

周应淮,你真是个笨蛋。世界上最大的笨蛋!

她在心里小声地、用力地骂着,像是要借此发泄所有的难过和尴尬。

可是,即使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在擦干眼泪后,悄悄地、飞快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恰好笼罩着他。他的侧影挺拔如松,依旧专注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么近又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