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淅淅沥沥下了一上午，放学前却忽然收了势，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空气中弥漫的、清冽又带着点尘土味的凉意。阳光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来，在水洼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杨眠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穿过走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怀里的卷子被她护得紧紧的，生怕被哪个冒失鬼撞到。
九十分！
鲜红的数字龙飞凤舞地躺在试卷右上角，像一颗活力十足、砰砰直跳的心脏。这是她进入高中以来，数学第一次考到九十分！而这一切，几乎都要归功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轻飘飘地飞向教室窗边那个座位。
周应淮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眉心微蹙，指尖夹着的笔偶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几下。午后的秋阳恰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给他浓密的睫毛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连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都显得格外好看。
杨眠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里那头快要撞晕的小鹿，抱着试卷走过去，脚步刻意放重了一些。
“周应淮。”她停在他的桌前，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的雀跃
他闻声抬起头，目光从复杂的电路图中缓缓移开，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询问，却没有被打扰的不耐。
“我数学……考了九十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点小骄傲地把最上面那张试卷摊开在他面前，指尖因为激动和一点点羞涩，微微有些发抖，“谢谢你……之前给我讲的题，那道大题，思路完全一样！”
他的视线下移，在那鲜红的“90”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扫过几处她修改过的错题，唇角几不可见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漾开的微小涟漪。
“嗯，”他声音清淡，却带着肯定的意味，“进步很大。”
就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杨眠的心像瞬间被温热的蜂蜜水浸泡过一样，一股勇气莫名地涌上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我请你喝奶茶吧？就在后巷那家！就当是……谢礼！”说完，她的耳根就先悄悄热了起来。
周应淮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走廊里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就在杨眠心跳如鼓，以为他这种“好学生”肯定会拒绝这种“不健康”的邀请时，却看见他轻轻合上了那本厚重的题集。
“好。”他应道，声音依旧平静，却没有任何犹豫。
学校后巷那家小小的奶茶店总是挤满了放学后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奶香和叽叽喳喳的欢笑声。他们混在队伍末尾，杨眠紧张得手指下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身边的那个人。
周应淮就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简单的白衬衫校服穿在他身上，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着周围悄悄投来的目光。
“那个……你要什么口味的？”她小声问，声音差点被淹没在背景音里。
“和你一样就好。”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落在她耳畔却像羽毛轻轻拂过，带来一阵微痒。
最后她点了两杯最经典的原味珍珠奶茶。付钱的时候，她趁周应淮转头看向窗外的间隙，飞快地、做贼似的对店员小姐姐小声补充道：“麻烦……给他的那杯，多加一份珍珠。谢谢！”说完，还紧张地眨了眨眼。小姐姐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他们拿着奶茶，没有回教室，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默契地走到了操场边的看台上。
夕阳已经变得柔和，把天边的云朵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粉色，沥青跑道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反射着暖融融的光。
并排坐在冰凉的看台座椅上，杨眠小口地吸着奶茶，温热的甜滑入喉咙，她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身边的少年。
他喝奶茶的姿态也很认真，慢条斯理地，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囫囵吞枣，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
“真好喝，”她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有点微妙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珍珠很软糯。”
周应淮点点头，吸管搅动了一下杯底的珍珠，忽然侧过脸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疑惑：“我的这杯……珍珠好像看起来特别多？”
“啊？有吗？”杨眠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幸好有夕阳遮掩，“可能……可能是店员小姐姐今天手抖了，给多了吧……”声音越说越小。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慌乱的样子，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却没再追问。
夕阳的余晖落进他眼里，流淌着温和的光。
于是她像是为了掩饰尴尬，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说数学老师新剪的发型像个圆溜溜的蘑菇，说食堂阿姨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偏爱她，多给了她一块糖醋排骨，说教室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估计再过不久就会变得金灿灿……
周应淮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表示在听的单音节。
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的影子微微倾斜，恰好轻轻笼罩住她娇小的身影，像一个无声的、温柔的庇护。
说到最后，她突然意识到几乎都是自己在叽叽喳喳，猛地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吵到你了吧？”
“不会。”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很专注，也很温柔，夕阳在他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你说吧，我喜欢听。”
那一刻，周围的风好像忽然停了，天上的云也不再飘动。全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他盛着夕阳温柔的眼睛，和自己胸腔里那完全失控、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砰通。砰通。一声又一声，又响又急，她怀疑他都能听见。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地去喝奶茶，一颗珍珠滑进嘴里，甜得有些发腻。可是再腻的甜，好像也甜不过心底那股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不断往上涌的、喜悦的情绪。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雨后的那点凉意。周应淮的白衬衫被染成了浅浅的金色。他微微向后仰着身子，手随意地撑在身后的台阶上，是一个很少见的、完全放松的姿态。
杨眠偷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强烈又柔软的愿望——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下来吧。
就停在这个雨后初晴、阳光正好的秋日午后，停在这杯珍珠奶茶甜滋滋的味道里，停在他难得流露的温柔和松弛中。
后来很多年，杨眠都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记得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记得珍珠软糯的口感，记得少年被微风轻轻吹起的衬衫衣角。
也记得那一刻，她心里突然萌生出的、傻气又真挚的念头——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因为她已经见过最好的风景了。
而那个风景，有一个名字，叫周应淮。
就算是世界末日，他们始终如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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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二零一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