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从清早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浸足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下来。
窗外的银杏树被洗刷得干净,金黄的叶子湿漉漉地贴在枝头,偶尔有一两片承受不住雨滴的重量,悄然坠落。
下午的体育课毫无悬念地改成了室内。同学们窸窸窣窣地搬动桌椅,在教室里腾出空间,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混合着湿气和少年人体温的微潮味道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阴沉的天光,只有讲台上的投影仪发出嗡嗡的轻响,一道朦胧的光柱穿透空气中细微的尘埃,投在幕布上。
老师挑了一部有些年头的文艺片,画面泛着温暖的黄调,像被岁月浸透的信纸,边缘甚至有些微的跳动和噪点。老旧的音响里传出略带沙哑的对白和悠扬的配乐。
灯“啪”地一声熄灭的那一刻,教室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荧幕的光影明明灭灭,杨眠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漏跳了一拍。视线在昏暗中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的位置
周应淮安静地坐在那里,荧幕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明明暗暗。他看得似乎很专注,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幕布,给了人莫名的勇气。杨眠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件多么重大的任务,抱着自己的椅子,借着电影情节转换时稍大的声响,悄悄地、一点点地挪得离周应淮更近了一点。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一股热意从心底直往头顶窜,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电影里的情节正走到悲伤处。男女主角在瓢泼大雨中告别,雨水淋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衫,女主角的眼泪混着雨
杨眠本就心思浮动,被这剧情一带,鼻尖忍不住泛酸,轻轻吸了吸鼻子。
就在她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纸巾时,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无声地递了过来。指节分明,手指干净而整洁,在荧幕微弱的光线下,透着一种冷玉般的质感。是周应淮。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幕布上,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杨眠的心跳骤然加速,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迟疑了一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去接那张洁白的纸巾。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他的,一瞬间,冰凉的指尖与她温热干燥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黑暗中,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幸好没人看得见。电影里的对白仿佛飘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响得惊人,她几乎要怀疑旁边的他也能听见。
“谢谢。”她捏着那张柔软的纸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一点刚才酝酿出的鼻音,听起来糯糯的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投影仪的光线恰好掠过他清俊的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沉静的眼睛。
那一刻,杨眠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很想转过头,小声地对他说:“别担心,电影都是假的,我不会难过了。”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所有的勇气似乎在刚才挪座位时就用光了。她只是假装用纸巾擦了擦并泪水的眼角,然后悄悄地将那张纸巾仔细地、平整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校服口袋最靠里的位置。纸巾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薄荷清香,和他笔袋里那支他常用的墨水味道很像,清冽又干净。
电影在略显伤感的旋律中走向尾声。当灯光骤然亮起,刺得眼睛微微眯起时,杨眠有一瞬间的恍惚和不适应,仿佛从一个温暖的梦境被强行拉回现实。她慌忙低下头,假意整理着书包带子,心跳却还未完全平复。
余光里,周应淮已经站起身,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穿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袖口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小臂。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刚才黑暗中那片刻的暧昧给了她莫名的胆子,鬼使神差地,杨眠飞快地从笔袋里摸出那支常用的水笔,趁他低头整理另一只袖子、视线移开的刹那——屏住呼吸,倾过身,用最快的速度在他挽起的袖口内侧、一个极其不显眼的地方,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橘子,旁边还添了两片歪歪扭扭的小叶子。
笔尖划过有些粗糙的布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刚刚结束观影、略显嘈杂的教室里,这本该微不足道,但在杨眠听来,却如同擂鼓般清晰。
她的心跳得又急又响,几乎要撞破胸腔,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心虚而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生怕被他发现。
就在她刚刚收回笔,假装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的瞬间,周应淮似乎若有所觉,转过头来,目光带着一丝淡淡的询问落在她脸上。
杨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猛地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假装系起了其实早已系好的鞋带,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到桌子底下去。脸颊滚烫,连脖子都红透了。
周应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神色如常地背起了书包。
“走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便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杨眠才长长地、慢慢地吁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八百米测试,浑身都有些发软。
她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巾,心里像是揣了一个又酸又甜的小秘密,在淅淅沥沥的雨声背景音里,悄悄地发酵。
那天晚上,杨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窗外的秋雨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满脑子都是昏暗教室里他递过纸巾时那双修长的手,指尖相触时那瞬间的战栗,以及他袖口上那个只有她知道的小小橘子。
那个橘子,就像她偷偷藏起来的喜欢,青涩,微小,带着点笨拙的甜,静静地待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或许明天就会被洗掉,但在此刻,却足够让她心里涨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甜甜的情绪,搅得她心神不宁
却又甘之如饴。
杨眠真的很喜欢画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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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二零一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