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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

天光未亮透时,杨眠已经坐在了教室里。

她特意提早了一小时出门,骑过那条铺满梧桐叶的老街时,街灯还没熄灭,橙黄的光晕透过稀疏的叶子,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洒下碎影。

教室里空无一人。杨眠放下书包,从最内层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十五元纸币。纸币边缘已有些毛糙,杨眠用指尖抚平纸币的折痕

杨眠翻开英语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旁边空着的座位。

七点零五分,教室门被推开。

杨眠低头假装看书,她看见那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停在了旁边的座位旁,书包被轻轻放在桌上,椅子被拉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杨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页角。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拉椅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却看见前桌的林小雨转过身来:

“眠眠,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会吗?”

杨眠只好先解答问题。等她解释完,早自习铃声已经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拿出语文书,开始晨读!”

早读的二十分钟变得格外漫长。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起来,梧桐树的轮廓在晨光中变得清晰。终于,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刚走出教室,杨眠就转向周应淮。

“昨天早上,谢谢你。”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响。

周应淮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他看了杨眠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纸币,眉梢轻轻挑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伸出手,接过那皱巴巴的十五元。

“嗯。”他只应了这一个字,便将纸币随手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里,然后继续整理笔记

杨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转过身,呆呆地看着自己桌上的课本

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座位。林小雨拉着杨眠一起去打水,走廊上挤满了人。杨眠捧着水杯,听见旁边几个女生正在讨论周应淮和沈拎楚。

“听说他们初中就是同学,关系一直很好。”

“沈拎楚昨天还借他笔记呢,都没见他拒绝。”

“郎才女貌嘛,很正常。”

杨眠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没说话。回到座位上时,周应淮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杨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缓缓飘向地面

放学时下起了小雨。杨眠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她没有带伞,正想等会雨雨天停,听见身后传来:

“明天化学课要小测,记得复习。”

杨眠回过头,看见周应淮正站在她身后。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谢谢。”杨眠小声说。

周应淮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杨眠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十五元。它现在正夹在他的书包里,或许今晚就会被他随手放进钱包

然后变成某样她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杨眠没事脱下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进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秋凉的寒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她跑到自行车棚,开锁,推车,然后骑着车冲进越来越大的雨里。

直到再次看见那个背影。

杨眠骑车速度慢了下来,确保在他的身后。

直到眼前人转弯,和自己不再顺路,杨眠才加速回家。

杨眠也不懂今天没来由的举动,她用纸随意擦了下头发就上楼了。

到家时,她浑身已经湿透。叶芳一边唠叨一边拿来干毛巾:“怎么不等雨小点再回来?感冒了怎么办?”

“不想等。”杨眠擦着头发,轻轻说。

她换好衣服,坐在窗前写作业。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她看着桌上那瓶碘伏,旁边还放着棕色零钱包。

有些东西,当你把它折算成具体的数字时,它就真的只是一笔账了。

还清了就不剩任何了。

杨眠低下头,在草稿纸画了一片梧桐叶。她画得很小心,叶脉,边缘的锯齿整整齐齐。画完后,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橡皮一点一点擦掉,直到纸上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模糊的痕迹,像被雨水打湿,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九月的江芜附中,年级要求每个班级举办歌唱大赛。周三下午的班会,文艺委员谢然允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报名表

“大家积极一点嘛,这可是我们班第一次集体活动!”谢然允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应淮身上,“周应淮,你唱歌那么好,必须参加。”

教室里响起几声附和。高一就和周应淮同班的几个同学开始起哄:“对啊,周应淮唱歌可好听了!”

周应淮正在写物理题,闻言头也没抬:“没兴趣。”

“别啊!”贺安年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老周,咱俩一起上,来个双人对唱!”

“你自己去。”周应淮推开他的手。

“没劲。”贺安年转向杨眠,“杨眠,你来一个呗?女生这边还缺人呢。”

杨眠正在抄笔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我唱歌不好听。”

“有什么关系,就是玩玩嘛!”林小雨转过身来,“眠眠,我们一起,我也唱得一般,互相不嫌弃。”

杨眠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她想起小学三年级时,音乐课上老师让每个同学单独唱一段《让我们荡起双桨》。轮到杨眠时,她刚唱了两句,底下就有几个男生偷偷笑出了声。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别人面前唱过歌。

沈拎楚走下讲台,径直来到周应淮桌前:“周应淮,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周应淮终于放下笔,看了她一眼:“没必要。”

沈拎楚愣了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好吧,不强求你。”她转身走回座位。

第二天自习课改成了班级歌唱比赛。教室桌椅被挪到四周,中间空出一片场地。贺安年自告奋勇当主持人,拿着扫帚当话筒,夸张地鞠了个躬: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高二七班第一届‘想唱就唱’大赛!首先,有请我们的种子选手——周应淮同学!”

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周应淮正坐在座位上,闻言皱起眉:“我没报名。”

“哎呀,就唱一首!”贺安年抢过他的笔,“给个面子,老周。”

几个男生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周应淮被吵得不行,终于合上练习册,站起身:“就一首。”

“得嘞!”贺安年把扫帚话筒递给他,“想唱什么?”

周应淮没接那扫帚,径自走到教室中央。他很高,却很清瘦。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淡金色。他站得笔直,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素颜》吧。”他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

前奏是周应淮自己哼的,没有伴奏,清清淡淡的几个音符,却意外地准。然后他开口唱了:

“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一个人窝在摇椅里乘凉...”

声音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没有刻意雕琢的技巧,却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

他唱得很放松,眼睛看着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仿佛不是在表演,只是在某个独处的时刻,自然地哼唱。

杨眠坐在角落里,她看着教室中央那个身影,听着那干净清澈的嗓音,羡慕,有一点;自卑,也有一点。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样,站在人群中央,坦然自若地唱歌,不担心跑调,不害怕嘲笑。

她想起自己那些在浴室里偷偷练习,却永远找不到准音的时刻。水声哗哗,盖住了她小心翼翼的歌声,也盖住了那些走调的曲。她总是一边洗头一边唱,泡沫流进眼睛时,歌声会戛然而止。

“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

周应淮唱到副歌部分,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有几个女生跟着小声哼唱起来,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柔软。沈拎楚一直看着周应淮,眼睛亮亮的

唱歌结束,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贺安年第一个冲上去,夸张地单膝跪地:“大佬,请收下我的膝盖!”

周应淮推开他,走回座位。经过杨眠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阳光晒过的清爽。

“接下来谁要来?”贺安年重新拿起扫帚话筒,“沈拎楚,来一个?”

沈拎楚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走到教室中央。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发尾微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我唱一首《青花瓷》吧。”她说完,特意朝周应淮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过我可没有某位同学唱得好,大家别笑话我。”

周应淮正在喝水,闻言只是抬眼看了看,没什么表情。

沈拎楚的歌声甜美清脆,和她的长相一样。杨眠听着,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小时候家里条件好一点,她是不是也能像沈拎楚那样,学过钢琴或声乐,能在人前大方地唱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试都不敢试?

歌唱到一半,沈拎楚忽然即兴了段,唱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她看向周应淮,眼睛弯成月牙,“周应淮,这句话送给你,刚刚你的表演很精彩。”

教室里响起一阵暧昧的起哄声。周应淮轻轻笑了,又打了拳带头起哄的谢然允“少起哄。”

杨眠看着他打闹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班上很格格不入。

“你不唱吗?”

突然间,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羽毛。

杨眠转过头,看见周应淮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调侃。

“我唱歌不好听。”杨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周应淮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你不给别人唱怎么知道好不好听?”

杨眠愣住了。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却又毫无道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知道”,想说“小时候试过”,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但是...”

“但是什么?”周应淮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那你只唱给我听。”

他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杨眠身体一僵

“我告诉你好不好听。”周应淮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促狭。

杨眠的脸颊开始发烫。她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有些羞:“你别拿我当玩笑话了。”

周应淮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笔,继续解题。

教室中央,沈拎楚唱完了最后一句,在掌声中优雅地鞠躬。贺安年又开始鼓动下一个同学上台,教室里的气氛热闹而轻松。

杨眠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光秃秃的枝桠开始显露出来。她忽然想起那十五元,那张被她小心翼翼折好,又被他随手放进书包里的纸币。它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就像这落叶和树枝,曾经有过短暂的交集,但风一吹,就各自飘散了。

只是有些叶子落在泥土里,会慢慢腐烂,成为养料;有些叶子落在水面上,会随波逐流,不知所踪。

而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大概就是后者。

轻飘飘的,没着没落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讲台上,又一个同学开始唱歌,跑调得厉害,但大家笑得很开心。杨眠也弯了弯嘴角,却尝到了一丝涩味。

她想,也许周应淮说得对,不唱给别人听,就永远不知道好不好听。

但有些事情,是连试错的机会都没有的,因为你怕那代价,是你本就单薄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