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课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老师踩着高跟鞋在讲台上来回踱步，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
“有些同学，作业敷衍了事，简直是浪费老师的时间！”许老师的声音尖锐，目光扫过教室。
杨眠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衣角。昨晚她写到十一点，但有几道语法题确实不会，又没人可以问，开学几天，她几乎没有班上任何一个人的微信。只能空着。她本来想早上早点来教室问林小雨，可林小雨迟到了。
“杨眠，站起来。”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杨眠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你的作业，五道大题空了两道，做了的也错误一大堆！”许老师把她的作业本摔在讲台上，“你是怎么学的？上课都听什么了？”
杨眠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站到教室后面去，好好反思！”许老师挥了挥手，叹了声气。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杨眠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教室后面。
她停在教室最后的墙边，白色墙壁，上面有一小块掉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许老师又开始讲课了，声音忽远忽近。杨眠盯着黑板，眼睛开始发酸。她想起昨晚，叶芳在厨房洗碗的水声，杨方林看新闻的低沉播报声，还有自己房间里那盏用了好几年的台灯，灯光昏黄，把作业本上的字母照得模模糊糊。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她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可有些东西，就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沟。
一节课四十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下课铃响时，杨眠的腿已经麻了。她慢慢地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林小雨转过身来，小声说：“眠眠，你没事吧？”
杨眠摇摇头，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她能说什么呢？说没事是假的，说有事又显得矫情。有些难堪只能自己咽下去，像吞下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硌得喉咙生疼。
下一节是化学课。张老师走进来：“星期五了，先说周末的家庭作业，就是昨天发的单元卷子。做完！认真做啊”
张老师话音刚落，贺安年突然转身一把抢走周应淮刚翻出来的卷子：“我的找不到了！好兄弟救急，大恩不言谢！”
周应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贺安年已经转回去了。周应淮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像是早就习惯好朋友的操作般，他没再抢，打算下课去找老师问问有没有多的卷子。
杨眠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小声说：“我知道学校后街有家复印店。你可以去复印”
周应淮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疑惑，“真的？”杨眠意识到，他应该没去过那种藏在巷子里，店面狭小，招牌褪色的小店。
杨眠也不好形容那个店在后街哪个位置，索性开口：
“放学我帮你去印吧。”说完又想了想，“你在教室等我？”
周应淮看着她，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麻烦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杨眠想着，高中交朋友还是挺有必要的，那就先离得最近的同桌吧。至少，她还能帮上一点忙。
放学铃声一响，杨眠就飞快地收拾书包。她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去，拉链拉得急，夹住了一页纸，她用力一扯，纸被撕开一个小口子，她也顾不上那么多。
“我很快回来！”她对周应淮说了一声，就冲出了教室。
秋天的风，不知道为什么也有了夏天的燥热。
杨眠跑过教学楼，跑过操场，拐进那条狭窄的后街。她的淡粉色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里面的笔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那家复印店五点就关门，现在已经是四点四十了。
巷子里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杨眠跑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跑着，去给生病的奶奶买药。那时候她觉得路好长好长，怎么跑也跑不到头。现在她还是跑，为了不同的理由，但那种急切的心情，好像从来没变过。
终于看到那块褪色的招牌——“王记复印”。杨眠冲到门口，手撑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
“老板！我要复印！”
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日光灯发出的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修一台老式打印机。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杨眠递过来的试卷。
“印几张？”
“一张，正反面都要。”
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白纸进去，印满字的纸出来。杨眠盯着那台机器，手心全是汗。她怕机器突然卡纸，怕停电，怕老板说印不了。直到那张复印纸递到她手里，带着余温，她才松了一口气。
“五毛。”
杨眠从口袋里掏出硬币，那是早上买豆浆剩下的。硬币递出去的时候，她想，这张试卷对周应淮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这是今天唯一一件能做好，能做对的事。
她拿着复印好的试卷往回跑。这次跑得没那么急了，但心跳还是很快。夕阳西斜，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墙上的青苔在光里泛着暗绿的光泽。
回到教学楼时，走廊已经空了。杨眠跑到七班门口，看见周应淮靠在教室门上，单肩背着黑色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照着发丝，亮亮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杨眠把试卷递过去，还在微微喘气：“给你。”
周应淮接过试卷，认真地看了一眼正反面，才抬起头：“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真诚，眼神也是。那种认真让杨眠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没事。”她补充着，“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没有化学作业”
不用被老师批评，不用焦虑，不用站到教室后面……
即使张老师从来没有让学生站到后面过。
但杨眠还是替他想了很多。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打球声，和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
“教室都没人了。”周应淮先开口，他合上书，放进书包，“灯我关好了。”
他看着她，眼睛在夕阳的光里，像琥珀：“一起走？”
杨眠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她点点头，背上书包：“好。”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响。杨眠走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夹杂着薄荷味。她注意到，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慢到刚好和她保持平齐。
走出教学楼，踏上那条梧桐大道。秋天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在夕阳里更显金黄，风吹过，又有几片叶子旋转着飘落，轻轻落在他们脚边。
杨眠想找点话说，她不喜欢这种沉默，太安静了，她正想着要不要问问英语语法，周应淮先开口了：
“复印钱多少？”
“就五角。”她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加了一句，“你还不如给我带颗糖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话？他们还没熟到这样吧？她偷偷看了周应淮一眼，发现他居然在笑。
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
“好。”他说。
就一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让杨眠愣在了原地。她看着他被夕阳照着的侧脸轮廓，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高二开学快一周，除了林小雨，好像眼前人是和自己交集最多的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杨眠今天没骑自行车，早上出门时车胎瘪了，她来不及修，打算坐公交。
“我坐公交。”她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拜拜。”
周应淮点点头，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黑色书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杨眠穿过马路，站在公交站台上。她看着周应淮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拐进了一条巷子，消失在视线里。
公交车来了，她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向后退去。杨眠看着那些倒退的树影，心里翻涌着的情绪，说不清。
五毛钱。一颗糖。
公交车转过一个弯，杨眠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一年级，妈妈给她买过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是透明的，糖是亮橙色的，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咬，就让它在舌尖慢慢融化
这样的话，那种甜会越来越浓，能甜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她觉得，糖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
车子到站了，杨眠下了车，走进东春苑小区。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她走上楼梯，听见三楼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
杨眠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叶芳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嗯。”杨眠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星星还没出来，但月亮已经隐隐可见。
她忽然想这周末过得快一点，星期一快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