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那天,杨眠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视线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最终在平行班(九)的名单中段找到了“杨眠”。她背着发旧的粉色书包,默默退出人群。
“学长,高一九班在哪啊”
志愿者回答道“致远楼,四楼最右边”
杨眠点点头,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好,谢谢学长”
杨眠爬着楼梯,一路小跑到高一九班。进班后,班主任要求随机抽位置,杨眠到对应位置坐好后,嫌无聊,开始到处张望。窗外能望见一棵老槐树,夏天时枝叶茂盛,能遮住大半燥热的阳光。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个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叫陈薇。班主任把新书发完,交代了开学事宜。
放学路上,杨眠憧憬着高中生活,但又有些担忧,比如选文科还是理科的老难题,比如军训,她不喜欢在大太阳下站军姿。
杨眠就这样想了一路,很快就走到了东春苑小区。
“眠眠到家啦,来,你最爱的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妈妈叶芳端着菜上桌,杨眠应了一声就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洗手吃饭。
爸爸杨方林一如既往在意学习“高中生了,要更努力学习啊,养你不容…”叶芳打断了他,“吃饭别说这些,眠眠知道的”杨眠不说话,低着头吃着白米饭。
…
杨眠几乎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煮一锅白粥,就着妈妈腌的咸菜吃完,然后骑自行车上学。路上会经过一个早点摊,油条在滚油里膨胀的滋滋声和芝麻烧饼的香气实在诱人,她偶尔会买来尝尝。
上课,她总是很安静。笔记记得工整,回答问题除非被点名,否则很少主动举手。她的成绩维持在班级二十名左右,不好不坏,数学和物理有些吃力,需要课后花更多时间反复琢磨,她本意是想选理的,所以在物理上下了更多功夫。
课间,她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和致远楼前的老槐树下。图书馆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她借过很多书来看,文字里的孤独,漂泊与对远方的向往,让她沉静下来,缓解高中快节奏带来的压力。老槐树下则更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斑,她有时会带一本诗集,坐在石凳上,看得入神,直到预备铃响起。
她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她和班上大多数同学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诶,闺蜜们!我们周末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吧!”“噢噢噢!我知道那个主演,超帅的!”…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新出的影片,周末去哪里逛街时,她通常默默听着,因为那些话题离她的生活有些遥远。她的周末,常常是在帮妈妈做家务,在家看小说度过。
家庭,家庭这个词,对杨眠来说,不是暴雨,也不是晴空,而是一片始终不见阳光的阴天。爸爸杨方林的眉头似乎永远锁着,关于成绩、关于未来。“亲戚家小沈,听说周测全班第一呢”…这些闲言碎语穿插在杨眠的生活里。妈妈叶芳打着零工,省吃俭用计算着家里开销。他们很少吵架,但说不上多幸福。杨眠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最小,学会了在父母沉默时更沉默。
某个周五放学,雨过天晴,她骑车慢慢穿过湿漉漉的街道,看见天边挂着一道极淡的彩虹,杨眠在路边停下自行车,用手机拍下来。她看到水果小摊卖着橘子,挑了几个就继续独自骑车回家。
平平淡淡过完了高一上,寒假,杨眠回老家过年,在老家她很喜欢打水漂,偶尔还下河抓鱼。乡下空气比城里好得多,杨眠站在空地上仰望着夜空,她不禁想,宇宙浩瀚无垠,一颗星实在太渺小了。
“眠眠,外面冷!快进来烤火”奶奶急切的关心拉回了杨眠的思绪,“噢,好!”杨眠脸冻地有些红,哈着气跑进屋。
…
高一下学期一个寻常的大课间。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重量,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刚结束的物理课让她有些头昏脑胀。
“牛顿第二定律…”
她边想边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本,准备送去教师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趴在栏杆上聊天,有人在比赛扔瓶子。
杨眠低着头,小心地避让着追逐打闹的同学。
就在这时,一股清冽的薄荷气息掠过鼻尖,与周围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抬眼。
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生正与她擦肩而过。他很高,身形挺拔,步伐很快
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利落的侧影,微微抿着的薄唇显得有些冷淡。阳光照在在他黑色的发梢
发量怎么这么多。杨眠心想。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目光平视前方,周遭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而杨眠,也只是在那一瞬间,被那独特的气息和过于出众的气质所吸引,短暂地抬了一下眼。
随即,她便重新低下头,抱着沉重的作业本,与他背道而驰,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像两粒入海的沙,在随波逐流的某个瞬间,有过不足半秒的交汇。
她听见身后有男声响起“诶,周应淮,刚才方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周应淮。
是他的名字?身后这么多人,不一定吧。杨眠一步步走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
于那个人,不过是不同班的校友。
那次短暂的擦肩,连一声回响都未曾留下
“赵老师,五班的作业”杨眠抱着作业准备放下,“好,你放这吧”走出办公室,杨眠看大课间时间还很充足,便去槐树下坐着,闻着槐花香,那花白得晃眼,一串串挂在枝头。流浪猫缓缓走到杨眠脚边,是只狸花,杨眠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一阵风吹过,吹过她薄薄的刘海。
她很快便忘记了那个午后的阳光,忘记了那抹薄荷的气息,更忘记了一个叫做“周应淮”的人。
杨眠高一下期末成绩说不上很好,但也不是差的离谱。家里人考虑就业各种因素,还是选了理科。
“小眠,今天高二报道了啊”叶芳一边端包子出来一边问。杨眠长得清秀,乖乖坐在餐桌前,应了声“嗯”
江芸附中的polo杉,领口袖口黑色,红边修饰,杨眠穿起来显得清纯乖巧。
“新班级是七班”叶芳笑着给杨眠夹包子“到了新班级,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啊”她咬了一口肉包,补充着“你高一那个班主任,是......哦!赵老师,和我说你在班上很沉默啊!”
杨眠不说话,只是小口吃着包子,鲜肉包的油溢了出来,她急忙抽了张纸擦擦衣服上的油渍。
叶芳还在叨叨着“虽然高中学习压力大,但也不能没有朋友啊!”
杨眠感觉胸口闷,吃下最后一口肉包,“妈,我知道了”说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小梨涡浅浅的。
叶芳这才放心般,大口吃着包子,就着白粥喝。
杨眠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背起书包,“妈妈,拜拜”
叶芳埋着头喝粥,声音闷闷的,“嗯!注意安全”
芜州九月就有了些落叶,空气有些凉意,杨眠不禁抖了抖,心中一颤,早知道带件外套了。
她淹没在人群里,过斑马线,一步步走向市重点,那个她初中拼了命也要考上的高中,而如今高二,对于高中生活,依旧迷茫不太适应。
“高二七班...”杨眠看着教学楼各年级班级位置公示牌,被风吹得泛红的指尖,终于找到了五班的位置。
二楼拐角处,她不急不慢地走向楼梯口
新班主任正招呼着报道的同学,杨眠走进教室,发现班主任已经排好了座位,每个桌子上都有姓名牌,她环视了一圈教室,没几个认识的同学。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子姓名牌“杨眠”旁边紧挨着的是.....
“周应淮”三个字。
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个被遗忘的、五月的午后,才如同褪色的胶片,带着模糊的光影,以及那缕干净薄荷的气息,猛地撞回她的脑海。
旁边座位,靠着窗,空的。
杨眠没再关注,拿出学校自创的期刊《沐声》,翻着里面的文章。有随笔,有小说,用来打发时间很不错。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从窗户倾射一片阳光,不刺眼但明亮。新来的同学多了起来,在一片嘈杂中
“同学,麻烦让一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