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庄的宿舍是简单的四人标间,带着淡淡的樟木和阳光味道。和林小雨分到同一间房,还有另外两个不算太熟的女同学,这让杨眠暗自松了口气。
洗漱完毕,躺进略带潮气的被窝,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虫鸣和隔壁房间传来的模糊笑闹声。
“眠眠,你睡了吗?”下铺传来林小雨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还没。”杨眠轻声回应,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她知道“卧谈会”要开始了。另外两个女生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小雨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声音更近了,像是趴在床沿:“我的天,你今天晚上和周大学神,什么情况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含糊道:“没什么情况啊。”
“还没情况?”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夸张的不可置信,“他都替你解围了!你还跟他说了悄悄话!而且他说完就笑了!我的妈呀,周应淮居然会那么笑!我差点以为我眼花了!”
杨眠的心脏因为她的描述而又怦怦乱跳起来。那个笑容,隔着篝火,又浮现在心中。
“我就是,跟他说了句谢谢。”她小声辩解,选择性地隐瞒了关于创可贴的蠢话。
“信你才怪!”林小雨嗤笑一声,“周应淮耳朵尖都红了!”
“真的?”杨眠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他耳朵红了?”
“应该没看错。”林小雨的语气笃定,带着分享秘密的激动,“而且,后来看萤火虫的时候,你们俩是不是又对视了?别否认,我看见了!那气氛,啧啧!”
杨眠不吭声了,他耳朵红了?是因为她靠得太近吗?
“眠眠,我觉得有戏。”林小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周应淮对你,肯定不一样。”
杨眠蜷缩起身体,抱着被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其实……”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分享一个最重要的秘密,“他之前还给我发过语音。”
“什么?!”林小雨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捂住嘴,看了眼对面床铺,确认没吵醒人,才用气声激动地问,“什么时候?发的什么?快说快说!”
杨眠便把周日那天他发来语音“质问”她,以及后来发来带影子的图片的事情,带羞涩地告诉了林小雨。
黑暗中,林小雨发出压抑的、如同土拨鼠般的低叫:“啊啊啊!他这分明就是在撩你啊!周应淮!他居然会撩人!杨眠你完了,你彻底栽了!”
杨眠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枕头上,心里既害羞又有一种被认可的开心。原来在别人看来,也是特别的。
“可是,”欢喜过后,一丝忧虑又浮上心头,“他还是他,那么优秀,那么遥不可及。而且,沈薇和他好像真的很熟,可能,他就是把我当朋友呢”
“哎呀,你想那么多干嘛!”林小雨打断她,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乐观和仗义,“熟又怎么样?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因为觉得他好吗?你也很棒啊,又温柔又细心,还会弹钢琴帮他!”
朋友的肯定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心头的迷雾。杨眠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林小雨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你俩这进度条也太慢了!看得我都着急!下次他再撩你,你得接住啊!别老是脸红逃跑!”
“我,我尽量。”杨眠小声承诺,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面对他,她似乎总是无法控制地慌乱。
两人又窃窃私语了很久,聊着班级里的八卦,聊着未来的梦想,聊着对爱情朦胧的憧憬。窗外的星星悄悄移动着位置,虫鸣声此起彼伏。
直到隔壁房间彻底安静下来,林小雨的哈欠一个接一个,声音也带上了困意:“不行了不行了,睡吧眠眠,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眠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满脑子都是周应淮帅气的样子
她悄悄伸出手,摸到放在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光线下,她点开那个淡蓝色的头像,看着他发来的那条语音和那张图片,嘴角浮现两个梨涡。
梦里,野草疯长,萤火虫的光明明灭灭,眼前的少年,笑容依旧。
研学第二天的活动安排是分组学习手工刺绣。
活动室宽敞明亮,长长的木桌上铺着靛蓝色的布,上面摆放着各色丝线、绣绷和绣花针。
当负责指导的当地阿婆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讲解基本针法时,大部分男生,包括贺安年,脸上都露出了“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茫然表情。周应淮坐在杨眠旁边,倒是听得认真。
分组依旧是昨天的小组。任务是在一块手帕大小的布上,合作完成一个简单的图案,他们组抽到的是橘子。
“完了完了,这比让我跑一千米还难。”贺安年拿着绣花针,愁眉苦脸。
沈薇倒是显得很有兴趣,她手指灵巧地穿上红线,笑着对周应淮说:“应淮,要不我们分工?你负责画图打底?你的线条肯定画得好。”
周应淮还没回答,杨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想起昨晚林小雨的话——“下次他再撩你,你得接住啊!”
她轻轻吸了口气,拿起一根穿着青绿色丝线的针,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清:“周应淮,要不我教你基本的针法?这个好像比画图容易上手一点。”
说完,她的心脏就悬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针。她主动了!她真的主动了!
周应淮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向她。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旁边的贺安年“哟呵”了一声,被林小雨在桌下踹了一脚,龇牙咧嘴地闭了嘴。
周应淮的目光在她那双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放下了手中那根无所适从的铅笔。
“好。”他应道,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应允。
杨眠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拿起自己那块布和绣绷,向他演示最基本的平针。
“就是这样,从下面穿上来,再从这里穿下去。”她的声音轻柔,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纤细的手指和丝线上,泛着柔和的光。
周应淮学得很认真。他拿起自己的绣绷和针线,模仿着她的动作。然而,在面对这细细的丝线和布料时,却显得格外笨拙。针脚歪歪扭扭,时疏时密,拉线时要么过紧让布料皱起,要么过松留下难看的线环。
他盯着自己那惨不忍睹的“作品”,面色凝重
杨眠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可爱。她忍住笑意,轻声鼓励:“没关系,刚开始都是这样的。慢慢来,手要稳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心跳又开始加速,但还是伸出了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握着绣绷的手背,试图帮他调整一下角度:“你看,这样拿,会不会好一点?”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手背皮肤的瞬间,周应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却还是坚持着没有缩回手。
他没有躲开,反而顺着她指尖引导的力道,微微调整了一下手势。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绣绷上。
这一次,他的针脚虽然依旧算不上好,但比之前规整了一些。
“对!就是这样!”杨眠忍不住小声夸赞,眼里带着真诚的欣喜。
周应淮看着那块依旧歪斜的橘叶,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氛围。周应淮埋头跟那根针和丝线“搏斗”,杨眠则一边绣着自己那部分莲瓣,一边时不时用余光关注着他,在他明显遇到困难时,会小声地提示一两句,或者示范一下。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敢偷偷地看。
“这里,线好像打结了。”周应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他拎起绣绷,丝线在背面缠成了一团乱麻。
杨眠凑过去看,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她仔细看了看那个线团,耐心地说:“我帮你弄开。”
她接过绣绷,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在复杂的线团中穿梭、挑动,神情专注而温柔。周应淮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耐心解结的样子,目光深沉。
很快,线团被理顺了。
“好了。”杨眠把绣绷递还给他,抬起头,正好撞进他凝视的目光里。
她的心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绯红,假装继续绣自己的橘子瓣
活动结束时,他们组的橘子自然算不上精美,周应淮那部分的针脚更是“独具特色”,但总算是完成了。
贺安年举着自家“抽象派”的作品大呼小叫,杨眠心想,周应淮话少,朋友倒是话多。
周应淮看着自己那块布满“战斗痕迹”的布,又看了看杨眠那块虽不复杂却针脚匀净的橘子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好难。”
杨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刺绣。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的总结,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角的梨涡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应淮看着她明朗的笑容,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清浅却真实。
杨眠心想,幸好我会刺绣,算不算赢了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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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农庄宽敞的食堂进行,大圆桌,十人一桌,依旧是按小组坐。大盆的农家菜冒着热气,味道实在。
杨眠的位置,恰好斜对着周应淮。她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斜对面那个人身上。
她看到他似乎不太喜欢那道油乎乎的红烧肉,筷子基本没碰。看到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芽,看到他旁边的贺安年眉飞色舞地讲着上午刺绣的糗事,手臂夸张地比划着,差点打到周应淮,周应淮只是微微侧身避开,却也没有不耐烦。
“别看啦,眼珠子都要掉进周大学神碗里了。”旁边的林小雨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坏笑。
杨眠慌忙收回视线,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糊道:“我没看。”
“得了吧你,”林小雨凑得更近,“从坐下开始,你偷看他多少回了?我数都数不过来。不过说真的,他连吃饭都这么……嗯,好看。”
这话说到杨眠心坎里去了,浅浅笑了
贺安年显然也注意到了女生们这边的窃窃私语,他阳光帅气的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隔着桌子扬声问道:“杨眠,林小雨,你们俩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在嘲笑我上午的‘杰作’?!”
林小雨立刻反击:“谁嘲笑你了?我们是在讨论周大学神的刺绣好吗?”
周应淮抬眸,淡淡地瞥了林小雨一眼,没说话,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豆芽。
贺安年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转而跟旁边的男生讨论起下午的活动来。
下午的活动分组牌挂出来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杨眠和林小雨,还有另外两个女生,被分到了兔子饲养组。而周应淮和贺安年,则分到了绵羊饲养组。两个区域隔着一段距离,能互相望见,但听不清声音。
兔子圈里毛茸茸的一片,长长的耳朵,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女生们兴奋地拿着准备好的菜叶和胡萝卜条去喂食,笑声不断。
杨眠也拿着一根细细的胡萝卜条,蹲在一只安静的白兔面前,小心地递过去。兔子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
她一边喂着兔子,心思却有一大半飘向了不远处的绵羊圈。周应淮,拿着一根长木棍,站在羊群边缘,并没有参与闹腾,只是安静地看着。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和干净的衣角
“还看呢?”林小雨喂完手里的菜叶,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了然一笑,“想过去就过去呗?”
“过去干嘛?”杨眠脸一热,收回目光,假装专注地摸着兔子的绒毛,“我们又不能串组。”
“笨啊!”林小雨戳了戳她的额头,“找个借口啊!你看,那边草料是不是不够了?或者,你就直接过去,说我们的胡萝卜多,问他们要不要喂羊?”
杨眠的心动了动。这个借口好像可行?绵羊好像也吃胡萝卜吧?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邀请他去帮忙喂兔子是没可能了,但主动送点物资过去,似乎不那么突兀?
“我不敢。”她小声嗫嚅,手里无意识地揪着兔子笼边的草叶。
“有什么不敢的!你看我的!”林小雨是个行动派,她一把拉起杨眠,从旁边的篮子里抓起几根饱满的胡萝卜塞到杨眠手里,然后半推着她往绵羊圈的方向走,“快去!就当是同学友爱,互相帮助!”
杨眠被推着走了几步,手里攥着那几根胡萝卜,她回头无助地看了林小雨一眼,林小雨朝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深吸一口气,杨眠硬着头皮,一步步朝着那个方向挪去。越靠近,越能闻到青草的气味,还有男生们玩闹的喧哗声。
贺安年首先看到了她,立刻停止了和绵羊的搏斗,笑嘻嘻地打招呼:“哟,杨眠!怎么,被兔子赶过来了?”
杨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拿着长木棍的身影。
周应淮也看到了她,他转过身,手里随意地握着那根木棍,目光落在她和她手里那几根显眼的胡萝卜上,眉梢微挑,带着询问。
“那个,我们那边胡萝卜好像有点多,”杨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把胡萝卜往前递了递,不敢看他的眼睛,“听说羊也吃这个?你们,要不要?”
贺安年“噗嗤”一声笑了,刚想说什么,被周应淮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应淮没有立刻去接胡萝卜,他朝她走近了两步,两人之间隔着低矮的木栅栏。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她闪烁的眼神,那双浅棕的眸子里掠过了然的笑意,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慢条斯理的疑惑:
“兔子组的同学,特地给我们绵羊组送胡萝卜?”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是觉得我们照顾不好自己的羊?”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揶揄,像一阵微风,轻轻吹拂过。
杨眠的大脑瞬间空白了一瞬。他这是什么意思?看穿她的借口了吗?她窘迫得恨不得把手里的胡萝卜扔掉,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是,就是,就是有多余的”
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周应淮眼底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再为难她,伸手接过了那几根胡萝卜。
“谢了。”他语气恢复了平常
他拿着胡萝卜,转身走向羊群,随手将一根胡萝卜递到一只凑过来的绵羊嘴边。那只羊温顺地啃食起来。
杨眠还愣在原地,看着少年喂绵羊的样子。
“走了,眠眠!再看下去,兔子都要饿死了!”林小雨在不远处笑着喊道,冲她挤眉弄眼。
杨眠这才回过神,转身跑回了兔子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