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到来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为期三天的秋季研学开始了,目的地是市郊的一个生态农庄。大巴车上弥漫着零食和青春的气息,同学们叽叽喳喳
杨眠和林小雨坐在一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隔了几排的位置。周应淮和贺安年坐在一起,贺安年正说这什么,笑得灿烂,周应淮戴着耳机,侧脸望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偶尔因为贺安年的动作而被扯动一下耳机线。
沈薇和几个女生坐在他们附近,笑声清脆
到了农庄,分配房间,整理行李,简单的开营仪式后,下午的活动是分小组自由探索农庄,完成一些趣味任务。很巧,杨眠、林小雨、周应淮、贺安年,还有沈薇,被分在了同一组。
贺安年立刻担任起了“队长”的角色,兴奋地拿着任务卡:“走走走!先去果园!听说有柿子可以摘!”
一行人走在乡间小路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应淮依旧话不多,走在贺安年身后的位置,姿态闲适,沈薇则很自然地走在周应淮旁边,时不时指着路边的野花问他认不认识,周应淮大多只是摇头,或者简短地回一两个字。
杨眠和林小雨跟在后面
“喂,你看那边!”林小雨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着路旁一片斜坡。
斜坡上长满了低矮的植物,绿叶间点缀着密密麻麻的小果子,是树莓。
“哇!树莓!”几个女生惊喜地叫出声,连沈薇也眼睛一亮。
“我们去摘点吧!”贺安年第一个响应,摩拳擦掌就要往上冲。
“小心点,可能有刺。”周应淮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地提醒了一句。
但少年们的兴致一旦起来,哪里听得进劝告。贺安年一马当先,手脚并用地爬上斜坡,沈薇和其他几个同学也笑着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避开枝条,采摘那些树莓。
杨眠也有些心动,那红艳艳的果子在阳光下确实诱人。她看向周应淮,他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对摘果子没什么兴趣,看向更远处的稻田。
林小雨已经跟着上去了。杨眠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选了个看起来枝条稀疏的地方,往上爬。她专注地看着那些果子,伸手去够一簇长得特别饱满的。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果实的刹那,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土块,身体猛地一滑!
“啊!”她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抓,想要稳住身体,却正好抓在了一根长满尖刺的覆盆子枝条上!
钻心的刺痛从掌心传来,她“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摊开掌心,只见白皙的掌心和手指上被划出了好几道细长的血痕,正迅速渗出细小的血珠。火辣辣的疼。
“杨眠!你没事吧?”上面的林小雨听到动静,赶紧问道。
“怎么了?”贺安年也看了过来。
杨眠疼得眼圈有点发红,却强忍着摇头:“没事,就是滑了一下。”她不想显得太娇气,尤其不想在他面前。
她试图自己走下斜坡,但掌心火辣辣的疼让她动作有些笨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几步跨到了坡下,朝她伸出了手。
是周应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她下方,仰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微微眯着眼,向她伸出的手掌干净修长,指节分明。
“下来。”他的声音不高
杨眠看着伸到面前的手,连掌心的疼痛都仿佛瞬间减轻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稳稳地握住了她的,微微用力,将她从斜坡上带了下来。他的动作很快,一带而过,在她站稳的瞬间就松开了手。
“哇哦!”坡上的林小雨表情暧昧。沈薇也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有些复杂。
周应淮却没理会他们的起哄,他的目光落在杨眠那只还在渗血的手上,眉心蹙了蹙。
“手,伸出来。”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杨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往后缩了缩。
周应淮直接伸手,不由分说地、动作却不算粗鲁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手腕的皮肤。
他低头仔细查看她掌心的伤口,那些细小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等下。”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快步朝着农庄服务中心的方向走去。
杨眠僵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掌心是火辣辣的疼,他刚才……是拉着她的手腕了吗?他还那么仔细地看她的伤口?
林小雨从坡上下来,凑到她身边,小声说:“周大学神可以啊,还挺会关心人。”
贺安年也溜达下来,笑嘻嘻地:“应淮这人就是外冷内热。”
沈薇最后一个下来,她手里捧着几颗红艳艳的树莓,走到杨眠面前,扯出一个笑容:“杨眠,你没事吧?给,吃点果子,甜的。”她把果子递过来,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杨眠受伤的手和周应淮离开的方向。
杨眠道了谢,接过果子,却没心思吃。
没过多久,周应淮就回来了,手里拿着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和上次篮球场她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杨眠面前,拧开碘伏瓶盖,抽出棉签,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神情却很专注。他拉起她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着那些细小的伤口。
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杨眠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周应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没说话,但接下来的动作,却明显地放轻了许多,流露出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低着头,杨眠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点阳光和青草气息的味道,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轻微的气流。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
他仔细地帮她处理好每一道伤口,然后撕开创可贴,不太熟练地、却尽量平整地贴在了最长的那道伤口上。
“好了。”他松开手,将用过的棉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下次小心点。”
“谢……谢谢你。”杨眠的声音细若蚊蚋,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周应淮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依旧泛红的脸颊和那双闪烁着不知所措的眼睛,然后转身走开了,仿佛刚才那略显亲密的举动只是他的随手为之。
贺安年凑过来,看着杨眠手上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啧啧两声:“应淮这手艺,有待提高啊。不过心意是好的。”
杨眠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手
阳光依旧明媚,树莓的甜香隐隐飘来,混合着碘伏淡淡的气味。
研学才刚刚开始,而这个下午,已经足够让她记好多年。
研学第一天的夜晚,农庄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照着少年少女们兴奋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和玉米的香气,混合着草木燃烧的独特气味。
白天的疲惫在夜晚的欢腾中消散,不知谁先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大家围坐在篝火旁,空矿泉水瓶在中间旋转,瓶口指向谁,谁就要接受考验。
气氛热烈又带着点紧张的暧昧。贺安年是活跃气氛的高手,几次瓶口指向他,他都选择了大冒险,要么是做鬼脸绕场一周,要么是模仿动物叫,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林小雨被抽到,选了真心话,被追问有没有喜欢的人,她红着脸打死不说,惩罚念一段中二文案。
杨眠的心一直悬着,既害怕被抽到,又隐隐期待着什么。她偷偷看向周应淮,他安静地坐在角落,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仿佛置身事外
突然,瓶子慢悠悠地转了几圈,瓶口不偏不倚,正对着杨眠停了下来。
“哇!杨眠!”
“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杨眠的心猛地一跳,脸颊被火烤得发烫。“真心话吧。”她小声道,比起不可控的大冒险,真心话似乎稍微安全一点。
提问权落在了刚刚完成大冒险的李然手里。他嘿嘿一笑,带着不怀好意的狡黠:“杨眠同学,请问!!在座的所有异性里,你觉得谁最好看?必须说名字哦!”
这个问题够劲爆,大家都暧昧地起哄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周应淮。沈薇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拿起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眼前的火堆。
杨眠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手心又开始冒汗,刚刚结痂的伤口隐隐发痒。她怎么能说?尤其是在他面前?这几乎等于变相表白!
她窘迫地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说嘛说嘛!”
“就是,快说,不许耍赖!”
起哄声更大了。
就在杨眠快要被这巨大的羞窘淹没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听出不易察觉的不耐:
“问题太无聊了。”
是周应淮。
他依旧看着篝火,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泉,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李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暧昧:“周学神,你这是心疼同桌了?”
周应淮没理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李然,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李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趁着这个空档,杨眠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细弱却清晰:“我!我选大冒险!”她宁愿大冒险,也不要当众回答那个问题。
规则允许临时更改。大家虽然有些失望,但注意力很快被新的大冒险内容吸引。负责出题的林小雨想了想,笑着说:“那眠眠,你就对你左手边第三个人说一句悄悄话吧,必须让对方听到,但不能让我们听到哦!”
左手边第三个人…
杨眠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数过去——李然,贺安年,周应淮!
是他!
刚刚才被他解围,现在又要去跟他说悄悄话?这简直比真心话还要命!
在众人的注视和起哄下,杨眠硬着头皮,慢慢地挪到周应淮身边。篝火噼啪作响,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抬起头,浅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深邃难辨,安静地看着她靠近。
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薄荷气息混合着篝火的暖意扑面而来,让她一阵眩晕。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诸如“谢谢”或者“刚才谢谢你”之类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情急之下,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你的创可贴……贴歪了。”
说完,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脸颊泛红,根本不敢看任何人的反应。只是低着头看掌心歪歪扭扭的创口贴,是下午周应淮给她贴的。
周应淮明显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又收回。然后,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清晰地照见他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眉眼弯起,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落入了星星,帅气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笑了。
因为她那句蠢透了的悄悄话,笑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笑容,包括沈薇。她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周应淮,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杨眠。
贺安年夸张地“嗷”了一嗓子:“有情况!绝对有情况!应淮你笑什么?杨眠跟你说什么了?”
周应淮没有回答,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跳跃的火焰,落在了对面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孩身上。他浅棕的眸子明亮如水,嘴角却挂着笑。
杨眠恰好也在偷偷看他,撞上他的目光,立刻垂下眼睫,心怦怦跳,深深体验了一回什么是小鹿乱撞。
游戏还在继续,但后面的环节,杨眠都有些心不在焉。时间仿佛都停留在了刚才靠近他的一瞬间,停留在他那个因为一句蠢话而绽放的笑容里。
篝火晚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回走。农庄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虫鸣和远处的水声。杨眠和林小雨走在后面,刻意放慢了脚步。
忽然,林小雨指着不远处的小溪边,低声惊呼:“眠眠,快看!”
杨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溪边的草丛里,升起了点点黄绿色的光晕,一闪一闪,是萤火虫!
“好美啊!”林小雨兴奋地跑过去看。
杨眠也被这梦幻的景象吸引,慢慢走过去。就在她靠近溪边时,看到另一个身影也站在那里,是周应淮。他独自一人,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地望着那些飞舞闪烁的光点,侧脸在朦胧的光晕中显得柔和而安静。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飞舞的萤火,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杨眠没有立刻躲开。萤火虫的光在他们之间明明灭灭。
周应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下头,唇角牵起,眼中盛满了笑意。
就在这时,一只特别亮的萤火虫,悠悠地飞过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