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的生物课,或许是刚结束周末,又或许是窗外的阳光太好,课堂纪律比往常要松散许多。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以严厉著称的李老师脸色越来越沉。他正在复习细胞有丝分裂,这是上学期学的内容,但有丝分裂,减数分裂是重点,也是难点。
李老师就给他们上复习课。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清晰的图示,标注着“间期、前期、中期、后期、末期”,可台下真正认真听讲的,似乎寥寥无几。
杨眠原本是认真听的。她摊开笔记本,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
然而,周围的喧闹像无形的潮水,前排林小雨在偷偷传阅一本时尚杂志,后排贺安年在讨论昨晚的球赛,细碎的笑声和议论声让她无法完全集中精神。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当李老师讲到“中期,染色体着丝粒排列在赤道板上”时,他猛地将课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半。
“看来大家都学得很好了?”李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那我抽背一下有丝分裂各个时期的特点,看看是不是真都懂了。”
话音落下,剩下的一半嘈杂也彻底消失。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
几乎所有同学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课桌里,避免与老师有任何眼神接触。
杨眠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抽背!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明明知识点是懂的,可一旦被叫起来,站在全班目光的焦点下,大脑就容易一片空白,舌头像是打了结。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心里拼命地、快速地回顾着内容:间期DNA复制,前期核膜核仁消失,出现纺锤体……
李老师面无表情地拿起讲台上的座位表,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每一秒的沉默都难熬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杨眠。”
嗡——
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她僵硬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的目光,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说一下有丝分裂前期的特点。”李老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前期……前期……
核膜……
杨眠的嘴唇哆嗦着,那几个关键词就在嘴边打转,可越是着急,就越是想不起来,越是说不出口。
她支支吾吾地:“前期……就是……染色体……”后面是什么?赤道板?不是吧。她卡住了,尴尬和羞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绝望地准备承认自己不会的时候,一个极低极低、清冽如冰泉的声音,从身旁清晰地、一字一顿地传入她的耳中:
“核膜核仁消失,出现纺锤体。”
是周应淮。
他没有看她,依旧保持着看黑板的姿势,嘴唇的动作微小得几乎看不见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依靠,杨眠几乎是立刻跟着重复,声音虽然还带着颤抖,却清晰了许多:“核、核膜核仁消失,出现纺锤体。”
李老师点了点头,继续问:“中期。”
她刚松了半口气,心又提了起来。中期……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依旧平稳,不带丝毫情绪:
“染色体着丝粒排列在赤道板上。”
“染色体着丝粒排列在赤道板上。”她立刻跟上,这一次,流畅了不少。
“后期。”
这个杨眠熟得多,几乎是和周应淮同时说出来,
“着丝粒分裂,姐妹染色单体分开…”
见她会,后半部分周应淮没再念下去,杨眠感觉自己没那么紧张了,
“移向细胞两极。”
“末期。”
“核膜核仁重新出现,纺锤体消失,细胞质分裂。”
他冷静地在她卡住的时候点一下,而她,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到后来渐渐有了底气,声音也越来越稳定。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带着看热闹意味的目光,渐渐消失了
她答上来了。在李老师严厉的抽背下,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她完整地回答出了所有问题。
“坐下吧。”李老师挥了挥手,开始讲解下一个知识点。
杨眠几乎是虚脱般地坐回椅子上,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不再是单纯的紧张,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动。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周应淮。
他依旧那副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鼻梁挺直,可他刚才……在帮她。
在那种众目睽睽之下,他用那种只有她能听到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帮了她。
一种混合着感激、依赖、以及更深层次吸引的情绪涌了上来。
下课铃响,李老师刚走出教室,杨眠就忍不住转过身,对着周应淮,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抱怨,又像是想为自己刚才的窘迫解释:
“吓死我了……本来我都记得的,结果老师一抽我,我脑子就空白了,什么都忘了……”
周应淮正在收拾生物课本,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但说出来的话,却真心。
“没事。”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你知道就可以了。”
你知道就可以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瞬间安慰了她心底所有的尴尬。是啊,她知道就可以了。知识点是装在自己脑子里的,会不会,自己最清楚。
上课抽问一时答不上来,或许会有点丢脸,但那并不是否定自己的理由。原来,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因为一次当众的失误就否定自己全部的努力。
这种认知,像一束阳光,穿透了她长久以来因为家庭环境和自身性格而形成的、过于在意他人评价的阴霾。而带来这束阳光的人,是他。
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杨眠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一次不争气地加快了。
在她窘迫时伸出援手的,是周应淮。
用他特有的方式,教给她一种看待自己更从容的角度,仍然是他。
或许是窗外阳光太好,杨眠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扬起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仅仅是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容、一份小礼物而开心雀跃,还会因为他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而获得面对世界的、全新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