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女性还是男性呢?”
“女性,审美很好。”后半句纯属多余。
销售从柜里上次那个位置拿出这款上新的戒指,给沈瑜展示:“你看这款怎么样?”
怎么就这么巧。
“换一款吧。”
销售又换了几款推荐,沈瑜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有些气馁,给珠宝设计师买珠宝,这也太诡异了,就像给卖炒面的买炒面一样,估计对方已经看吐了。
“小姐您好,请问是要看戒指吗?”
销售将视线转向沈瑜的旁边,柔声询问。
玻璃柜台上出现一只手,左手中指上正戴着她与唐渊看过的那款戒指,是月亮款的。
好漂亮的一双手,沈瑜都忍不住想感叹一声。
她沿着这人的手臂抬头看去,是一个妆容精致,像洋娃娃一样的女人。
“我们随便看看,谢谢你啦。”她语气轻快,一听就是个相当积极阳光的人。
“你没事吧?”她在问旁边的人。
沈瑜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右手还挽着一个人,她退后让位给对方,就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
相当眼熟。
“没事,昨晚没睡好。”她挽着的人回了一句。
沈瑜欲走的脚步停住了,这个声音,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听错。
那人似有所感,转头撩开脸边的头发,向她看来。
四目相对,空气都静止了。
生活是一地的烂狗血。
沈瑜的视线停在她手上,中指上戴着的星星戒指闪花了她的眼。
时间好像静止了,她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看这场闹剧,作为台下的观众在看一场表演。她站在那里,台上的人不应该注意到她的,也不应该与她对话、与她有关联。
“诶,你朋友啊?”那个女生注意到了她们的动作,好奇地问旁边的人。
台上的人还是注意到了她。
“不好意思,我是看她手上的戒指很好看。”沈瑜对着那个漂亮的女生说,她甚至还能挤出笑容,就像一个普通友好的陌生人那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演给谁看,只是想着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唐渊。
——她已经完全代入了自己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唐渊的陌生人。
“噢戒指呀,我们就是在这家店买的,是特别款的对戒,不过现在好像没有这个款了,是吧?”最后一个问句她看向了销售,对方立刻接话:“对,现在已经没有了,您可以看看其他的。”
其他的?
不,她再也不会看对戒了。
“没事,你们戴着很好看,很般配。”沈瑜说得相当自然,流畅地像水一样滑出,滑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没有人察觉出异样,除了唐渊。
对方说的话滑进她的耳里,身体里的水渐渐升高,直到漫到脖颈。
她快要不能呼吸了,不该是这种情况下被撞破的,但她已不能阻止,只能看着一切发生。
发觉沈瑜没在看她后,她的视线像店里的灯光一寸寸挪动,移到对方的耳边,用余光偷偷地看她。
沈瑜脸上挂着笑,看不出一丝怒火或悲伤。她一直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唐渊甚至能从她的目光中读出欣赏之意,就像当初看见方婵在自己家时,她也是第一时间去关注别人。
她什么时候能关注一下自己?
她什么时候能吃醋、能质问、能跟自己闹一次脾气?
……
她不会。
她永远是体面的。
就像塑料花,没有香气,不会颓败。
“哈哈谢谢你!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去年我出差去了,今年回来刚好遇上周年纪念日,她看中了这款戒指,我们就买下了。”身边人只当沈瑜是个好看又善良的陌生人,与她多说了两句,她一向活泼,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唐渊的心被分成了几份,一份在赞叹身边人的社交能力,一份在惶恐自己的秘密暴露于阳光之下,一份松了口气,感到解脱,一份想看沈瑜是什么反应,一份羞愧于面对她。
太复杂了,她当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想有人陪而已,沈瑜又刚好出现了。
思绪纷飞间,她听见沈瑜的声音。
那还真好,她说。
仿佛一片叶子落到地面的语气,却比任何话都羞辱人。
对方是在告诉她,她做什么都不配让自己的情绪动荡。
唐渊转过身,手扣着玻璃柜边缘,一条一条往下磨,分成几份的心重新合为一份,只剩下羞耻。
沈瑜不再看她们,走出了珠宝店。
太丢人了。
她几步迈出了门,在大街上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演得太刻意了,她应该一开始就离开。
她急促地喘气,面颊滚烫,脑袋一阵阵发晕,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为什么要让她撞见?
为什么对方做的破事要让她来承担后果,自己还要配合她们表演?
她一直跑到地铁站,扫码进站回家。
回去的路上,往事一幕幕在脑海回放,所有与她的相处的记忆细节再一次清晰地浮现。
所有蛛丝马迹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合成一幅完整的拼图。
唐渊的置顶有几个,唐渊突然换了头像,唐渊手指上的纹身贴,唐渊频频更新的出去玩的朋友圈。
记忆快速地闪过,冲撞她的脑子,她不得不停下来,盯住地铁窗外漆黑的隧道,身体还在一阵阵发冷。
其实沈瑜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她只是使不上力气。
与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该难过吗,她也没多喜欢她吧。
该愤怒吗,她没有立场。
该惊讶吗,是有点,但她了解人性,只用了0.1秒就接受了此事的可能性与合理性。
时间在她异常冷静的思维里过去,下了地铁站,走几步就到了小区。
在她脚步虚浮地摸进家门后,终于在摸到沙发的前一秒坐到了地上。
可能是没吃东西,低血糖犯了。
心跳如擂鼓,在身体里一直咚咚咚地捶。
还是低血糖。
她起身想找点吃的。
在柜里找到仅存的一袋小饼干她用嘴撕开,两根手指掐住一块往嘴里送,甜味在舌尖晕开的同时,脑中疯狂滚动的记忆恰好停在了初六那天。
那个有关未来的想象。
其实她很想问问唐渊,
那我们呢?
我们的未来呢?
听到那个女生的话的时候,她的神魂几乎都要出窍,内心排山倒海,全身都在发颤,因她极力遏制,就变成感官细密的麻麻的刺痛。
怎么麻木还会痛的?
但这痛真真切切。
她知道,是理智在告诉她——
没有我们,也没有未来了。
甚至过去都是假的。
比刚才产生的心痛更强烈的是,她发现自己再也不想见到对方了。
想到唐渊的手牵过别人的手,与别人十指相扣;想到唐渊贴着别人的耳朵,对那人说过一样的情话;想到唐渊甚至会与别人唇齿相贴……
沈瑜就感到万分恶心。
以前没想到这些事,是因为她没有亲眼看见过,现在亲眼所见了,自然这些想法也就出现了。
她牵自己手的时候,看自己眼睛的时候,会想到她的对象吗?她会比较谁的手更柔软,谁的眼睛更亮吗?
一想到自己所有的真情流露都被她人观察审视,甚至对比评价。
沈瑜快步跑到洗手间,干呕了几下。
因为反胃涌上来的眼泪染红了眼圈,沈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最令她难过的不是对方欺骗了她,而是她已经决意要放弃她了,这就说明她们再无可能。
即将唐渊与那个人分手,她们也再无可能。信任这东西只有零和一的区别。
想清楚后,她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无论掀起多大的波澜,最终也会归于平静,万物守恒的规律是为了顺应自身的发展。
生活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从那以后沈瑜再没碰见唐渊。
春夏交替,气候逐渐变得炎热,不知不觉,沈瑜来a市已经快一年了。
不论感情,她在工作上确实收获满满,虽然经历了挫折,但在当时一同录综艺的小伙伴的澄清下,网络上负面的声音渐止,她还因为此事得到了更多的曝光,涨了不少粉,公司的分红也下来了,她攒到了一些钱。
白天,沈瑜带着自己的设备出去到处搜集素材,晚上,她依然会失眠一整夜。
有时候她会坐到阳台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隔壁。
尽管理智已经做出了决定,感情还是不受自己控制。
可笑的是,在她知道自己与对方再无可能的时候,她最爱她,甚至比唐渊曾经在她身边的感情还要强烈十倍。
分离的结局既定,汹涌的爱意再也无可抑制,她再不能轻视它,不能看作是理所当然,更不能享受它。
沈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伴随着爱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厌恶。
她敢肯定自己还会不受控制地关注隔壁的人,也会在见到对方的时候远远避开。
真恶心,你这样的人。
真恶心,我居然喜欢过你。
我现在又好想你。
她闭上眼,再次捱过一个无眠的夜晚。
今早醒来,沈瑜收到一个快递,她刚拿出手机,就接到万瑶的电话。
“喂,收到快递没?”
听到好友的声音,她的心情好了一些。
“刚签收,你买的啥呀?”
“你拆开看看就知道了,应该能解你心头之苦。”
她有跟万瑶提过一嘴她们的结局,对方应该是想到她最近心情不好,买了点东西安慰她。
“谢谢你,你真好。”雪中送炭,论谁都会感动。
“没事,你别喝太多,好了,我要上班了,挂了。”
听到这话,沈瑜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挂完电话,她拆开快递。
果然是一箱酒。
沈瑜枯死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吐槽的**。
难道现代人解决忧愁的方式就都是喝酒吗?
心里有一个声音回答她:不,还有抽烟和马上找下一个。
后半句也是讽刺得应景。
她这些酒放到一边,暂时不去管它们。
没到撑不住的最后关头,沈瑜还是想用健康的方式来治愈自己。
她换了身舒适柔软的衣服,决定去寺庙走一圈。
整个下午沈瑜都在寺庙散步沉思。
飞檐上的铃铛发出轻响,一声一声,驱散了心中的杂念。
禅香阵阵,沈瑜在殿外上了三柱香,随后进殿跪在拜垫上,虔诚地拜了三拜。
她什么也没求,只是对自己说,希望自己能接受一切,好好生活。
走到桥上看夕阳滚落河面,沈瑜感受着此刻的宁静,最终离开了这里,打道回府。
回到家里,沈瑜看着那箱酒,将它们码好放入冰箱,自己短时间内是用不着这些东西了,以后朋友过来,她再拿出来与对方共饮。
*
唐渊下班回到家,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楼道的灯又坏了,门口黑漆漆的,唐渊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准了门口。
工作终于步入正轨,即使不用应酬了,该做的工作依然很多,她有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拿着钥匙的手两次没插准。
咔嚓,随着一声轻响,门开了。
刚推开门,一股强势的力道将她推了进去,随后跟着进来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快到唐渊来不及反应。
一进门,那个人将自己抵在墙角,一手摁住她的胳膊,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覆上她的唇。
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鼻子里钻进一丝酒味,掺着水果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