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帝国的坟场
中亚的荒原没有尽头。
李寻骑着那匹从扎黑丹买来的老马,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身后的伊朗国土早已消失在炙热的地平线下,取而代之的是土库曼斯坦一望无际的克孜勒库姆沙漠。红色沙丘像凝固的波浪,在烈日下泛着死寂的光。风在这里是唯一的主宰,裹挟着粗粝的沙砾,抽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他带的水快喝光了。水囊里剩下的一点浑水,晃荡着,散发着塑料和陈旧皮革的混合气味。老马也累了,蹄子陷入松软的红沙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李寻跳下来牵着它走,靴子里的沙子磨破了脚踝,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在这个被称为“帝国坟场”的地带,停下往往意味着死亡。苏联军队刚刚撤出阿富汗不久,留下的是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各路军阀、圣战者组织、土匪和走私犯像鬣狗一样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游荡。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弱肉强食。
第七天的黄昏,李寻在一个干涸的河床边发现了几具尸体。那是三个男人,衣服被剥光,身上满是弹孔和刀伤,已经高度腐烂,苍蝇嗡嗡地围着转。不远处的沙丘后,一辆被烧毁的卡车残骸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李寻没有感到恐惧,甚至没有恶心。在扎黑丹和奎达的那些日子里,他早就见惯了死亡。他只是冷静地走上前,在那几具尸体上翻找着有用的东西。
他找到了半壶没被抢走的水,虽然有点发绿,但总比没有强。还有一把生锈的匕首,一把没有子弹的空手枪,以及一张揉皱了的地图。
他坐在沙地上,展开地图。借着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他辨认着上面的俄文和波斯文标注。他现在的方位大约在阿富汗西北部的马扎里沙里夫附近。这里是通往北方的要道,也是最危险的地区之一。
他把那半壶水挂在腰间,把匕首插进靴筒,然后爬上马背,继续向北。
夜幕降临,沙漠的气温骤降。李寻裹紧了那件破旧的羊皮袄,蜷缩在马背上。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这种死寂比白天的酷热更让人心慌。他摸出贾瓦德送给他的那块怀表,在黑暗中按开表盖。指针还在走,哒、哒、哒,像心跳一样规律。这微小的声音提醒他,时间还在流逝,他还活着。
第二天清晨,他遇到了一队人马。
那是十几个骑着摩托车的武装分子,留着大胡子,穿着五颜六色的长袍,手里端着AK-47。他们像一阵旋风一样冲到李寻面前,把他团团围住。
“你是谁?”领头的一个用普什图语吼道,“哪里来的?”
李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他用流利的乌尔都语夹杂着波斯语回答:“我是商人,从伊朗来,想去撒马尔罕。”
“商人?”领头的大汉冷笑一声,跳下摩托车,走到李寻面前。他长得像一座移动的肉山,脖子粗得看不见,眼睛里满是血丝。“你这身打扮,像个乞丐。搜他。”
几个武装分子一拥而上,把李寻拖下马,搜遍了他的全身。那半壶水,那把生锈的匕首,还有那块怀表,都被搜了出来。
“这是什么?”大汉拿起怀表,在手里掂量着。
“一块旧表。”李寻平静地说。
“这是英国货。”大汉狞笑着,把表扔给手下,“还有这把刀,也是个破烂。”他把匕首随手扔进了沙堆里。
李寻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那是贾瓦德给他的唯一纪念。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在这个时刻,愤怒等于自杀。
“看来你没什么油水可榨。”大汉失望地啐了一口,“把他杀了,马留下。”
就在一名持枪者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李寻突然开口了。
“等等。”他说,“我知道你们在找东西。”
大汉愣了一下,挥手制止了手下。“你说什么?”
“你们在找那个俄国人留下的军火库。”李寻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在哪。”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那些武装分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贪婪。
李寻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在那具尸体上找到的地图上,看到了一个特殊的标记。那是一个红色的叉,旁边标注着“弹药”的字样。而且,他在奎达给毒枭记账时,曾听那些走私犯吹嘘过,苏联人撤退时,在马扎里沙里夫附近埋藏了一批重武器。
大汉逼近一步,枪口顶在李寻的眉心。“你怎么知道的?”
“我给老狼跑过货。”李寻面不改色,“老狼上个月刚从这里经过,他看到了俄国的运输车往那个方向去。”
这是一个冒险的谎言。但他赌这些人信息闭塞,而且贪婪会让他们失去理智。
“带我们去。”大汉咬牙切齿地说,“如果骗我,我就把你切成碎片喂野狗。”
李寻带着这伙武装分子,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在沙漠里绕了几个小时。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岩洞里,他们找到了那个被掩埋的军火库。洞口被巨石堵住,但李寻根据风向和地面的车辙,准确地指出了入口。
当那些武装分子搬出一箱箱崭新的RPG火箭筒和弹药箱时,他们发出了野兽般的欢呼。大汉高兴地拍着李寻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
“好小子!”大汉把那块怀表扔回给李寻,“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杀你了。你走吧。”
李寻捡起怀表,擦去上面的沙土。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那些疯狂抢夺武器的武装分子,突然说:“我需要一个向导,去乌兹别克斯坦。”
大汉正在检查一把火箭筒,头也不抬地说:“我没空管你。那边那个村子,你自己找去吧。”
李寻骑着马,离开了那个混乱的现场。他没有去那个村子,而是调转马头,向着东北方向,也就是天山山脉的方向而去。他不需要向导,那张地图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凶险。他穿过了兴都库什山脉的支脉,那里的海拔越来越高,空气稀薄,气温极低。老马终于倒下了,累死在一处冰川脚下。李寻含泪用刀割断了马的喉咙,喝了马血,吃了几块生马肉,然后把马鞍和所有装备背在自己身上。
他成了一个徒步的苦行僧。背着沉重的行囊,在雪山和戈壁之间跋涉。
有一次,他误入了一个雷区。他亲眼看到一只野兔跑过去,触响了地雷,瞬间被炸得粉碎。李寻吓出了一身冷汗,只能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爬行。他用匕首探测前方,用那张地图垫在膝盖下,像一只蜗牛一样缓慢移动。那段路只有几百米,他却爬了整整两天。
还有一次,他遭遇了一场暴风雪。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他躲在一个废弃的牧民石屋里,点燃了最后一点干粪取暖。在半昏迷的状态中,他看到了法拉姆。
法拉姆穿着德黑兰大学时的白裙子,站在雪地里,微笑着向他招手。
“娘……”李寻伸出手。
“李寻,”法拉姆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击穿了他的混沌。他猛地惊醒,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头,剧痛让他保持了清醒。他不停地走动,搓手,直到天亮。
当他终于翻过天山山脉的最后一个垭口,站在山顶向下眺望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呆住了。
那是中国。
连绵不绝的绿色农田,整齐的灌溉渠,柏油马路像黑色的血管一样在大地上延伸。远处的山谷里,坐落着一个安静的小镇。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隐隐传来。
那种安宁的气息,是他在这个动荡世界里从未感受过的。
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结冰。
他终于回家了。
但他很快发现,回家并不意味着终点。边境线上的铁丝网和高耸的瞭望塔提醒他,他是一个非法入境者。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散发着恶臭,像个野人。而且,他说的中国话,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从父母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古老腔调。
他躲在边境线外的一个山洞里观察了三天。他看到穿着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在巡逻,看到农民赶着牛车去镇上赶集,看到孩子们在河边玩耍。
他渴望融入那幅画面,却又害怕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忍不住了。饥饿战胜了恐惧。他偷偷潜入一户农家的院子,想偷点吃的。他刚伸手去够窗台上的馍馍,身后突然亮起一道手电筒的光。
“谁!”一声大喝。
李寻转身就跑。但他太虚弱了,没跑几步就被追上。几个强壮的村民把他按倒在地,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
“抓住个小偷!”
“是个要饭的吧?”
“不像,这小子眼神凶得很,像个逃犯。”
李寻抱着头,任由他们踢打。他没有反抗。他想,也许这就是回家的代价。被打死在这里,也好过死在异国他乡的荒野里。
“别打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子,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李寻的脸。
“小伙子,”老大爷用当地方言问,“你是哪的人?”
李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努力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是……找……找家的。”
“找家?”老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看你这模样,遭了不少罪啊。行了,别打了。把他扶起来。”
村民们停了手。李寻被拽了起来,浑身疼得发抖。
老大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因为常年搬运货物留下的勒痕,突然问了一句:“你祖籍是哪的?”
李寻看着老大爷的眼睛。那是一双温和、慈祥的眼睛,像法拉姆最后看他时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个在他心底埋藏了十几年的词:
“新疆……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