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石头的重量
法拉姆下葬的那天,扎黑丹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没有墓碑,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口像样的棺材。贾瓦德帮忙在城外的荒坡上挖了个坑,用几块破木板钉了个匣子。凯蒂斯——或者说李寻,亲手把母亲放进去。泥土落下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是他听过最绝望的声音。那不是结束,那是一种永恒的隔绝。
他在那座无名荒坟前坐了三天。不吃不喝,只是看着那堆新土逐渐被白雪覆盖,直至与周围的荒凉融为一体。贾瓦德来劝过他几次,给他带来了热茶和馕,但他都一动不动。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灰蒙蒙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坟头时,他站了起来。
膝盖因为僵硬而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掸了掸破旧棉袄上的雪,把法拉姆临终前写在他手心里的那两个字——“李寻”,深深烙进脑海里。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母亲羽翼下的凯蒂斯了。法拉姆用生命教会了他最后一课:在这个世界上,尘埃注定随风飘散,只有石头,才能砸碎别人的头颅,或者,砸开一条生路。
他回到修车厂。贾瓦德正在给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换轮胎。
“你要走?”贾瓦德没有回头,手里的扳手拧得死紧。
“嗯。”李寻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去哪?”
“德黑兰。”李寻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去找那个叫纳西尔的人。”
贾瓦德停下了手中的活,转过身。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李寻很瘦,个子不高,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孩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冷酷。那是经历过地狱淬炼后的眼神。
“纳西尔现在是革命卫队的高级军官了,”贾瓦德叹了口气,“在德黑兰,他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你去,是送死。”
“我知道。”李寻平静地说,“所以我需要武器。”
贾瓦德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我没有枪给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去给‘老狼’开车。他在边境跑运输,黑白两道通吃。跟着他,你能学到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也能顺便……处理掉一些麻烦。”
老狼,原名拉希德,是个独眼的阿富汗裔走私犯。他的人比他的名声更狠。李寻去见他时,老狼正坐在一张破沙发上,用一根银勺子在酒精灯上烧着什么。
“贾瓦德说你识字,还会算账?”老狼斜睨着他。
“会一点。”李寻回答。
“还会杀人吗?”
“没杀过人,”李寻直视着他的独眼,“但我会让人生不如死。”
老狼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有意思。比纳西尔那套假正经有意思多了。”他扔给李寻一把车钥匙,“那辆道奇是你的了。明天出发,去马什哈德,把这批货交给接头人。别问我是什么货,也别问对方是谁。送到,拿钱;送不到,或者多嘴,你就留在这荒郊野外喂秃鹫。”
就这样,十五岁的李寻成了老狼的车队里最年轻的司机。
这份工作把他彻底拖入了罪恶的深渊。他运送过武器、毒品、走私香烟,甚至还有几次,运送过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姑娘。每一次出发,他都把法拉姆教他的波斯语诗歌和阿里爷爷教的乌尔都语谚语死死压在心底,只留下那层名为“冷漠”的硬壳。
他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在交易时用最脏的话骂人。他学会了在海关检查时,面不改色地塞给对方一叠美金;也学会了在遭遇劫匪时,毫不犹豫地踩死油门,把挡路的吉普车撞下山崖。
但他从未忘记过纳西尔。
他利用跑运输的机会,一点点搜集关于纳西尔的信息。他知道纳西尔住在德黑兰北部的某个富人区,知道他有一个儿子,知道他负责革命卫队的物资采购。
机会在1988年春天降临。两伊战争接近尾声,前线急需补给。老狼接到了一笔大单,要运送一批高精度的通讯设备给前线的某个指挥官。而负责接收这批货物的,正是纳西尔。
交货地点在伊斯法罕附近的一个废弃军营。
那天夜里,大雨倾盆。李寻开着那辆满载设备的卡车,准时抵达。纳西尔带着卫兵已经在那里等候。李寻戴着头盔,穿着宽大的雨衣,低头卸货。
纳西尔在一旁清点清单。
“这批货要是少了一件,”纳西尔用他那惯有的傲慢腔调说,“我就把你们老狼的皮剥下来做地毯。”
李寻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手上的动作稳如磐石。他抬起头,借着车灯的光线,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纳西尔的脸。这张脸比以前更臃肿,更油腻,但那种虚伪的、高高在上的神情丝毫未变。
就是这个男人,毁了他母亲的一生。
卸完货,纳西尔签了字,准备上车离开。
就在那一瞬间,李寻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开枪。他早就观察过地形,军营外是一条泥泞的陡坡。他猛地跳上卡车,发动引擎,挂着倒挡,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卡车咆哮着向后退去,巨大的保险杠精准地撞向纳西尔的轿车。
“砰!”
一声巨响。纳西尔的轿车被撞得翻滚下路基,跌入旁边的排水沟里。
卫兵们反应过来,举枪射击。李寻早已跳车,借着雨幕和夜色的掩护,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旁边的树林。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他没有杀纳西尔。他知道,在这个国家,杀了纳西尔,他会被全国通缉,永无宁日。但他要让纳西尔体验一下,什么叫作从天堂坠入地狱。
纳西尔重伤,虽然保住了命,但瘫痪了。更重要的是,那批通讯设备在撞击中损坏了大半。在前线战事吃紧的情况下,这是重罪。纳西尔被革命卫队革职查办,抄没家产,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卫队高官,最后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扔进了贫民窟。
做完这一切,李寻并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他只觉得空虚。像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噩梦终于醒了,但醒来后发现,世界依然是一片荒芜。
老狼因为这批货的损失,差点要了李寻的命。李寻提前一步,偷了老狼的一笔钱,逃之夭夭。
他回到了扎黑丹。
他站在法拉姆的坟前,把那张沾着血污的美金一张一张地烧掉。
“娘,”他对着墓碑说,“那个坏人得到了报应。但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风卷起灰烬,飘向远方。
此时,两伊战争结束了。伊朗满目疮痍,经济崩溃。而对于李寻来说,一个新的时代命题摆在了面前:回家。
那个叫做“李寻”的名字,那个关于中国的模糊概念,开始在他心中复苏。
但他该怎么回去?
他没有任何合法证件。伊朗和巴基斯坦的边境封锁严密,而阿富汗正处于内战前夕,局势更加混乱。
李寻决定向北走。穿过伊朗,进入土库曼斯坦,然后穿越中亚的沙漠和草原,一直向东,直到找到那个叫“中国”的地方。
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匹老马,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临行前,他去了一趟贾瓦德的修车厂。
贾瓦德老了,背驼得更厉害了。
“你要走?”贾瓦德问。
“嗯。”
“去找你亲爹亲妈?”
“也许吧。”李寻说,“也许只是去找一个能让我安安静静吃顿饭的地方。”
贾瓦德沉默了许久,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递给李寻。“这是我年轻时在英国船上干活得的。留个纪念吧。记住,小子,无论你走到哪里,别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但也别让她压垮了你。”
李寻接过怀表。表壳冰凉,里面是静止的时间。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身后是扎黑丹的滚滚黄沙,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原。
这一路,将是真正的炼狱。苏联军队刚从阿富汗撤走,留下的是无数的地雷、军阀和难民。李寻将独自穿越这片被称为“帝国坟场”的土地。
但他不怕。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那是时间的重量,也是石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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