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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第八章沉默的石砾

新疆的夏天,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大地烤化。王福贵家的土坯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榆树,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

李寻蹲在墙角,像一尊石雕。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第一天报出“乌鲁木齐”那个地名外,他就像是被切断了声带。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馍馍都要嚼几十下,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需要拆解的猎物。他睡觉时也睁着半只眼,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王福贵是个孤老头,早年参加过剿匪,后来在公社当饲养员,老了就一个人在这边境小镇上守着两亩薄田。他没儿没女,脾气古怪,但心肠不坏。那天晚上他把李寻领回来,没去报案,也没声张,只是扔给他一身旧衣服和一块肥皂。

“去,把自己洗干净。你身上的味儿能把苍蝇熏死。”王福贵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年轻人。

李寻洗了很久。热水冲刷着身体,那层积攒了十几年的污垢像泥一样剥落,露出下面苍白而布满伤疤的皮肤。左肩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那是奎达的□□留下的;肋骨处有一个圆形的烫伤,是易卜拉欣用烟头烫的;后背上还有几处弹片划痕。这些伤疤是他另一本护照,记载着他无法言说的过往。

换上新衣服——其实是王福贵去世弟弟的旧衣裳,李寻显得更加瘦削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套在一个骨架子上。

第四天清晨,王福贵把李寻叫到了堂屋。桌子上放着一碗奶茶,还有两个刚出炉的馕。

“吃吧。”王福贵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

李寻拿起馕,机械地往嘴里塞。他太饿了,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掏。

“你叫啥?”王福贵突然问。

李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凯蒂斯?李寻?他该叫哪个名字?

“……李寻。”他低声说。这个名字从舌尖滚出来,依然有些生涩,但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李寻。”王福贵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哪的人?”

“乌鲁木齐。”李寻回答。

“乌鲁木齐好啊,大城市。”王福贵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那你咋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的?偷渡过来的?”

李寻没说话,只是低头喝奶茶。滚烫的液体流过喉咙,烫得他一缩脖子。这种味道,和他当年在扎黑丹喝过的那种苦涩的砖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醇厚的奶香。

王福贵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我年轻那会儿,也去过乌鲁木齐。那时候修兰新线,我去当过民工。那时候大家都穷,但心里有劲儿。现在的年轻人,我不懂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寻成了王福贵家里的免费劳力。他种地、劈柴、喂鸡,什么都干。他干活的方式不像本地农民那样悠闲,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挑水的时候,他一次挑四个桶,把扁担压得咯吱作响;劈柴的时候,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力道精准得吓人。

王福贵看得心惊肉跳。这哪是干活,这是在拼命。

“慢点,慢点!”王福贵不止一次地喊,“又没人跟你抢,你把我家斧头劈坏了!”

李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慢了速度。但他依然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平和的人交流。他们谈论的是今年的收成、邻里的八卦、电视里的戏曲,这些话题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语言。

每当夜幕降临,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播放着新闻联播,李寻就会躲在角落里,听得入神。

“……我国改革开放步伐加快……”

“……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在伊朗听过“革命”,听过“战争”,但没听过“开放”和“建设”。他看着电视里那些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人,感到一种巨大的疏离感。那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一天下午,村里来了个派出所的民警。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张,骑着一辆偏三轮摩托车。

“王大爷,最近没丢东西吧?”小张警官笑着问。

“丢啥啊,就这几根骨头,谁偷啊。”王福贵叼着烟,瞥了一眼屋里的李寻。

小张警官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正在劈柴的李寻。李寻的动作瞬间停住了,背脊僵硬。他熟悉这种眼神——那是审视,是戒备,是随时准备拔枪的眼神。他在奎达见过,在扎黑丹见过,在边境线上见过。

“那是谁啊?”小张警官随口问。

“远房侄子,来投奔我的。”王福贵面不改色,“脑子有点毛病,以前在乌鲁木齐混不下去了,跑我这躲清静。”

“哦。”小张警官没太在意,嘱咐了几句防火防盗的话,骑着摩托走了。

李寻直到摩托声消失在村口,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斧头差点脱手。

“怕了?”王福贵冷冷地问。

李寻没吭声。

“我告诉你,小子,”王福贵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这是国内,不是国外。警察不是抓你,是保护你的。你要是再这么鬼鬼祟祟的,就算我不报警,邻居也得把你当特务抓起来。”

李寻看着王福贵。这个老头虽然嘴毒,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他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天。

王福贵关节炎犯了,疼得下不了床。李寻冒雨去镇上给他买药。回来的路上,经过那条通往边境的河滩时,他看到了两个落水的孩子。

那是村里两个调皮的男孩,在河里捞鱼,结果上游放水,水流湍急,把他们冲向下游的漩涡。

岸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没人敢下去。河水冰冷刺骨,流速极快。

李寻把药袋子往地上一扔,连外套都没脱,直接跳进了河里。

他在伊朗学过游泳,在奎达的冰河里泡过,这种水流对他来说虽然危险,但并非不可战胜。他像一条游鱼,精准地切入激流,一手抓住一个孩子的衣领,用一种近乎蛮力的泳姿,硬生生地把他们拖向岸边。

孩子得救了。李寻却因为体力透支和冷水刺激,晕倒在河滩上。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王福贵的炕上,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那两个孩子的父母跪在炕前,哭得泣不成声,一个劲地给他塞鸡蛋和红糖。

“恩人啊,你是我们的恩人!”孩子的母亲拉着他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寻很不适应这种亲密的接触。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但看到对方真诚的眼神,他又停住了。

从那天起,村里人对他的态度变了。不再叫他“那个野人”,而是叫他“小李”。邻居大婶会给他送饺子,大叔会拉他去家里喝酒。

李寻依然话不多,但他开始试着回应。

“谢谢。”

“吃饭了吗?”

“天气真好。”

这些简单的汉语词汇,像一把把钥匙,慢慢撬开了他封闭的心门。

王福贵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的冰块,开始融化了。

一天晚上,王福贵拿出了家里的户口本和那张泛黄的烈士证明。

“李寻啊,”王福贵说,“我看你不像坏人。但我这把老骨头也护不了你多久。你这样黑户,迟早要出事。”

“嗯。”李寻应了一声。

“你既然说你是乌鲁木齐的,那你爹妈叫啥?干啥的?”王福贵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李寻看着屋顶的房梁,那是木头做的,结实,稳固。他想起了法拉姆临终前说的话:“你父亲……姓李……他在……在遗物里……写了……寻……”

“我不知道。”李寻老实回答,“我只记得我叫李寻。我娘说,我爹是援建伊朗的技术员。”

“援建?”王福贵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直了身体,“你是说,七十年代去伊朗修铁路、搞建设的那批人?”

“可能吧。”李寻不确定。

王福贵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那可是大事!那时候咱们国家穷,还勒紧裤腰带帮他们搞建设。听说后来动乱,是有不少人没回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从箱底翻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我记得那时候报纸上登过名单。你等等,我找找。”

王福贵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李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知道自己的来历。

“找到了!”王福贵指着一行模糊的字迹,“一九七九年,伊朗政局变动,我驻伊技术人员分批撤离。其中,在扎黑丹地区参与铁路勘探工作的工程师□□……失踪。”

□□。

李寻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

“□□……”他喃喃自语。这就是他的父亲吗?那个把他遗弃在卡车下的男人?不,不是遗弃,是遇难了。他和母亲一起,死在了那场动乱里。

一种巨大的悲伤和释然同时涌上心头。原来他不是被遗忘的尘埃,他是烈士的后代。

“□□是你爹?”王福贵看着他,“那你娘呢?”

李寻沉默了。法拉姆。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却又被这个世界碾碎的女人。他该怎么说?说他母亲是个伊朗贵族?是个逃亡者?是个死在贫民窟里的苦命女人?

“我娘……也死了。”李寻的声音哽咽了。

王福贵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造孽啊。一对好夫妻,就这么没了。”

他看着李寻,眼神变得无比慈祥。“孩子,别难过了。你爹是为国家牺牲的。你现在回来了,就是回家了。”

那天晚上,李寻失眠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他想起了法拉姆教他的第一句中文:“月亮。”想起了她在扎黑丹的寒夜里抱着他取暖。想起了她在卡拉奇的贫民窟里熬夜绣花。

如果没有她,他早就死在了那个荒凉的边境小镇。

他拿出那块贾瓦德送的怀表。表针还在走。哒、哒、哒。

他轻轻地在心里对法拉姆说:“娘,我到家了。我爹叫□□。我是有根的人了。”

外国人欧洲黑人白人 东南亚人

跟 中国人无边区开五金店吴倩 没有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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