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绷紧的发条裹挟了周生仁的生活。无尽的会议、报表、合同吞噬了所有时间,连与媛媛的通话也常被急促的工作铃音打断。这天傍晚,媛媛提着两大袋新鲜食材回到婚房。厨房很快便漫出糖醋排骨的酸甜、清炒时蔬的鲜香,还有一道她特意跟着网上学着做的、小仁幼时最爱的松鼠鳜鱼,造型一般,但是味道总算还是复刻出来了。
她拍了张做菜照发给小仁,附言:「日理万机的周生先生,今日份‘家宴’已就位,可否赏光品鉴?」
小仁看到信息时,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拉锯战般的会议,太阳穴突突直跳。看着媛媛发的信息,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几乎是立刻回了一个字:「好。」
推开家门,暖黄的灯光与扑鼻的饭菜香一同拥抱了他。四道菜色香味俱全,摆盘竟有几分精致。小仁边换鞋边故意调侃:“这水准……哪家私厨的外卖?报这么卷?”
媛媛斜睨他一眼,从围裙口袋掏出张揉得有些皱的超市小票,拍在他面前:“看清楚了,周生先生,从头到尾,亲手制作。”
小仁失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中,火候竟把握得极好。吃饭时,媛媛没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不断给他布菜。直到小仁吃完半碗饭,她才轻声开口:“我们上一次这样好好坐下来吃饭,好像还是领证那天。”
小仁夹菜的手一顿。领证后第三天,大哥便出了事,他被骤然推至台前,焦头烂额,确实……近乎忘了她的存在。他放下筷子,歉意漫上眉宇:“媛媛,对不起,这段时间……”
“我知道,不用道歉。”媛媛打断他,眼神清亮透彻,“所以今天,放空一下,明天再继续战斗。”
晚餐在安静的温馨中结束。小仁难得让紧绷的思绪彻底松弛了片刻。
晚上,两人靠在床头,媛媛再次提起,想为他分担。小仁沉默片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有些发闷:“看到大哥和大嫂经历的那些事……想起周家,我就觉得害怕。我不想让你也卷进来。”
“小仁,我从小就和我姐不一样。”她抬起头,目光里没有娇嗔,只有一种沉静的坚持,“我姐醉心古籍字画,活在很自我的世界里。可我呢,从小爱看《康熙王朝》、《纸牌屋》,高中时就跟着我爸的特助学看公司报表。我大学辅修审计,在普华永道实习那年,跟着团队做过上市公司的财务尽调。我不想被养在花瓶里,我知道你和大哥的理想,我想一起参与,那样我觉得,特别有价值,也特别……酷。”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仰脸问:“你讨厌事业心强的女生吗?”
小仁喉结动了动,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异常有力。他想起他去学校看她演讲,眼神亮如星辰。
“我不讨厌,我喜欢你为目标全力以赴时浑身发光的样子”他声音低沉,带着释然的笑意,“从大学起,我就喜欢听你叽叽喳喳讲你的项目,说你你跑出漂亮的模型。”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我只是怕……”
“那就先让我混进审计团队试试嘛,”她接过话头,眼里闪着狡黠而笃定的光,“我在哪实习不是实习?你家这集团,多典型啊。”
小仁看着怀里这张写满跃跃欲试的脸,终于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好。混进去。不过,不能用‘时媛媛’这个名字。”
晚饭刚过,林叔便推门进来,说二叔周生行来了。周生辰和时宜闻言皆是一愣,连忙起身相迎。
二叔跨进门,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开口道:“你爸爸留给你的这房子,自打你们结婚,我还是头一回来。我今儿来上海办点事,刚和小仁吃过晚饭,想着顺路过来瞧瞧你们。”
“慕时,念安,快过来让叔公瞧瞧,都长这么大了。”
时宜笑着应下,转身去厨房泡了一壶安神的花茶端来。三人陪着两个孩子玩了片刻,一时之间屋内只余孩童的嬉闹声。他们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过往相处,总是在谈事情,像这样纯粹以家人的身份,安安静静坐下来唠唠家常的时刻,竟是从未有过。
又坐了一会儿,时宜朝周生辰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带孩子去休息,好让他和二叔单独说话。
待时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二叔才看向周生辰,沉声问道:“医生有没有说,时宜的嗓子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恢复?”周生辰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西医说她是受了太大刺激,伤了神经;中医则说是肝气郁结,心气闭塞,气机逆乱。现在谁也说不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肯定能好的。”二叔语气笃定,“如今医学这么发达,等她这口气顺过来了,自然就没事了。”
二叔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周生辰,神色凝重:“小辰,有件事,是关于那场爆炸的。”
周生辰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二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周文凯。”
周生辰骤然站起身,牵动了胸口的伤处,肋骨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爆炸的具体内情,我并不清楚。”二叔缓缓开口,“但在你投资不利那段时间,周文凯曾找过我,对你加大国内投资的不满。起初我只当他是发发牢骚,没放在心上,后来投资状况好转,这件事我也就忘了。”
“他的妻子是唐晓芙,你应该还记得吧?当年你和时宜的订婚宴,就是因为唐晓芙意外,才临时取消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你说这件事,可又怕你这边烦心事太多,便想着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
周生辰的拳头早已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却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多谢二叔,愿意告诉我这些。”
二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我年纪也大了,该退休了。你母亲如今心脏不好,时常犯病,我想带她出国养老。周家的事情,交给你和小仁,我很放心。自从你父亲走后,我一直代你打理着周家,再加上我和小仁的关系,我在,难免会有些人有其他想法,我走了,也能断了有些人的念想。”
送走二叔,周生辰立刻拨通了小仁的电话,让他去查周文凯。小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们也已经发现了周文凯的问题,周生辰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听小仁继续说。小仁在审计时发现,周承资本在增加国内投资的同时,周文凯的个人资产却在逆向投资国外。这倒不算大问题,关键是他跟着公司了几家国内半导体原材料上游公司,业绩虚报得极其隐蔽。”
小仁顿了顿,补充道,“利润数据是通过四层关联交易层层嵌套做出来的,资金额度刚好卡在梅行哥的审批权限之下。不过目前我们也只是从项目层面发现了一些疑点,其他方面还没有找到线索。周生辰表示,项目问题交给审计去查,重点要查他和爆炸事件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