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起,又轻轻落在窗棂上,周生辰半倚在床头,指尖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林叔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一下下刺着他的神经。
“小辰,已经陪时宜看完医生了。”林叔的语气带着难掩的凝重,“医生诊断,是巨大的精神刺激引发的声带肌与喉部肌肉痉挛,属于功能性失声。药物的作用不大,关键还是要纾解她的心理压力,等情绪彻底平复,声音才有可能慢慢恢复。”
周生辰沉默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吩咐:“嗯,找最好的中医来家里,针灸也试试,无论什么方法,都要试试。”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时宜,她正端着茶具走进房间,“今天茶艺表演?”时宜微笑的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周生辰的肋骨伤还没痊愈,大多时候只能卧床静养,时宜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房间里。
她会为他煮一杯茶,看他小口饮下;也会铺开宣纸,握着毛笔静静作画,画她最爱的荷。偶尔兴起,她还会坐在那架乐器工坊所赠的古琴前,指尖拨弄出清越舒缓的琴音。
没有太多言语,却处处都是心安。他们相伴多年,早已默契到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时宜能察觉到周生辰眼底对她嗓子的焦灼,所以每当她离开房间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总会对着镜子悄悄尝试发声。可只要稍稍用力,声带处就传来一阵细密的抽搐般的疼痛,疼得她眼眶发酸,却还是咬着牙,一遍遍地轻轻张口。
于她而言,失去声音固然遗憾,可只要周生辰还在,只要他好好地陪在自己身边,这世间的一切,便都算不上缺憾。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小仁和媛媛登门探望。时宜眼波微动,自然是明白小仁定是有要事要和周生辰谈,便为他们俩人留下单独的空间,和媛媛在院子里陪着滑滑梯的慕时和念安。
媛媛看着时宜温柔地替两个孩子擦去额角的汗,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姐,国内的医生要是没办法,咱们就去国外看看吧?那么多顶尖的医院和专家,我就不信,你的嗓子会治不好。”
时宜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飞快地敲下几行字,然后将屏幕转向媛媛:[我暂时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守着你姐夫,陪他过好每一天每一刻。他夜里总做噩梦,离不开人。能看着他好好活着,我已经觉得是天大的幸运了。]
房间里的氛围异常沉重。周生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色。他失去了梅行,那个他最信任的挚友,而梅行离开的真正原因,至今依旧迷雾重重。
挚友骤逝的痛苦,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心。更让他焦灼的是,周承资本现在谁能接替梅行的位置,继续推进国内投资,还能在周家这盘庞大复杂的棋局里游刃有余,他毫无头绪。
可最让他难受的,终究还是时宜。那个曾经拥有天籁之音,被誉为国内顶尖配音演员的她,却因为这场变故,失去了她最宝贵的声音。每每想到这里,周生辰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良久的沉默后,小仁率先打破了寂静,他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大哥,我退学了,手续已经办好了。”
周生辰眼中满是诧异,刚要开口,便被小仁打断。
“科研在哪里都能做,”小仁看着他,目光灼灼,“这些年,周承资本和国内这么多企业、大学都建立了深度合作,我完全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继续研究。我要回来帮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仿佛带着穿透时光的重量:“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对我说,制造业是一个国家的根基,要保护好脚下的这片土地。这些话,我一直记着,从来没忘。半导体这条路,我们国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先是原材料,后面还有制造设备。只有这些真正的握在自己手里,有一天才不会受制于人。
“现在你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小仁的眼神愈发坚定,“我希望能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作战。”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哥,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好身体最重要。公司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聘请了全国顶尖的审计公司,对周承资本的所有账目进行全面核查。另外,我还找了最专业的私人侦探事务所,让他们彻查林州晶研和周承资本的关联,还有……你之前出事那段时间的行踪,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周生辰看着眼前的小仁,那个曾经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弟弟,如今已然成熟。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好,等我恢复,去公司,有些业务,我会在董事会宣布,正式由你接手”
他抬眼望向窗外,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他心中的希望,虽微弱,却从未熄灭。
周生辰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已能支撑着半坐起来,看看集团送来的紧要文件和研发数据。时宜总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纸笔,声音尚未归来,打字和书写便成了她与外界沟通的桥梁。
她写纪录片旁白时格外专注,眉尖微蹙,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起落,偶有停顿,便低头在纸上飞快勾勒几个关键词。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发梢染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连呼吸都仿佛放轻,怕惊扰了流淌的思绪。周生辰审完一份报告,抬眼便瞧见她这浑然忘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小心地挪动身体,戴上固定护具,缓缓走到沙发边,目光落在她屏幕的字句上。时宜这才蓦然回神,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软的笑意。
她拿起手边的便签本,笔尖沙沙,留下娟秀字迹:「在写纪录片的旁白。」写完,抬眼看他,又低头补充:「好像应了那句老话,上帝关上一扇门,真会打开一扇窗。」笔尖稍顿,继续写道:「最近不能说话,心里反而特别静,灵感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想都记下来,融到片子里去。」她将便签递给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掬了一捧星辉。
周生辰接过便签,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心头一暖。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打算下周回公司了。身体恢复得可以,不能再拖。
时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眸中漾开清晰的担忧。她自然明白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特别是如今梅行不在了。她点了点头,用手势加口型给周生辰比划着:“我在家写东西,按时针灸,好好休息,你别担心。”
周承资本顶楼会议室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在阴郁的天色下延伸。当周生辰推门而入时,室内原本的低语声戛然而止。他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步伐因伤势未愈而略显缓慢,面色仍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周身沉稳的气场,瞬间压住了所有浮动的心思。周生仁跟在他身后半步,神色平静。
这是兄弟二人首次一同出现在最高决策会议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审视、揣测,与不易察觉的紧绷。周生辰在主位落座,周生仁立于其侧。
“今天请各位来,有两件事宣布。”周生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偌大的会议室,“第一,即日起启动的集团全面财务审计,由我亲自督导,周生仁全权负责执行。”
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周生辰未予理会,继续道:“第二,梅行原有的职责,由周生仁接替。”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同时,小仁已经成婚后,按照规矩,婚后获得的相应股份,以及我授权管理的周家共同资本中约百分之四十的资产运营权,也一并交由他负责。”秘书早已将文件分发下去,“各位手中的是明细,相关法律流程已完成,下周一生效。”
“这不合规矩!”前排一位叔伯猛地起身,脸色涨红,“周家向来是长子主事,一辈只立一个‘周生’!当年你父亲早逝,为稳住大局,才让你二叔和他独子改姓入谱。如今你已成家立业,就应该恢复规矩。”
“没错,”另一位资历颇老的股东接口,语重心长,“一山不容二虎。眼下你们兄弟和睦自然无妨,可日后若有分歧,周家基业岂不陷入内耗?”
质疑与低语声在会议室蔓延。周生仁站在原地,下颌线微微收紧,却始终沉默。二叔坐在一旁,面色复杂,因这特殊的父子关系,此刻竟不便直言。
周生辰缓缓抬手,室内瞬间归于寂静。他的目光沉静而冷冽,缓缓掠过众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各位叔伯讲的规矩,我懂。”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我刚才宣布的,就是决定。”
他拿起面前的文件,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叩:“各位手中的,是权责划分明细与授权书。今后,原需梅行签署的文件,一律由周生仁签署。他的决定,即代表我的意思。”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周生仁,眼神略微软化,随即再度转向众人:“请各位叔伯放心。我与小仁已有共识,重大事项会共同商议。日常运营,由他决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几位叔伯交换着眼神,脸上的不忿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权衡取代。他们深知周生辰的脾性,一旦决定,绝无转圜。况且,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掌舵人,如此安排,纵有疑虑,也难以公然反对。
众人散去,空旷的会议室只剩兄弟二人。
“小仁,”周生辰开口,声音压低了,“爆炸的事,必须尽快查清。绝不可能是意外,我们要把藏在暗处的东西,挖出来。”
周生仁郑重点头:“我明白,大哥。……嫂子她,嗓子好些了吗?”
提及时宜,周生辰眸色瞬间暗沉:“还没。那通电话……她亲耳听到了爆炸。”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是那通电话,让我恰好站在了门外,逃过一劫。”
和小仁简单谈完,在椅中静坐片刻,才缓缓起身。
他走向梅行的办公室。门口的助理见他过来,立即站起,低声唤了句“周总”。周生辰停下脚步,轻声问:“东西收拾了吗?”助理眼眶微微泛红,摇了摇头:“还没有……都保持着梅律师最后一天在这里的样子。只是每天有人进去打扫。”
周生辰推开门。
几件梅行的西装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下方整齐叠放着那条他常用的小毯子。秘书随后进来,默默打开梅行抽屉的密码锁,取出最上面那本笔记本。“这是梅律师平时随身记事的,”他声音很轻,“他有时工作太晚,就睡在那张沙发上……这几年,几乎没休过假。”语毕,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周生辰翻开笔记本。
页页纸面被细密的字迹填满,每日待办、思考片段、待解的问题……无一遗漏,无一潦草。那些工整而密集的书写,像极了梅行一贯的样子:周全,执着,从不辜负任何人与事。
他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儿时与梅行、文幸一同奔跑的院子;在德国不莱梅的那些年,自己埋头实验室,周家在德国公司的所有事务,全是梅行一点一点整理、转达给他听;婚后与梅行定期的视频会议,无论自己对公司事务多陌生,梅行总会提前备好所有资料,用最清晰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里让他掌握全貌,看清前路。在他困惑时,给出最专业的意见。并坚定的按照他的方向,毫无折扣的执行。
那个从小到大始终并肩的人,那个替他看顾着身后一切的人,就这样骤然缺席了他今后的人生。
周生辰向后靠进梅行的椅子里,没有出声,任由泪水安静地淌过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