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上海的风渐渐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周生辰和梅行核对完最后一份谈判协议内容,看着梅行把资料交给助理修改,才坐在会议室里,给时宜发了条信息:忙完了吗?一起吃饭?
彼时,时宜刚听完新入职同事的作品,满意地交给录音师,回到办公室才看见半小时前的消息。她指尖敲下回复:“我忙完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咱们两个人吃饭吗?”
周生辰很快回过来:“嗯,我快到了,就不上去了,你收拾好就下来吧。”
时宜拎上包、穿好外套下楼,周生辰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坐进车里,她随口问:“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怎么不回家吃?”
“不是什么日子。”周生辰目视前方,声音温和,“就是想和你单独吃顿饭。”
时宜觑着他的神色:“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生辰无奈失笑:“没有。最近是忙,但一切进展都还算顺利。忙完了,就想你了。”
时宜弯起唇角,眼底漾着笑意:“我的大教授,现在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天天见面,还说想我。这话,我爱听。”
车子停靠在外滩一栋高楼下的餐厅门前。两人在窗边坐下,整片外滩璀璨的夜景铺展于眼底。桌上摆着精致的南方融合菜肴,周生辰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开口:“这几年,你怀着慕时、生下念安,我们几乎没有多少独处的时间。现在孩子们长大了,有林叔和莲穗照料,以后我们可以常像这样,出来走走。”
他顿了顿,又说:“说起来,这些年一直在西安生活,偶尔才因事回上海或镇江,确实很少有机会出去看看风景。”
周生辰接着道,等有时间,他想先带她看遍中国,再去看看世界。周生辰的语气里藏着期许。
时宜抬眼望他,带着点娇嗔的调侃:“周教授口中的‘忙过’,到底是哪一天呀?”
周生辰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眼底浮起几分愧疚:“抱歉。”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以前跟你说过,最多三年,把周家的事务、投资的这些事理清,就陪你做我们喜欢的事。现在看来,我要食言了。”
“其实这些年经历许多,对我的价值观冲击很大。”他语气认真。
时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微微倾身,示意他继续说。
“以前我研究金星,是因为地球环境日益恶化,觉得那是在为全人类寻找第二个宜居星球。那时我相信科学无国界。我在国内建实验室,也单纯是为了方便处理周家的事务。”
“但现在,当有些国家把科技、经济、资源当作武器,用来攻击和压制别国时,我们的研究就不只是让生活更好一点,它成了必须守护这片土地的盾与剑。在一些薄弱环节上,我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尽快突破。”
“时宜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心怀理想的男人,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轻声开口:‘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悟其可以纵横而行之无忌,道之极也。”
周生辰微怔,不太确定地问:“……庄子?”
时宜点头:“庄子早已总结过,先接纳无法控制的,再把握能够掌控的。谨以此句,送给你,也送给我。”她目光柔和,语气温沉,“还有,你不需要道歉。只要能天天见到你,就已很满足。”
时宜望着他,眉眼间满是温柔:“对了,纪录片那边王导和团队商量好了,对那几家工坊都很满意,就定在那里拍了。现在已经在整理剧本,打算以传承人的视角,像讲故事一样呈现。”
周生辰颔首:“嗯,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跟我说。”
时宜笑着摇头:“不用。”
短暂的沉默后,周生辰又开口,说起了工作上的事:“欧洲那边的收购案,前期洽谈已经结束了。下周我和梅行要过去,得跑英国、德国和荷兰三个地方,大概要一周时间。”
时宜闻言,不自觉地撅了撅嘴:“这应该是我们结婚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吧。不过不是说只去德国和荷兰吗?怎么还要去英国?”
“英国的金融行业很发达,很多国外投行的总部都设在那里。”周生辰耐心解释,“这次收购为了规避风险,我们是联合国外投资公司一起做的,所以必须去一趟英国对接。”
时宜轻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周生辰“周一吧”
书房里,周生辰仔细整理着次日出差要带的物品,时宜则在衣帽间一件件为他叠好换洗衣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空气里漫着寻常日子特有的踏实与暖意。周生辰去儿童房轻轻吻了吻熟睡的慕时和念安,回到卧室,刚坐在床边给手机插上电,脸颊上忽然被时宜重重亲了一口。
他微微一怔,抬眼就见她凑过来搂住自己脖子,声音里浸满了不舍:“一周呢,好长……你人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周生辰伸手环住她的腰,低声道:“要是晚上睡不着,就打电话给我,我给你念诗。”
时宜笑了:“有时差的呀,况且你还要工作。”
周生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递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
“录音笔,”他说,“空闲时录了些东西,茶名、诗词,还有吴歌。”
时宜耳根一热,瞪他:“你怎么想的呀?你人不在,却给我录吴歌?这是想让我睡,还是不想让我睡?”
周生辰眼里浮起一丝坏笑:“我想让你想着我睡着。想什么都可以。”话音未落,揽在她腰上的手稍稍一带,另一只手已轻轻护住她的头,将她放倒,落下轻轻一吻。
次日清晨,梅行来到周生辰家门外等待,时宜送周生辰出门,叮嘱他们注意安全.目送他们驱车远去。
下课铃刚响,阶梯教室里的人便三三两两地往外涌。周生仁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笔记本,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周生仁,周六晚上有空吗?”媛媛发来信息。
“有。”他回复。
“那一起去看话剧好不好?我朋友送的,是你上次提过的那部《苏州河》。”
他这才想起,自己曾无意间提过一句喜欢这部话剧的编剧
又是一个字的回复“好。”
周六傍晚,周生仁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剧场门口。
……时媛媛手里拎着个小巧的帆布包,看见他时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你到啦,等很久了吧?”“刚到。”他替她拉开剧场的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阴影,“昨天没睡好?”
“嗯,这两天在赶小组课题的报告,熬了两个小夜。”时媛媛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不过没事,话剧开场我肯定就精神了!”
他替她拉开剧场的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手抬到一半,又默默收了回来,“进去吧,快开场了。”
话剧演得很精彩,舞台上的灯光明暗交错,故事里的悲欢离合扣人心弦。周生仁却没怎么看进去,注意力总不自觉地飘向身侧。时媛媛看得很投入,时而托着下巴轻笑,时而皱着眉叹气,侧脸在舞台光的映照下柔和得不像话。
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周生仁发动车子,特意把车速放得很慢,车里放着轻柔的轻音乐。他从后视镜里看她,见她靠在座椅上,眼睛渐渐眯起,呼吸也变得匀长。
她睡着了。
周生仁放轻了踩油门的力道,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他偶尔侧头看她熟睡的模样,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隐秘的渴望在心底悄悄滋长。
到学校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周生仁熄了火,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她轻柔的呼吸声。他看着她,手指几次抬起,又几次放下,最终还是忍不住,俯身靠近。他的动作很轻,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那一瞬间,周生仁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看了眼时间,学校大门快关了,这才不得不轻轻摇醒她。
“媛媛,到学校了。”
时媛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不好意思地笑了:“啊,我居然睡着了,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周生仁帮她解开安全带,声音依旧温柔,“快进去吧,门要关了。”
“晚安。”周生仁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里,才收回目光。
他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车子,指尖再次触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额头的温度。他低头笑了笑,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