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器工坊的余音还在梁间萦绕，清越的琴音与灵动的琶音交织后的余韵，像山间未散的晨雾，温润地裹着每个人的感官。王导还在和制片组热烈讨论着拍摄细节，老匠人摩挲着手边的琴材，眼里满是对传统技艺后继有人的欣慰。周生仁站在稍远的角落，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方才合奏的方向，时宜正低头轻轻擦拭古琴的琴弦，指尖动作轻柔，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周生仁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正和时宜说着话的时媛媛走了过去。他平日里话不多，性子沉稳得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刻却难掩心底的好奇，等时宜被老匠人叫去看新制的琴坯，才轻声开口：“媛媛，你的琵琶…… 弹得很好。”
时媛媛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几分得意的笑意，却又带着点少女的不好意思：“真的吗？我还怕自己拖姐姐后腿呢，毕竟我姐的古琴才是真的绝。”
“你们的合奏，很惊艳。” 周生仁认真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音色契合度很高，尤其是后半段的即兴过渡，很自然。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琵琶的？”
提到琵琶，时媛媛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她拉着周生仁走到工坊外侧的回廊下。这里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能避开室内的喧闹，只听见风吹过庭院里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我呀，完全是受我姐影响才学的琵琶。” 她望着远处时宜和老匠人交谈的身影，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小时候我姐就喜欢弹古筝，我在客厅里玩玩具、翻漫画的时候，她就坐在窗边的琴前弹，有时候是《渔舟唱晚》，有时候是《高山流水》。我那时候还小，根本不懂什么乐理知识，却总被那清润的声音吸引，乖乖坐在旁边听一下午都不觉得无聊，连玩具都忘了碰。”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回廊的木质栏杆，回忆起儿时的画面，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后来姐姐又开始学古琴，你也知道，古琴的声音更沉静，像是能穿越时光一样。有一次家里聚会，大人们在客厅聊天喝茶，她就在书房里弹《梅花三弄》，那天窗外刚好飘着小雨，琴音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她坐在窗前，指尖在琴弦上流转，整个人好像和周围的一切都融在了一起，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古意。那种震撼感，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那时候，我觉得古典乐器太迷人了，就缠着爸妈也要学一样。姐姐弹古筝和古琴，我不想和她重复，就选了琵琶。” 时媛媛说着，指尖在空中无意识地模拟着拨弦、轮指的动作，眼里闪着鲜活的光，“可我哪有姐姐那样的天赋呀？她学古琴，好像天生就懂似的，跟着碟片就能弹个大概，老师教一遍就能抓住精髓。我学琵琶可难了，刚开始练轮指，手指磨得通红，疼得我直掉眼泪，练了大半年，弹出来的声音还像是在锯木头。”
周生仁静静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眼前这个活泼开朗、总是带着笑的女孩，为了练好琵琶付出的辛苦。他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没有明显的茧子，想来是后来保养得好，但不难想见当年的付出。
时媛媛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小时候我们只要凑到一起，就会切磋合奏。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们合奏的时候，她的古琴总能稳稳托住我的琵琶音，不管我弹得快还是慢，她都能恰到好处地呼应。那种默契，可不是练个几年就能有的，更多的是一种心意相通吧。”
说到这里，时媛媛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语气：“说真的，我有时候都觉得，我姐根本不是现代人，她好像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她没有一样不精通的。”
“还有看书，我们小时候都喜欢看动画片、玩游戏，她却总喜欢抱着一本古书看，什么《诗经》《楚辞》，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认不全的古籍，她看得津津有味，还会在书上做密密麻麻的批注。” 时媛媛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无奈又崇拜的神色，“我以前总看穿越剧，就缠着她问，是不是真的从古代穿过来的，还让她给我讲古代的故事，她每次都笑着说我电视剧看多了，可我总觉得，她身上那种沉静温婉的气质，还有对这些古典东西的精通，真的太不像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了。”
周生仁听得入神，心里的好奇更甚。他在大哥和大嫂刚交往的时候，就看过大嫂的个人资料。资料内容非常详细，却并未提及她师从哪位名家学习书画与古琴。难道是调查资料遗漏了？
“她的古琴，也没有专门拜师学过吗？” 周生仁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好像没有正式拜过师，” 时媛媛仔细回想了一下，“我听我爸妈说，姐姐小时候先是自己跟着光盘和书籍学古筝，后来对古琴感兴趣，就托人找了些古琴谱，自己琢磨着练，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一些懂行的老先生，可从来没有系统性地拜师学艺。”
她望着周生仁惊讶的表情，笑着补充：“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也这么觉得。有时候我练琵琶练得快要崩溃，就会抱怨自己没天赋，我妈就会说，人和人的天赋确实不一样，你姐在这些方面，就是天生的艺术家。她对音律和笔墨的敏感度，是别人再怎么努力也很难企及的。”
周生仁缓缓点头，他一直很欣赏这位大嫂，总觉得只有大哥才配得上这样的女子。
媛媛今天的琴技着实惊艳到他了，那种灵动与韧劲，和她平日里叽叽喳喳、大大咧咧的样子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两人站在回廊下，一时没再说话，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琴音。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的脚边，暖融融的。周生仁侧头看向时媛媛，她正仰头看着头顶的藤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显得格外明媚。
时媛媛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周生仁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烫。时媛媛倒没多想，只是笑着问道：“周生仁，你平时除了做实验，还喜欢什么呀？也喜欢古典音乐吗？”
“喜欢，我觉得古典乐的频率很稳定，能让人静下心来，做实验累的时候，听一听会很放松。”
“以后有机会，我再弹给你听！”
“好。” 周生仁再次点头，心里的那丝异样情绪越来越清晰。他忽然觉得，和时媛媛聊天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她像个小太阳，总能带来温暖和活力，让他紧绷的神经都能放松下来。
回去的路上，周生仁坐在车里，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刚才在回廊下的画面。时媛媛的笑脸，她谈论琵琶时眼里的光，还有不经意间触碰他胳膊时的温热触感，都清晰得像是在眼前。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乐器工坊的弦音早已消散，可有些东西，却在两个年轻人的心里，悄然生根发芽。那份因古典乐器而起的缘分，那份藏在坚持与真诚里的好感，正顺着时光的河流，慢慢滋长，为往后的故事，埋下了最温柔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