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风,裹挟着梧桐叶的清浅气息,将日子熨帖得平和又安稳。
时宜坐在儿童房的地毯上,声音温软得像一捧棉花,为慕时和念安讲完了最后一个关于月亮的童话。看着两个小家伙呼吸渐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回到卧室。书桌上摊着纪录片采风的计划书,从乐器工坊到刺绣馆,再到茶坊的行程标注得密密麻麻,她看得入了神,连周生辰推门进来的脚步声,都融进了窗外的蝉鸣里。
“想什么呢?”周生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从书房出来的清冽气息。
时宜这才抬起头,眼底还盛着计划书里的种种细节,笑答:“周三周四王导带着制片组要去乐器坊、刺绣馆和茶坊踩点。今天媛媛跟慕时视频,慕时抱怨我这周要出差,媛媛一听,吵着也要跟来。你都不知道,媛媛那琵琶弹得,可真是一绝。”
周生辰走到她身边,俯身看了一眼计划书上的标注,指尖轻轻点了点“乐器工坊”那一行:“我周三没事,陪你们一起去。不过当天得回来,周四有个实验结果要等。”
“你不去也没关系的,”时宜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眉眼弯弯,“上次你都带我见过工坊老板了。”
周生辰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有些事,露个面,一起吃顿饭,会好些。”
周三的清晨,时宜特意翻出一件淡蓝色的中式连衣裙,裙摆垂坠着,走起路来带起一阵轻柔的风,衬得她整个人都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与今日要去的地方,恰好相得益彰。
正要出发时,门铃响了。打开门,只见周生仁倚着车门,而媛媛正坐在副驾驶座上冲她挥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时宜不由得诧异:“咦,你们俩怎么一起过来了?小仁,你今天不忙?”
周生仁顺手接过媛媛手里的包,笑了笑:“今天没事。好久没见慕时和念安了,怪想的。”
话音未落,两人便径直往儿童房走,非要看看还在熟睡的两个小家伙,捏捏他们软乎乎的脸蛋,才肯罢休。
一行四人坐进商务车,车厢里因为有媛媛,被欢声笑语填满。媛媛叽叽喳喳地说着的趣事,周生仁偶尔搭一句,目光却总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与王导约在目的地碰面,车子刚停稳,就见王导带着制片组的人站在茶坊门口等候。
一行人先入了制茶工坊。入目便是震撼——哪怕是现代化的如今,几百个工人仍守着古法,双手在茶锅里翻炒着茶叶,手掌翻飞间,茶香便一缕缕地腾起来,清醇甘洌,漫过鼻尖,漫过衣襟,氤氲了整个工坊。远处的晾茶架上,嫩绿的茶叶舒展着,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场面蔚为壮观。
工坊的另一侧,是精致的茶壶制作间。老板捧着一把名家题字的紫砂壶,指尖摩挲着壶身的纹路,细细讲着它的造型寓意,从泥料的挑选到拉坯、修坯、烧制,每一步都繁琐至极,藏着匠人的心血。众人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离开茶坊,便往乐器工坊去。老板是个懂行的,领着众人看遍了屋里的琴箫笙笛,从远古的古琴讲到盛行的古筝,细说它们的历史渊源、音色差异,还有制作工艺里的种种门道。时宜听得认真,时不时接过话头,说起不同的木料对音质的影响,老杉木的温润,梧桐木的清亮,还有琴弦的选材与张力,都讲得头头是道。老板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走到角落的一张古琴旁,老板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琴抱起,语气里满是敬重:“这把琴,是我们工坊里手艺最好的师傅的收官之作。做完这把,老师傅就退休了。为了它,木料阴干了整整两年,每一道工序都反复打磨,算是老师傅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了。”他抬眼看向时宜,笑意更深,“方才听时宜小姐谈吐,想必也是懂琴之人,不如试试?”
时宜浅浅一笑,眉眼温和:“小时候对着碟片瞎琢磨过一阵,算不得精通。”
“姐姐这就是谦虚了。”媛媛在一旁笑出声,转头看向老板,眼睛亮晶晶的,“老板,您这儿有琵琶吗?我想和姐姐合奏一曲。”
“有“老板连连点头,不多时便捧来一把螺钿紫檀琵琶:“您试试音。”
姊妹二人相视一笑,寻了两处蒲团坐定。时宜将古琴置于膝上,第一个音符自时宜的指尖流泻而出,是古琴独有的松沉之韵,如深山古潭漾开第一圈涟漪,悠远而安然。随即,媛媛的琵琶声玲珑切入,似月下清泉溅落青石,清脆又明媚。两股声音起初各自试探,继而缓缓交融——古琴的吟猱深沉如大地低语,琵琶的轮指清越如珠玉倾洒。曲意转急,琵琶声如骤雨击瓦,纷繁密匝;古琴则以浑厚的散音与滚拂稳稳托住这份激越,仿佛长风卷过千山,既有磅礴之气,又不失沉静底蕴。最动人的是乐句间的呼吸,每每在激昂处稍作停顿,留白处余韵袅袅,牵动着听者的心神。将至曲终,旋律复归平缓,琵琶音粒粒分明,渐轻渐远;古琴以一声悠长的泛音作结,如一滴露水坠入深潭,涟漪荡开,终化入无边的宁静。
一曲终了,满室寂静。
众人都听得痴了,仿佛还沉浸在那乐声勾勒出的山水画卷里,连呼吸都忘了。不知过了多久,王导率先回过神,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掌声清脆,惊醒了满室沉醉的人。紧接着,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连工坊的匠人都围了过来,眼里满是赞叹。
周生辰站在不远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时宜身上。他曾听过时宜帮邻居家小女孩调琴弦时,随手弹过几句片段,他只知她琴弹的极好。今天在这古色的作坊里,时宜穿的这一身淡蓝色的中式连衣裙,与这琴声融一幅古典的画卷。而她与媛媛的合奏,更是默契得不像话,一琴一琶,相生相融,竟生出这般撼人心魄的力量。他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心底涌起的,是藏不住的欣赏与骄傲——他的时宜,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就能给他这样大的惊喜。
另一边,周生仁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在了媛媛身上。
平日里的媛媛,总是大大咧咧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可此刻,她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指尖在琵琶弦上灵动地跳跃着,神情专注。那琵琶声里的娇俏与铿锵,竟像是刻进了他的心里,一下,又一下。他看着她低头拨弦的模样,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她了。
“太好了…这真是大师级的演绎!”导演激动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余韵,他快步上前,眼中闪烁着创作的火花,“方才的合奏实在精彩!——在我们的纪录片中,能否就在这座琴坊,请两位再合奏一曲?这画面与这音乐,必将成为点睛之笔!”
时宜闻言,下意识地微微摆手,颊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我只是个配音演员,从未正式出镜,……”
“无妨,无妨!”导演连连说道,语气恳切,“两位时小姐只需专注演奏即可。我们可以运用镜头语言,适当虚化人物,着重捕捉氛围与意境。关键是二位的气质,与这琴坊的古韵雅意浑然天成,我刚才聆听时,脑海中已然有了完整的画面——光影流转,乐声萦绕,琴与琵琶相应和,这一定会是最美、最动人、也最‘好听’的片段。”
时宜看了一眼媛媛,见她眼里满是雀跃,便点了点头:“好。”
王导顿时喜出望外,拍着手道:“太好了!那演奏的曲子,我回去再好好挑挑,一定挑一首最衬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