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众人，老宅的院落重归宁静。秦婉独坐堂厅，指尖缓缓捻动翡翠佛珠，眼前挥之不去的仍是时宜方才的一言一行，容的谈吐，得体的举止，还有那份不卑不亢的沉静。正出神间，周生行走了进来。
“想什么这么入神？”
“在想时宜。”秦婉没有抬眼，话音低缓，“若没有当年那些事……我或许会真心喜欢这姑娘。除了家世不算显赫，她自身的修养、品貌、待人接物的涵养，乃至随机应变的机敏，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周生行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当年的事，不是她的错。”
“我知道。”秦婉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可这么多年，我一闭上眼，就会冒出那个画面，差一步，只差一步，文川就能活。哪怕慢几秒……文川就能活啊。但是，这一切，的确都是文川的错。是我的错，心思都在周家上，忽视了小川。我知道，我不该怪时宜，没有文川，她也不会受那么多罪。”
她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生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眉峰微蹙，眼底覆着一层心疼与无奈，默默握住秦婉的手。她的手冰凉，他便用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她，希望能给她一丝力量。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过了许久，秦婉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拭去泪痕。正了正坐姿。
她端起桌上用莲心泡的茶，抿了一口，那微苦的滋味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随即换了个话题：“对了，小仁……好像和时宜的堂妹走得挺近。”
周生行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小仁已经决定要出国读博士了，上次在上海见他，他跟我商量过。那是他感兴趣的方向，且让他再做几年自己喜欢的事吧。”
他顿了顿，想起儿子提起那个女孩时眼里藏不住的光，“那个叫时媛媛的女孩。他虽然没明说，但我这个做父亲的看得出来，他是喜欢她的。她家世寻常，没有显赫背景，但性格活泼，最重要的是，小仁喜欢。”
他看向秦婉，语气诚恳：“你是小仁名义上的母亲，这么多年也一直是你在照顾他。这件事，你怎么看？”
秦婉正了正坐姿，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周家主母的审慎：“小辰之前说过，十年国内投资结束，就会把周家交给小仁。如今已经过去四年了。小辰和时宜都不喜欢周家这一大摊子事，现在时宜肯出面和这些妯娌亲族周旋，也是为了让小辰在外面能轻松些。她做得好与不好，也不过就是这几年的时间。”
“可十年一到，小仁终究是要接手周家的。周家是长子继承制，小仁若要接手，面临的亲族压力本就很大。他的妻子，必须是能帮得上他的人，不能只是一个人，她身后的家族，得能为小仁提供足够的支持。”她抬眼看向周生行，目光里带着询问，“你觉得，那个女孩能帮到小仁吗？”
周生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们这一辈人，无论我大哥周生闻，还是大嫂，还有你我，在这偌大的周家里，遵循着这些规矩和桎梏，哪一个活得真正幸福？”
“我们被这些东西生生拆散，大哥大嫂更是年纪轻轻就不在了。小辰从小无父无母，由外婆抚养长大，你以前在他和时宜的事情上，也没少为难他。小仁的母亲也早早不在了……这些孩子，又何尝幸福过？更别说已经过世的文幸和文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活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这周家吗？小仁是我亲生的儿子，我只想让他幸福，想让他能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了些：“那个女孩子的资料我看过，比她堂姐时宜活泼圆滑些，学的是经济学。家世方面确实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个人的素养和能力还是不错的，以后未必不能帮衬小仁。至于亲族的压力……我相信小辰也会全力帮小仁的，毕竟，这也是小辰自己的意愿。”
秦婉静静听着，眸色复杂。她想起这些年周家经历的种种变故，想起那些因为家族规矩而错过的幸福，想起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也带着一丝释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也不知道了。我们走了大半辈子，自己走的路都不一定是对的。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吧。”
小仁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霓虹如星河般在远处铺开，车灯汇成一道道光的河流，喧嚷声被玻璃隔绝成模糊的背景。他指尖抵着冰冷的玻璃窗，掌心泛起凉意，这热闹是别人的，而他心里，正翻涌着一片寂静的、无人知晓的海。
媛媛。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滚过，带着阳光般的暖意，却也投下一道沉重的轮廓。他早已看清自己的心。
可“喜欢”这两个字，落在周家，便有了千钧之重。
他喜欢，又不敢。这念头像一根细韧的丝线，缠着他的心，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清晰的、矛盾的痛楚。
他想与她相伴终身，这渴望如此真切。可那就意味着，要将她拉进“周家”这两个字所构筑的世界里。他眼前闪过时宜嫂子苍白的脸——那个温婉坚韧的女子，自踏入周家，溺水、坠楼，几番在生死边缘徘徊。这个家看似光鲜，内里却藏着能吞噬光亮的阴影。还有他亲生母亲的身影，那样模糊，又那样清晰地陨落于此。周家的门槛，跨进来，便要沾染上几分命运的凉意。
他喜欢她，正因如此，才格外恐惧。他喜欢她叽叽喳喳说话时飞扬的神采，爱她眼中不灭的光亮，爱她那份未被世事侵染的、鲜活的生命力。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守护她脸上永远明媚的笑容。
可他不敢想象，那样的媛媛，踏入周家老宅深沉的门扉，穿着得体却未必舒适的衣裳，学着周旋于亲族之间，应对那些审视的、计算的、含着笑却未必暖的目光。那时的她，还会是现在这个无忧无虑、灵动活泼的时媛媛吗？周家的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它会慢慢打磨人的棱角，束缚人的天性，它会将鲜活的生命力，规训成合乎礼节的端庄。
“我能护她周全吗？”他叩问自己。答案却在风中飘摇。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尚未完全握在手中，又如何能笃定地为另一个人遮蔽所有风雨？倘若因他的爱，反而让她失了笑容，染了忧愁，甚至……触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危险，那他的爱，岂不成了一把伤她的刀？
这种“爱”与“怕”的交织，让他进退维谷。向前一步，是拥住此生渴望的温暖，却可能将她带入未知的寒潭；退后一步，是维持她此刻的晴空万里，却要亲手割舍自己心之所向。
夜风吹过，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