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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寒衣节之荷韵心迹

寒衣节前的周末,时宜提起想回镇江一趟,天回来的亲族不少,她想去看看母亲是否需要帮忙。周生辰说要陪她一起回,时宜却笑着推辞,让林叔送她就好了。她说周生辰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慕时和念安都有意见了,不如留在上海,周末好好陪陪两个孩子。

周生辰揉了揉眉心,眼底浮起几分无奈,又藏着掩不住的愧疚:“想平衡好家庭和工作,果然不是件容易事。”

时宜温声道:“不是抱怨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陪孩子放松一下,别想公司的事,也别操心镇江的事,什么都放下,就让脑子休息休息。”

她说得自然,早已将自己与这个家融为了一体。

回到老宅,秦婉正戴着一副精致的眼镜,低头在资料上圈画批注。见时宜来了,忙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指着纸页说道:“这位大伯家的儿媳,原本说不回来,现在突然又说要回,座位又得重新排。还有这两位妯娌,之前闹过不愉快,座位得尽量隔远些。”她轻叹一声,“每年安排座次都让人头疼。既要考虑论长幼次序,又要考虑各房的持股与地位,还得留意各家之间的亲疏恩怨……方方面面都得顾到。寒衣节回来的人还算少,到了清明,几乎所有亲族世交都会回来。祭祖之外,更是谈生意、通人情的地方,老的小的各有心思,那才更难。”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时宜轻声说:“母亲,我回来就是想看看能帮上什么忙。有什么事我能做的吗?”秦婉重新戴好眼镜,从底下抽出两页纸递给时宜:“你先帮我核对这两页吧。小颂已经整理了初稿,上面还备注了每个人的特殊情况。我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平时遇到什么就让小颂记下来,用到时再汇总进去。”

时宜接过单子,惊讶地发现上面记录得极为细致,从甜点茶歇的偏好,到各亲族的性情、谈话喜好,都有详细批注。原来秦婉在亲族间那份从容不迫,每一次得体的周旋,都是无数细节堆砌出来的周全。

她低头仔细核对着,耳边传来秦婉的低语:“亲族间的往来,就是一本恩仇账。平时和他们打交道,话里话外听出什么端倪,就得立刻记下。这一大家子,人多事杂,偏偏个个都是人精,谁也糊弄不了。”

寒衣节将至,周生辰与时宜提前回到了镇江老宅,参加外婆去世一周年的忌日。去年此时,时宜刚产后完不久,身体虚弱,周生辰无论如何不许她舟车劳顿,丧事全由他一人承担。两人先去墓园,在那方洁净的碑前静静站了许久,奉上鲜花,却也没说太多话。有些思念无须言表,风知道,松柏知道,故去的人……或许也知道。

老宅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静。祭祖过后,两人便早早回了厢房。窗外是江南深秋特有的、绵绵的冷,屋里却暖意融融。他们各自靠在床头看了会儿书,偶尔交流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熄灯睡了。周生辰这么多年睡觉都习惯还是没有变,握着时宜的手,以便她在梦里惊醒时,他能第一时间感知。哪怕,他知道,时宜现在夜里惊醒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是习惯依旧。

翌日清晨五点,天还未透亮,周生辰便醒了。他刚坐起身,时宜也跟着动了。

“还早,”他压低声音,替她掖了掖被角,“你不必按周家的规矩一起用晨膳,再歇会儿。我让他们稍后送过来。”

时宜却摇了摇头,也跟着坐起来,就着熹微的晨光,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自从有了慕时和念安,哪还有什么从前的作息?”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柔软地熨帖着他的脊背,“睡得早了,起得自然也早了。现在不过比往常早了小半个钟头而已。更何况……已经醒了。”

周生辰覆上她交叠在他身前的手,轻轻拍了拍。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起身。时宜换上了一件提前备好的素色旗袍,月白的底子,领口袖边滚着极淡的青灰牙边,素净雅致。她对着镜子,只快速画了淡妆,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妆罢,她与已穿戴整齐的周生辰对视一眼,他眼中掠过清晰的欣赏与温柔,随即伸出手,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一同向膳厅走去。

长长的梨花木餐桌旁,已依序坐了些人。见他们进来,细微的寒暄声便低了下去。时宜在先于周生辰落座。,旁边的空桌照例摆放着相同的菜色碗筷碟盏。周生辰执起酒壶,神色肃穆而平静,为空位前的酒杯一一斟满白酒。这是周家祭祖晨间的规矩。

席间无人高声谈笑,只闻碗匙轻碰与低低的咀嚼声。时宜能感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只垂眼静食,姿态从容。

膳毕,秦婉用绢帕按了按嘴角,看向时宜,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时宜,随我去前厅吃茶吧,诸位婶母姐妹们,也都想与你说说话。”

时宜温顺应下,向周生辰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便随秦婉移步前厅。

厅内已坐着几位女眷,衣饰俱是考究,茶香袅袅。见她们进来,便笑着招呼。话题不知怎的,便绕到了多年前时宜曾为答谢陈老的提字现场作画的事上。

“那幅荷花图,真是清逸灵动,笔意超然。”一位穿着绛紫色绸缎旗袍的夫人笑道,她是老辈二爷爷家的婶母,“不知时宜师从哪位大家?这般功底,绝非寻常爱好者所能及。”

时宜心下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欠身,浅笑道:“婶母过誉了。是我父亲学校一位关系极好的老教授,见我有些兴趣,便指点过一阵。老先生淡泊,不喜扬名,且……年前已然仙逝了。”她将缘由推予已逝之人,既全了礼数,也免了后续深究。

众人闻言,皆露惋惜之色。

此时,坐在上首另一侧,一位穿戴尤为华贵、气质沉稳的年长夫人缓缓开口。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翡翠耳坠,通身气度不凡。“如此,倒是遗憾未能亲见真迹。”她目光落在时宜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真正的兴趣,“我平生酷爱国画,自己也胡乱收藏些。不知今日,是否有这个眼福,能请时宜现场挥毫,赐墨宝一幅?”

秦婉目光投来,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下头,秦婉转向那位华贵夫人,声音平缓地介绍道:“时宜,这位是你三叔婶,最是雅好丹青,在亲族间也素有慧眼清誉。”

三叔婶。时宜立刻记起周生辰曾提过,这位是三叔公的夫人,出身书香名门,在周家老一辈女眷中,话语权颇重。

管家已机敏地命人备上笔墨纸砚。宣纸铺开,徽墨研浓,羊毫湖笔,她走到案前,对三叔婶含笑颔首:“叔婶垂爱,时宜献丑了。只是久未动笔,若有疏漏,还望各位长辈莫要见笑。”

时宜凝神静气,在满厅目光注视下,她挽起袖口,露出皓腕,提笔。

笔尖落纸的瞬间,气息便与当年不同。依旧是荷,却不再是那年夏末庭院中,她以新妇之心所摹那株带着清冷与孤寂的残荷。

这一次,她的笔意饱蘸了时光与生活的墨汁。

画面中央,一朵荷花傲然盛放。花瓣并非工笔细描的娇柔,侧锋铺扫,再由浓及淡,层层渲染,显得丰盈而舒展,仿佛承接着饱满的露水与朝阳。花心处用稍浓的藤黄点染,似有金光内蕴,生机勃勃。这朵花,是画面的焦点,也是气韵的源头。

在它的侧畔,一支荷箭正破水而出,尖角挺立,包裹着无限的生命力,仿佛下一刻就要挣开束缚,绽放芳华。这与中央盛放的花朵形成了巧妙的呼应。

荷叶的处理更见功力。她以大笔泼洒出浓淡相间的墨色,近处的荷叶墨色饱满,叶脉却以极细的笔锋勾出流畅而富有弹性的线条;远处的荷叶则用淡墨晕染,朦胧如烟,拉开了画面的空间层次。一片半卷的新叶斜出,与老叶的圆阔形成对比,那是新生与成长的痕迹。

她没有画萧瑟的秋水或枯败的梗。画面下方,以极淡的花青和墨色,寥寥数笔荡开圈圈涟漪,仿佛有清流在荷下涌动,滋养着这一切生机。甚至,在一张舒展的荷叶上,她还细心地点缀了两颗圆润饱满的“水珠”——虽是无色,却通过墨色的深浅与留白的高光,让人仿佛能看见那将坠未坠的晶莹,映照着天光。

整幅画,墨色酣畅淋漓,色彩清雅温润,布局疏密有致,气韵贯通。

她画的不再是记忆里旁观的一株荷,而是她如今身处其中的、一片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生活”。是内心愈发坚定从容的力量。

画成,她搁笔,微顿,便提笔在画边写下: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落款:时宜

三叔婆凝视着画面,良久,眼中锐利的审视渐渐化为一丝复杂的、了然的赞赏。这幅画里,没有半分新妇的怯懦与彷徨,只有扎根于生活沃土后,生发出的那份沉稳、丰沛与昂扬的生机。

他们早听闻这位少奶奶的过往——婚前从戏楼高层坠落,昏迷数月,大少爷带着昏迷的少奶奶去西安修养,中途专门赶回来在周家老宅的藏书楼的一整面墙上写下一篇上林赋。后来少奶奶苏醒,四年时间连生两子,极少在家族事务中露面。这些年,周生辰醉心科研,将家族决策权交予外人,投资屡遇波折,他们私下议论着这位少奶奶的传奇,也难免揣测她如笼中雀,难担周家主母之责。

可今日一见,时宜待人接物从容不迫,礼数周全,气质温婉如江南烟雨。身为配音演员的她,嗓音轻柔,字字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她现场作的荷花图生机盎然,题的李商隐《赠荷花》,能看出她不是轻易能因境遇变迁而改本心的人。

众长辈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赞许,原来周家这位新少奶奶,竟是如此藏锋于内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