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夫人听着外面的风声,思绪不禁飘到了燕骧离世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晚上也是下起了瓢泼大雨。
“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把花粉放到你哥哥身上的!”
长魏侯歇斯底里地质问着燕曌。
此时的燕曌才十一岁,小小的身躯跪在冰凉的地上,他哭喊道,“我不知道里面是花粉,我真的不知道!”
他抽噎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我……我真的……不知道……”
长魏侯勃然大怒的样子显然是吓到他了。
长魏侯:“那你说花粉怎么来的。”
听到父亲这么问他,燕曌不再理直气壮,突然他低下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任何话。这种表现在长魏侯眼里明显是心虚了。
郭夫人在一旁哭得凄惨,白天她刚刚失去了大儿子,晚上她的二儿子被丈夫严厉逼供。
长魏侯:“你还不肯承认是不是,来人,给我打,打到他认为止!”
接着有两个侍卫上来,手里分别拿着粗粗的木棍,郭夫人见状不由得心疼,“曌儿,你快说呀,你快对你父亲说实话,花粉到底是不是你的。”
燕曌依然没有说话,看他这样的倔脾气长魏侯对他更加厌恶没有耐心。
长魏侯:“打!”
外面的雨水拍打在屋顶上,还有地面上,声音清晰,是一场来势凶猛的春雨,屋内是棍棒打在脊梁上的声音,每一声都铿锵有力。
燕曌虽然平时身体好,可也耐不住几十棍,他的背部已经是映出一片血红,他面色惨白。
郭夫人扑到燕曌面前:“住手,不要再打了!”
郭夫人:“你快说,那花粉不是你的,快说!”
不知道燕曌在倔强什么,始终不肯说一个字,最终他用那苍白的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母亲……”
郭夫人扑在他身上哭,这句母亲在郭夫人听来是愧疚。
长魏侯怒不可遏:“不管你承不承认,都不重要了,我思来想去,你谋害你兄长,无非就是想要世子之位嘛,既如此你就到外面清醒清醒,让雨水好好冲刷你内心的肮脏污秽!”
燕曌就这样被拽出了郭夫人的怀抱,被拖到了雨里。
他跪在雨中,身体上的疼痛使他无比清醒,可比起刚刚长魏侯的话,那才是真正击倒他的致命一击。
燕曌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觉得他会为了世子之位谋害大哥,明明在今天以前他和大哥还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这一夜之后全都变了。
自那一夜之后燕曌就病倒了,发了一场高烧,大夫来看他的时候半条命都没有了,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在燕无期看来,当时他能活过来完完全全是靠运气,因为那时他真的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醒来之后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自那以后,长魏侯为他取了字,无期。
虽然燕曌嘴上并未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多少仇恨和厌恶的情感,也无需多说什么。
听完这个故事,沈羡反而有些同情燕无期了,以往的燕无期出现在她面前都是冰冷,高大的姿态,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副样子背后经历过什么,燕无期不过是用这些来掩饰自己那残破的内心,不曾被人信任,在成长的时候不曾得到过父亲母亲的关爱。
沈羡的父母虽然早逝,但在她的回忆里,父母对她都是满满的爱,至少她得到过。
郭夫人:“自从那以后,曌儿也很少跟人说话了,就连扶儿他也疏远了,那时姝儿也小,和曌儿也没多少感情,他们兄妹如今这样生疏,是我的错,其实我早就该告诉曌儿,无论他是不是故意的,我都原谅他了。”
沈羡问道:“您就从来没有试着相信过他吗?”
“当时他父亲不管如何逼问他,他都不肯说花粉是从哪儿来的,遮遮掩掩,让我如何相信他。”
沈羡站在廊下,吃完晚饭后她并没有着急回去,而是站在这里静静地望着四周。
四周的屋舍与高墙就像是牢笼一样,把她困在这里。
她想家了,想念那片故土,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那片土地承载了太多太多回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燕无期:“在想什么?”
沈羡被突然出现的燕无期吓了一跳,她看向燕无期,在没有光线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沈羡依旧能看清他。
“想家。”沈羡脱口而出。
“你会不会恨我?”
“恨你什么?”
燕无期看着沈羡那双明亮的眼睛,“恨我带你离开了徐州,还有你的未婚夫也走了,如果不是我的话,你说不定还过着和往常一样的日子,不必在这里想家。”
沈羡思考着燕无期说的这番话,看着天上的乌云。
“如果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那我宁愿是你,因为你没有伤及百姓。在这乱世中我早就做好了颠沛流离的准备,我不恨你,如果你能让徐州的百姓过上好日子,我更应该感谢你。”
燕无期痴痴地看着沈羡,她的身上仿佛有一层光芒,燕无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令他神魂颠倒。
如果沈羡只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倒不至于此,偏偏沈羡内里有着不一般的灵魂。
乌云聚拢在一处,天空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燕无期撑开伞:“送你回去吧。”
沈羡点点头。
刚开始雨下得不算大,两人步行在雨中,身体靠得越来越近。
突然沈羡停下脚步。
燕无期:“怎么了?”
沈羡低头看了看脚下,不太好意思说出口:“鞋湿了。”
燕无期看着她那双绣鞋,确实不方便走在雨水里,而且雨下得越来越大,虽说快入夏了,但雨水还是凉的。
燕无期将伞交到她手里,蹲下身来:“我背你。”
沈羡被燕无期这一行为惊讶到了,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更多的是害羞。
燕无期见她迟疑,又道:“上来吧,不然雨一会儿下得更大了。”
沈羡看着他的背部,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只手撑伞,燕无期轻轻起身,生怕把她摔了。
雨确实越来越大,沈羡温热的气息喷在燕无期的脖子上,痒痒的,燕无期的耳朵红了。
沈羡看着燕无期认真的神情,内心五味杂陈,有开心也有失落。
以前下雨的时候刘起也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转念一想,不知是何时起,她总是拿燕无期和刘起相比较。
刘起是沈羡唯一接触比较亲密的男子,所以她不免要拿刘起的标准去衡量其他男子,但这一衡量才发现原来还有与刘起不一样的男子。
燕无期每一步都走得特别踏实,这让沈羡也感觉安心不少。
如果燕无期是崔岫还未来的夫君,她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沈羡那冰凉的嘴唇贴到了燕无期的耳根后面,这一贴,燕无期连呼吸都忘了,停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沈羡收回嘴唇,燕无期继续行走,谁都没有说话,好似方才那一幕根本就没有发生一样。
等回到沈羡的住处时,沈羡早已手脚冰凉。
燕无期命人端了一盆热水来。
“你的鞋袜湿了,先泡一下脚。”
沈羡:“好。”
燕无期:“那我先走了。”
沈羡其实在情爱这件事上挺迟钝的,他并不知道燕无期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可能是出于对一个入住长魏侯府的人的关心,是谁都一样。就连刚刚在伞下的举动,她只是想做就做了,她认为燕无期应该会当做巧合吧,毕竟那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属于她没有控制好自己行为的巧合。
燕无期走出房门,把手放在了沈羡刚刚亲她的部位上,随后开心地笑了。
燕无期随后看向大雨,每当下起雨,他都会陷入那一段痛苦的回忆之中,晚上甚至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雨里找不到大哥。
关于燕骧的离世,燕无期又如何能不自责呢,所有人都沉浸在燕骧离世的悲哀之中,根本没有人关心他是否会被困在一场大雨中走不出去,但不关心他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杀人凶手,有谁会去关心一名杀人凶手呢。
燕无期回到自己的住处,在门口点起了蜡烛,屋子瞬间明亮了。
“二哥。”
“谁?”燕无期警惕道。
他定睛一看,刚刚光线昏暗他都没有注意到,现在才看到自己的桌案面前坐了一个人。
燕无期将蜡烛拿到桌案上,“你怎么在这儿?”
燕扶面色凝重:“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燕无期:“以后你少来这里。”
燕扶起身激动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到你这里来,为什么我们兄弟二人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燕无期面无表情,面对他的质问漠不关心,但对燕扶来讲他这样的态度才更可恨。
“你知道你最讨人厌的是什么吗。对,就是你这副样子,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什么都不说的样子,当时你就是什么都不说,现在也是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了吗?”
燕扶素来谦谦君子,很少有今天失控的时候,尤其是这样狂怒的样子。
燕无期回道:“你让我说什么,我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