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哥,二哥哥,你带我去抓蛐蛐吧。”
小小的燕扶拉着燕曌的衣袖,他的个头才到燕曌的肩膀,冲着哥哥眨着他那双大眼睛,可爱极了。
燕曌应道:“好。”
两人在草丛里抓了一下午,现在回忆起来那天整个下午都弥漫着阳光的味道,充斥在脑海里的全都是欢声笑语与蓝色的天空,碧绿的青草。
只是燕无期已经很久不去回忆这类记忆了,如今占据在他脑海里的全是那个风雨交加伤痕累累的夜晚。
临近傍晚回到郭夫人处,郭夫人看到两人身上脏兮兮的,满脸的灰土,拍了拍他们身上的尘土:“你们两个今天又上哪淘气去了,衣服都脏了。”
燕扶傻笑:“今天二哥哥带我抓蛐蛐去了,我们抓了好大一个。”
燕扶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
郭夫人:“快去洗把脸,吃饭了。”
燕曌:“嗯,待会儿我们还要去给大哥看呢。”
那个时候的燕扶整天跟在燕曌的身后,两人形影不离。
岁月匆匆,青涩从他们的脸上褪去,剩下的尽是人生百态。
从那以后,燕曌不再是照顾弟弟妹妹的兄长,燕扶不再是黏人的弟弟,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成长了,但与其说是成长不如说是把每个人都把真正的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不漏。
两兄弟站在狭小的空间内,中间隔着的是微弱的烛光。
“你让我说什么,我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你吗?”
燕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无措,嘴角苦涩,肉眼可见地慌乱。
九年过去了,从前种种皆成过往。
方才隔得远没发现,现下燕无期才看清燕扶喝过酒,仔细一闻还有酒气。
燕扶:“我,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呢,你说出来的话,就不会是今天这种局面,你为什么不说,你知不知道,每次我面临父亲投来的目光的时候我有多么羞愧……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燕扶眼角闪烁着泪花。
燕无期:“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燕扶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我只想问当年为什么没有说出来是我。”
“你不也没站出来主动承认吗?”燕曌直视着燕扶的眼睛,“就当那是我最后一次承担兄长的责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燕扶自知理亏,没有说话。
燕扶走向门口,甚至没有打伞,扎头就走进了雨里。
燕无期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这些年来他面对燕扶一次次的示好他都视若无睹,虽然他嘴上说着那是最后一次替燕扶担责,可是燕无期,真的不恨吗?
次日一早,燕扶从自己床上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眼睛还未睁开,用手指轻轻揉着头。
恍惚中,他从眼缝中看到一个人影,他眨了眨眼,只见崔岫还坐在床边直愣愣地看着他。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袍子,立刻吓得拉起被子。
“你怎么在这儿?”
崔岫还看他这样眼神中带了几分嫌弃,“你可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拿水泼你了。”
燕扶摸了摸自己的脸,放下心来,“还好我醒过来了。”
崔岫还笑盈盈:“你刚醒,饿不饿,要不我让膳房给你做点好吃的?”
燕扶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预感不妙,害怕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崔岫还:“后日就是最后的期限了,你可有什么法子解难?”
燕扶一想原来是为花粉一事,他垂下手:“我就说是你,你还不承认。”
崔岫还:“我让你给我想办法,长魏侯的雷霆手段我们都知道的,如果这个事没有个结果,他一定不会干休,到时候还是会查到我身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当时害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现在。”
“你快说,到底有什么办法。”
“依我之见,最好承认。”
崔岫还站起来,生气道:“你让我去直接承认就是我做的,你是想让我横着从侯府出去吗?你明知道长魏侯不会轻易放过幕后黑手,你还让我自投罗网,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燕扶:“别激动,我又没说让你去认。”
“你是说随便找个人顶罪?”
“父亲此举并不是为了惩戒谁。”
“那是为了什么?”
“现在四方征战,父亲为求贤才不惜千金,可缺的就是贤良之人,如若此时父亲没有严惩这个人,反而因他的勇气赏赐他,那那些贤良的人必定会慕名而来,一来是因为长魏侯重承诺,二来心胸宽广,是为贤主。父亲不过是在为自己树立名声,你不必害怕。”
“那照你这么说,谁去谁就得益了。”
“其实你这样的把戏,父亲肯定看出来了,他没有揭发你,也是希望你能助他完成此事。”
“那,找谁合适?”
燕扶强忍着头疼思考:“必须是府上的人,你身边有什么婢女合适吗?”
崔岫还:“我身边倒是有几个婢女算是忠心。”
“到时候你带着她去见父亲就是。”
问题解决以后崔岫还开心道:“你还是有点用的。”然后兴奋地走了。
燕扶喊道:“哎,以后行事别再这样鲁莽了!”
很快便到了长魏侯宣布的最后期限。
长魏侯闭着眼睛,郭夫人奉上茶:“这都第三日了,真的会有人来认罪吗?”
长魏侯没有立刻回答,隔了片刻,缓缓说出两个字:“不急。”
郭夫人神色焦虑,虽说郭夫人贤惠持家,但她也是娇生惯养,困于闺阁中长大,对于长魏侯的一些谋略她从来都不懂,也没有心去弄懂,她只想躲在长魏侯身后做一个贤惠的女人。自从她与长魏侯成亲后,二人也算是恩爱,相敬如宾,因为她从来不去干涉长魏侯的决定,所以一直以来深得长魏侯宠爱。
“知道外面的人称孤什么吗?”
郭夫人没有说话。
“奸雄。”
长魏侯笑了,笑得很开心。
小厮上前来报:“禀侯爷,厅外崔姑娘求见。”
长魏侯:“带上来。”
崔岫还面色匆匆,身后还带了一名婢女。
当即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郭夫人注意到她神色不对,关怀道:“怎么了?”
崔岫还声泪俱下:“都是我不好,是我管束下人不力,还请侯爷夫人责罚。”
郭夫人却没摸着头脑:“到底怎么了,起来说话。”
崔岫还不肯起身:“我已经没有颜面面对侯爷和夫人了,我身边的婢女栽赃沈姑娘,今日特带来给侯爷处置。”
郭夫人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身旁的长魏侯。
长魏侯侧着身子,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没睁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即便是这样,他的脸也不怒自威。
静默许久,长魏侯才睁开眼看向那个婢女:“叫什么名字?”
这名婢女吓得魂都没有了,哆哆嗦嗦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紫烟。”
长魏侯重复道:“紫烟,好名字。”
崔岫还和紫烟低着头,看不到长魏侯的神情,只能从语气中揣度一二。
长魏侯又继续问:“你为什么要把花粉放到沈姑娘身上?”
紫烟;“沈姑娘初来乍到就夺走了夫人和公子小姐的注意力,奴婢只是为我家主子鸣不平,实在看不惯因为沈姑娘的到来我家小姐就备受冷落。”
旁边的崔岫还也开始配合演戏,不忍地看了紫烟两眼。
崔岫还:“实在是无意冒犯大公子,侯爷夫人要打要罚我都认,奴婢犯错便是主子管教不力。”
崔岫还说这番话时一直看着郭夫人,郭夫人素来心软,这一招还真的奏效了。
郭夫人:“侯爷,小惩大诫即可。”
紫烟扣头:“奴婢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还请侯爷责罚。”
崔岫还抹了两滴眼泪:“紫烟可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婢女,如今一来冒犯了大公子,二来对不住沈姑娘,我日后一定带她去向沈姑娘赔罪,但愿侯爷饶她一命。”
郭夫人求情道:“侯爷。”
长魏侯转过身坐直,看了看紫烟,又看向崔岫还,崔岫还回避了眼神对视,转而长魏侯又看向了郭夫人。
“孤不是说过吗,三日之内承认错误,就不追究了。”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长魏侯:“你敢来承认错误,勇气可嘉,赏布十匹,二十金,但愿你以后真心悔改。”
紫烟叩谢:“多谢侯爷。”
崔岫还听到结果后如释重负。
若论对长魏侯的了解还得是燕扶。
燕扶第一次上马就是长魏侯教的,就连读书长魏侯也是时时去查看,父子二人的对于文章政策的见解也十分相似,外面都说燕扶颇有长魏侯的文采。
此事很快就传到了沈羡的耳朵里,身边婢女一直替她抱不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肯定是她替她家小姐顶罪呢,姑娘你无故受到冤枉他们也不见得为你主持公道。”
沈羡当然知道没有人会为自己主持公道。
崔岫还乃是崔尚书的掌上明珠,崔尚书在朝中德高望重,而她只是一名孤女,纵然以前或许风光过,可是她身后已经没有一人了。
只是现在她才刚刚明白,长魏侯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崔岫还的面子,更多的是在为自己招揽好名声。无论崔岫还与自己怎么斗,只要能助长他长魏侯的威望,他都可以不在乎。
所以她和崔岫还在这场棋局中根本没有赢家,她们只是执棋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可是此刻的崔岫还还在洋洋自得逃过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