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神色淡漠,声音清冷,“京都的消息还未传回之前,我会稳住他。云君瑶身份特殊,既是云将军的女儿,又是万思珂的未婚妻,关于她我有别的安排……”
从军营回千山城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春末的雪夜温度依然很低,许清流并未走官道,而是带着几十人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先生,您特意走小路,是想?”
派来保护许清流的三十个侍卫,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已经对他言听计从,“您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许清流坐在马车之中,但笑不语。身边的侍卫都很年轻,时间久了,旺盛的好奇心就钻了出来。
没过多久,侍卫长突然拉住缰绳,“先生,前方有狼群。”
夜色弥漫万籁俱寂,黝黑的天幕下,忽然出现无数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即便身边人数不少,也会心神紧绷,本能的紧张。
“上回回城也遇着了狼,先生,这狼群是盯上我们了?”
“我们都举着火把,不必害怕。”
马车继续前进,随着他们靠近,黑沉沉的夜色里,绿光全部离去,待走到狼群停留之处,草从之中躺着几只已经失去行动力的小兽,有灰兔、雪狐、麻鵻。
侍卫长很是惊奇,“先生,您快看,这是特意来给您送礼了吗?”
许清流吩咐他们把奄奄一息的小兽收好,又叫人把板车上的大豕丢到草丛中,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立于迷蒙夜色里,朝大山的方向,取出一只手指粗细的精致骨笛,迎着冷峭的夜风,幽幽吹奏起来。
马车继续前行,有侍卫不解,“先生,这山野狼群只是野兽,它们能听懂先生的笛音吗?”
又有侍卫道:“先生果真神机妙算,我之前不解先生为何会带一头臭烘烘的大豕上路,今夜特意选了小路,是早已算到狼群会在此处等候吧。”
许清流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浅笑,年轻的侍卫已经快把他给神话了,哪有什么神机妙算,不过是他几次夜归都发现,远处夜色中有狼群相送。
万物有灵,虽为野兽尚且懂得知恩图报,这么看来,这世道许多人连野兽都不如。
入了城,许清流并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来到素商医馆。坐堂的是王大夫,虽已是戌时末,医馆依然灯火通明,不时有小药童进进出出。
王大夫唤了声公子,还未起身,许清流摆了摆手,“秋月学得如何?我为先生找的关门弟子,先生可满意。”
“功底扎实,天赋绝佳,多谢公子为老夫寻来了合心意的弟子。”
明明是喜事,王大夫却不苟言笑,“烦请公子把手伸过来,让老夫为公子请个平安脉。”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什么问题。”在王大夫深沉的目光中,许清流无奈把手伸了过去,颇为心虚道,“送来的药材都到了吧,先生缺什么尽管和我说,我递信让他们运过来。”
“思气郁结有五劳七伤之兆。”
王大夫满脸严肃,“若公子再这般继续下去,老夫只能提前为公子找块墓地了。除了入睡困难,容易惊醒,偶有心悸眩晕,公子最近吃得如何?”
许清流尴尬陪着笑,“用膳准时,厨房煮的就是先生开的药膳方子,吃食方面确实尚可。”
“日月昭昭也敢谬说,公子是当老夫已经老眼昏花了吗?”
王大夫瞪着眼睛瞅着他,“公子还未及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风稍微大些,都能把你这纸片做的身子吹跑。”
面对真心关心自己之人,谁又忍心拂了对方一片心意呢。
许清流心虚移开视线,“先生是在世神医,最近确实食欲不振。”
一道清脆的“叮咚”声过后,一个素色的瓷瓶出现在桌面上,“一日一粒,谈完早点回去休息。”
“清流谨遵先生教诲,稍后就走。”
许清流拿起桌子的药瓶,不紧不慢往后院走去。
王大夫瞧着笔直消瘦的背影叹了口气,希望这小子能早日达成所愿,有朝一日,即便在山野茶亭也能安然打盹。
素商医馆是许清流特意为秋月开的,秋月虽有天赋,也学了几年杏林之术,到底还差些火候。王爷爷跟了他十来年,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若枣山关开战,千山城首当其冲,许清流实在不忍他劳累一生,到了晚年还要日夜担惊受怕,就让秋月跟着他学医。
医馆的配药室很大,许清流走进去时,秋月拿着单方正在配药。
“公子您今晚怎么有空过来?”
秋月有些忐忑看着许清流,此时,她穿着灰色短打,乌黑的长发用一根发带全部盘在了头顶,发间没有任何首饰,大约是忙碌了一天,额边耳畔全是凌乱的碎发。
许清流不动声色打量着她,“忙完了吗?”
明明公子相貌出众,与她说话时也是温文尔雅,可自从见过公子在满地尸骸的山洞面不改色后,秋月就莫名有些怕他。
她忙不迭点头,“公子您找我有事?”
“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会客室,许清流指着对面的椅子,“这般局促,秋月,你怕我?”
秋月慌忙摇头,连连否认,“没有,公子如此好的人……”在许清流清冷淡漠的目光中,呐呐闭了嘴。
许清流拿了一柄小巧的镜子递给她,秋月不解还是伸手接过,镜子里的她不修边幅,样貌委实粗放了些。
到底是年轻的姑娘,谁不爱俏?脸颊倏然间变得通红,“公子,秋月衣衫不整失礼了。”
“无碍。”许清流将一副画卷放于桌上,“打开看看。”
随着画卷被缓缓展开,上等的素纸上,画着一个穿粉色长裙的年轻姑娘,画卷侧边留有商素素姑娘及笄大庆,落款是文晞山人。
画卷上的姑娘眉清目秀,容貌秀丽却也稍显青涩,秋月眸光平静打量着画卷,猛地拿起镜子,一双眼鼓得浑圆,不敢置信盯着许清流,“公子,这,画卷所画之人是,是我吗?”
许清流点点头,又将拆开的香囊递给她,“这是你爷爷死前留下的。”
即便失去了过往的记忆,秋月也不曾停止寻找亲人的脚步。还未为找到亲人而欣喜,就听到了至亲的死讯,茫然无措接过香囊,“我,爷爷,他,死了?”
“他是澜州城有名的神医,姓商名药,字不通。三年前他的孙女在庙会游玩时,神秘失踪。三年后,枣山关的云猛将军身中奇毒,副将张钊听闻澜州有神医,千里迢迢前往澜州求医,将商大夫请到船上,前往枣山关的途中,商大夫于船上饮毒自尽,临终前手中就握着这只香囊。”
秋月死死捏着香囊,神情悲怆却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许清流目光悲悯凝着她,“商大夫的死并非意外,你我能在澜江相遇,也巧合得像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阴谋。”
“素商医馆,商素素,所以公子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世。”
秋月目光尖锐,“既然公子早就知晓了一切,为何今日才告诉我?”
此时的秋月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咄咄逼人想得到更多真相。
许清流垂着眉睫,“若我真有意隐瞒,医馆不会是这个名字。你失踪三年,为何会落入澜江之中,被人救起之处,离澜州城有近二十日的路程,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这一切。”
个中缘由他娓娓道来,秋月也是聪明人,细思之下放下芥蒂,也卸下了防备之心。
两人谈了近一个时辰,许清流要离开之前,无比郑重道:“素素,我会竭尽全力,找出杀害商大夫的凶手,云君瑶一事就拜托你了。”
回到住处,院子里除了几个聋哑仆从,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偌大的院子说不出的清冷。
许清流立于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思绪繁杂。司如渊在时,他总认为他太过粘人,过于看重感情,以他的聪明才智,明明可以一呼百应,成就宏图伟业,可他却偏偏将满腔心思放在了他身上,做下那么多不理智之事,看起来傻得可怜。
如今,他不声不响离去,才短短两日,他却有些想他了。按照脚程,如一切顺利,他此刻应在驿馆安睡。今夜皓月当空,若共赏婵娟,他是否能感受到他在想他呢。
距离千山城三百里开外一片靠水的密林,林中燃着四五堆篝火,篝火旁铺着简易床铺,火上挂着小铁锅,锅中煮着稀粥。
五六十个汉子三五成群围着篝火坐在一起,一手拿着冷冰冰的烧饼,一手端着稀粥,一口烧饼一口稀粥就着当晚食。
日以继夜走了两日,所有人的脸上皆挂着不同程度的疲倦。司如渊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到一棵高大的树下,依稀可以瞧见茂密的枝丫上坐着一个男子。
“小五,下来吃点东西吧。”
小五从树下一跃而下,他一身黑衣,相貌周正轮廓硬朗,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冽。
已经和清流分别两日了,司如渊仿佛中了相思之毒,毒入肺腑无药可医。唯有拼命赶路,才能稍稍缓解他心中挠心挠肝的焦灼。
为解相思之苦,每每停下休息时,司如渊会和他们聊天。
“小五,你跟了你家公子多久了?”
小五拿着一张干巴巴的饼,面无表情神色冷漠,他看起来是极难相处之人,事实上他性子极好,除了很少笑,几乎有问必答。
“今年白露,我与公子已相识十一年。”
随便问一人,皆比他与清流相识的时间更长,司如渊心中一梗,顿时有些吃味。
正在此时,宋玉枝的贴身婢女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公子,小姐腹痛,痛得在马车上打滚,您快过去瞧瞧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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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傻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