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目光平和,温温淡淡,“云青,你能从陵江赶来相助,我很是感激。你我相识多年,你应当清楚我的性子,君子一言,既已出口,怎可朝令夕改?”
是啊,他那么了解清流,他又怎是随便许下承诺之人。
吴云青心慌意乱,又妒又怒,心中闪过无数阴毒的念头,良久,黯然失神苦涩道:“若山河盛世,他已情变,可否能看看我?”
许清流长叹一声,他何曾见过云青如此卑微、哀伤的一面。
两人多年情谊,他不愿伤他的心,可情爱一事最忌优柔寡断,与其给他虚无缥缈的希望,不如让他死心。
“抱歉,云青,你要的情我无法予你。东临这般大,好女郎处处皆有,你若只将目光放于我身,会错过这世间许多美丽的风景。你志向远大,更不该只耽于情爱。”
吴云青微顿,忽如醍醐灌顶,须臾,自嘲一笑,“阿流,你心系天下,尚有血海深仇未报,又哪有私情予我或其他人,他以为他得到了你,却终究只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之人罢了。
阿流,予人希望却又让人绝望,可是会将人逼疯的。你选他,和他的身份也不无关系吧。你想为白家平反,不该选这条路。”
稍顿,他又道:“我重生而来,知晓未来的新君是谁,你且等着,你想做的,我皆会为你达成。”
似是在瞬息之间茅塞顿开,吴云青深深看了许清流一眼,“澜州事忙我不便久留,阿流,等我的好消息。”
说罢,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两人相识多年,还是头一次,云青让他陷入了沉思。许清流望着夜色中,修长的背影有些失神,云青走的匆忙,关于司如渊身陨一事,他还未来得及询问,索性倒也不算急事,待下次见面再问吧。
庭院外,十一快步走来,见门没关高声道:“公子,将军府来人了,请您快点过去。”
许清流连忙站起来,“叫他稍候片刻。十一,你去把司公子叫醒,让他来我院中。”
音未落,司如渊已从外院来到院中,“不知清流唤我何事。”
灯光晕黄,院中的一切影影绰绰,平日里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的男人,站得颇远,语气也有些不对。
张大哥围剿鬼面男也不知战况如何。许清流思绪发散睨着司如渊,“你来的正好,我给你备了一套衣服,沐浴怕是来不及了,我叫人准备热水给你净脸,你跟来我先把衣服换了。”
司如渊幽深的眸黑如化不开的浓墨,他心悦之人就站在廊道上,一左一右两盏宫灯将清冷之人笼上了一层暖意,模糊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让本就容色倾城的他,更添了几分叫人怜惜的纤弱。
他长得可真好看,心也是真冷,一句耽于情爱振聋发聩,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即便他在利用他,他还是喜欢他,若他的温柔是真心的,那该有多好。
“傻站着干嘛?跟我来。”
时间紧迫,许清流步履极快推开了偏房的门。
靠墙的衣架上撑着一套华服,以玄采、月白为主色,衣襟、广袖、摆缘用银丝线绣了极为精美的云纹,内敛又奢华。
司如渊眼光不俗,自是知道这套成衣花了大心思,少说也得提前数日开始准备。
他在世人眼中已死了数个春秋,一个早已消失见不得光之人,暴露身份只会引来杀身之祸,清流却早早为他备妥了“战袍”。
若能被清流放在心上,能得到他的爱是何等荣幸,又是何等的满足。
可惜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怕司如渊腿伤加重两人坐的是马车,张钊早已翘首以盼等在将军府门口,见许清流扶着司如渊下车,还愣了一下。以往他从未注意过,这容貌过于俊美的江南刺史之子,今夜他似乎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有种隐隐的气势从内而发。
“先生,人没抓到。”
张钊迎着两人入府,声音极为严肃凝重,“那伙贼人弄出一个十分棘手之物,我们也伤了不少人。”
许清流微眯着眼,想到下山时听到的那声闷响,“可有将那物带回来?”
“没有,先生跟我一瞧便知。”
三人进了会客厅,正中间的榻子上躺着一个黑漆漆看不出容貌之人,“他伤的不重,只是耳朵一直鸣响,腿也被飞溅的石头砸伤,先生请看。”
许清流检查了一番,手指在伤者身上捏了点黑灰搓了搓,又放在鼻端嗅了嗅,味道有那么一二分熟悉,好似在哪里闻过。
“领头之人跑了,那黑袍人可有抓到活口?”
萧云鹤灰头土脸,像是在柴火灰中打了个滚,得意洋洋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嘿嘿,小爷抓到一个,清流别忘了给我赏银。”
张钊面露赞赏,“本来捉了不少活口,那时正忙着围剿贼人,一个没注意全部吞毒自尽了。当时有个黑袍人点了个炸罐,危机关头被云鹤一脚踢飞,一个刀手砍晕了那黑袍人,命人将他全身衣物除去,挖出藏于口内的毒丸,人已经关在将军府刑房。”
许清流瞧着萧云鹤浅浅一笑,“做得不错,过几日就叫人教你追踪术。”
萧云鹤裂开嘴笑得十分开心,马上又收敛笑意,语气很是骄傲自得,“小事一桩,若不是那狗贼跑得太快,小爷定能将他一并捉来。”
此时,一个侍卫匆匆走了进来,“将军不好了,那贼人咬舌自尽了。”
“什么?”
萧云鹤十分激动,一蹦三尺高就要往外跑,许清流喊住他,“咬舌没那么容易死,叫王大夫过去瞧瞧,他知道怎么处理。给王大夫带句话,让他给伤者喂点软筋散和猛虎丸。”
“清流你怎么什么都懂。软筋散我知道,猛虎丸又是个什么东西?”
萧云鹤一脸惊奇,许清流语气淡淡,“楼里有个姑娘为情所困咬了舌,就是王大夫给她治的。猛虎丸是让人精神抖擞睡不着之物,咬舌会生出剧痛,我让他生生受着这痛,明日才好审他。
张大哥,眼下也不能审那黑袍之人,下午我在高公公密室查到一些消息,我们去客堂谈。”
四人来到客堂,“管事爷爷,麻烦帮我把云将军的家书拿来一观。”
张钊眉轻拧,“难道将军府除了小娘子,还有其他人牵涉其中?”
萧云鹤当时也在现场,脸色阴沉,“父亲戎马一生,从未想过自己未曾败在战场之上,而是败在了至亲之手。”
老管事还未回来,许清流郑重道:“张大哥,云鹤,请容我向你们介绍,这是我家公子。”
事出突然,张钊、萧云鹤都怔住了,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坐在许清流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坐在尊位,先生坐在从位。这男人除了一副好相貌,何德何能让先生唤他一声公子。
许清流朝着两人行了一礼,倏一把跪在地上,这一跪把张钊吓得不轻,连忙去扶他,“先生这是为何?使不得快快请起。”
萧云鹤狠狠瞪了司如渊一眼,也起身去扶,“清流,我比你还小一岁呢,你可别跪我。”
司如渊自是知道清流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当年,见他为吴云青殚精竭虑,他是那般羡慕嫉妒,如今真盼到了,反而心酸又心疼,恨不得寻个渺无人烟的世外桃源,远离这世间纷扰。
许清流摇摇头没有起身,“张大哥、云鹤,今夜我所说之言,若叫第五人知晓,会为你我惹来杀身之祸。然,此事却与我们所做之事息息相关,眼下已是避无可避,请怒我斗胆一问,张大哥、云鹤可愿同我助公子成事。”
张钊能从一个小兵爬到三品参将的位置,又岂是草包,心跳得奇快,脑中隐隐有种念头,他等了许久的转机,也许就在今夜。
“先生运筹帷幄,神机妙算,有先生相助,万事可成。自先生来到枣山关,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盟友,先生快快请起,诸事,我们皆可商议,何须先生行此大礼。”
许清流还是不肯起身,“这背后种种涉及一件十多年前的惊天大案,非同寻常事关生死,清,不敢等闲视之。张将军、萧公子可愿同清,助公子让东临四海臣服、万国来朝。”
十多年前的惊天大案?
张钊若有所思,十多年前,唯有罪太子谋反案可称为惊天大案,难道眼前的江南刺史之子,便是当年的罪太子?
东临建国百年有余,新帝登基三年后改国号为祥安,祥安二年发生了罪太子谋反案。
任谁皆能一眼看出,当时年仅十二岁羽翼未丰的太子,不可能做出此等谋逆之事,可新帝信了。那场大案,可谓惨不忍睹,东临栋梁之材接二连三被杀,其中死得最冤,也最让人惋惜的,便是六元及第才备九能的白太傅。
大案过后,听闻西市菜市口,斩首台被枉死之人的鲜血染得通红,不详血色经年不褪。前年他回京省亲,还能听到西市菜市口闹鬼的传闻。
张钊心潮起伏扫了司如渊一眼,一把扶起许清流,“张钊对先生心服口服,愿以先生马首是瞻。可先生也知,枣山关为东临要塞,我等领将不可轻易离开,届时也怕帮不上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