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澜江与张钊分开之时,许清流已与他定下再会之约。他一直对枣山关轻骑截杀一事耿耿于怀,又因那藏在暗处,无所不知的敌人不敢有半分松懈,来到千山城的第一夜,就决定夜访将军府。
怕有眼线,许清流、司如渊都易了容。
到了副将在城内的府邸,许清流拿出张钊之前给的印信,门房告知,张将军这几日宿在军营未曾回过府。
许清流与司如渊对视了一眼,两人自然不会就此离开,而是回到马车上继续等待,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天寒地冻的时节,入夜后更是冻得能将血液凝结成冰,两人出来匆忙准备不足,司如渊瞧着许清流冻得发紫的嘴唇心疼不已,“清流,不然我们明日再来?”
许清流愁眉紧锁,“入城一事瞒不了太久,即便今夜我们乔装出行,也未必能避开有心人的眼目。轻骑截杀一事,越早找张大哥弄清来龙去脉最好,否则迟则生变。”
马车停在毫不显眼的暗处,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踢踢踏踏的马蹄声,许清流倏睁开了惺忪的眼,不远处将军府的大门打开了。
“张大哥。”
张钊刚从马上下来,行色匆匆正要入府,突然听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扭过头,许清流并司如渊从街道对面的暗处走了出来。
他目光冷厉,“你们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胆子不小。”大手一挥语气严厉下令,“将这两个贼子抓起来。”
看张大哥的神色与来势汹汹的护卫,许清流立刻意识到,这中间一定发生了某些事,让张大哥的态度骤变。
此时张大哥对他和司如渊抱有恶感,若真被抓进了城中大牢,各种变故防不胜防。可若反抗,千山城是云猛将军的地盘,要顺利逃脱并不容易。何况,张大哥并不知,未来会发生枣山关沦陷之事,即便能逃脱,他也绝不能走。
思绪纷杂,许清流特意露出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毫不反抗就这么被护卫押进了将军府。
两人被五花大绑拖进刑房,护卫凶神恶煞逼着他下跪,许清流干脆直接坐到了地上。这次的待遇比上回要差得多,管中窥豹,定是发生了极为严重之事。
他眉眼冷冽如霜,“张将军,敢问我们所犯何罪?我们并未反抗足以见我们的诚意,也因我信得过张将军,知将军睿智,肯定不会冤枉好人。”
张钊神色狠戾,“本将军真是鬼迷心窍,才信了你这张能颠倒黑白的嘴,去,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护卫随手在桌上找了块满是血渍的破布,一步一步朝许清流走来。
司如渊目光沉沉一把挡在许清流身前,“不知将军可认识乌头关的司景辰,他是我堂哥。我与堂哥交好,最是敬仰保家卫国的战士,与清流费劲千辛万苦,死里逃生来到枣山关,只是想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并未存什么坏心思。看将军这架势,似是将我们当成了十恶不赦之人,即便死,也请将军让我们死个明白。”
张钊满脸阴沉冷冷一笑,“你让右风以寻医之名,诱我前往澜州寻医,将我调走让将军身旁无可用之人,现下将军命悬一线,你们这些贼人该被千刀万剐。”
他一双眼红的似血,鼓得浑圆,眸中是恨不得将两人碎尸万段的滔天恨意,咬牙切齿,“你们这些罪该万死的贼子,害了将军还不罢休,想将我也一网打尽,在船上的菜饭下了药,又故意纵火,可怜与我出生入死的几十个兄弟全部葬身火海,你说你们该不该死。”
许清流神色大变,猛地从地上起身,“张大哥,你说返程途中,船上吃食被下了药,船还被人烧了。船上的备用小舟只有一艘,我也有七八人在船上,你可曾见他们离开?”
“真会贼喊捉贼。”
张钊满脸戾气,“将人吊起来,先抽个几百鞭,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许清流眉眼紧凝已泪流满面,无声无息晶莹的水珠从眼眶一颗颗滚落,想动手的护卫也愣住了。
张钊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许清流眼眶里溢满泪水,望着他心魂惧悲,“张大哥,你说当大火来临之时,他们六个孩子挤在幽暗、狭窄的库房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该有多绝望,他们活生生看着自己被大火吞没时又该有多疼。”
张钊一直对自己说,这是许清流为了迷惑他所用的苦肉计,可见他满目悲伤,又免不了开始动摇。
须臾,他呵退刑房中的护卫,“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自证清白,我暂且不杀你。”
许清流微眯着眼,遮住了眸中的狠戾,背后贼子太可恨,他若不将他剐下一层皮来誓不罢休。
“张大哥,你先将我的绳索松开,证据我马上奉上。”
张钊也不知为何就信了他,明明想将这两人活活打死了事,却还是耐着性子,把他的绳子给解开了。
他刚将绳索解开,一把短刀来势汹汹刺了过来,许清流目光冷漠凛冽,几个呼吸间两人已过了四五招。
许清流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全是朴实无华的杀招,张钊是大开大合的宗派功夫,一时间打了个不相上下。
门外护卫听到打斗声忙问,“将军发生了何事?可要属下进来帮忙。”
他还未说话,却见许清流嘴一张一合,“无事,不用进来,区区两个宵小,本将军还应付得过来。”语气、腔调竟与他的一模一样。
震惊之余,许清流收了匕首,从身上取出一纸公文,“张大哥请看。”
张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伸手接过,“你们遇到了劫匪?”
许清流神情严肃,“是,差一点阴沟里翻船。张大哥,以我的身手、能力,若真想对张大哥不利,无须如此大费周章,又请大夫,又出谋划策,煞费苦心做局,最后还主动送上门来,我真没这么傻。张大哥,截杀我与司如渊的轻骑可是你派去的?”
张钊神色冷凝,指着司如渊,“我死了几十个兵,说好让他在船上养病也人去房空,右风又是你们刻意插到身边的探子,我派出轻骑斩杀贼人可有错?”
许清流目光暗晦看向司如渊,“你有如此可怕藏在暗处的敌人,能活到这个岁数也算命大。”
司如渊被捆成了一只粽子完全动弹不得,笑得颇为无奈,“我也不知这般可怕的敌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之前竟从未出现过。”
张钊懒得听他们打哑谜,有些不耐,“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但不足以洗清你身上的嫌疑。尤其是他,为何派探子引我去澜州求医,得给我说个清楚明白,否则,这军中大牢可不好出。”
司如渊无奈轻叹,当日做下这个决定时,又岂会料到会发生这么多事。他该怎么解释,他未卜先知,目的只为引清流来枣山关。事实的真相是叫人发笑的天荒夜谈,即便说出来,也无人会信。
许清流是知情人,自然知道,真相,司如渊说不出口。
在张钊锐利的目光中,他神情凝重,“说来可笑,起因不过是因为一个梦。司如渊曾做过一个梦,梦见枣山关失守,连失北邱七城,罗国光烧杀抢掠,百姓号寒啼饥易子而食,全然一片人间炼狱的惨像。”
他眸中尽是悲天悯人的哀伤,勉强笑笑,“如此离奇之事张大哥定然不信,当时我也不信。司如渊百般劝解颇为无奈,只好让护卫右风往枣山关探听消息,却不幸打听到云猛将军病重一事。
右风是他的人,他知此事若是从右风口中说出,我定然不信。恰逢枣山关急缺良医,便心生一计,引张大哥前往澜州寻医,又煞费苦心引我与张大哥相遇。接下来的事张大哥你就全知晓了。”
神鬼一事诡谲莫测,张钊无法分辨真伪,然,枣山关失守几字,却着实掐住了他的七寸。
张钊神色不明,“如此大事,你为何不信他?又为何不愿与他前往枣山关一探究竟?”
“这个问题得我来回答。”
司如渊目光涩然,“因为我爱他,而他认为我有私心,一心想诓骗他前往枣山关,自然不愿信我。”
张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极为古怪,初遇时,他便看出两人之间有猫腻,竟真有私情。
思绪万千,他分析着自从遇见两人后,所发生的一切,心中已信了大半。然,军中无小事,没有证明清白的证据,两人依旧有嫌疑。
想着许清流说的梦,张钊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节骨凸起青筋毕露。
良久,“在梦中,云,云将军身体可有好转?”
司如渊拧了拧眉,“临场换将,战事失利,云猛将军苦熬数月,望着枣山关的方向,死不瞑目。”
张钊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狠狠瞪着他,“你,胡说八道,我要将你剥皮抽筋再五马分尸。我问你,云将军虽年岁已大,但虎威犹在,为何会一病不起,可是被人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