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见状便知张钊心神已乱,张大哥一生戎马与云将军亦师亦友,得知澜州有名医可治疑难杂症,能连夜前往,便可看出他对云将军的拳拳情意。
顶着张钊凶狠的眸光,司如渊惋惜轻叹,“抱歉,我并未梦见前因后果。”
张钊眼眶通红,忽然掩面失声痛哭。
许清流没有上前安慰,而是走到司如渊身后帮他解了绳索,待张钊平静下来,两人已默默等了他好一会儿。
“张大哥,你认为何人会对云将军下手?”
两人神色与寻常无异,让张钊自在了许多,他垂着眉睫声音低落,“谁都知道罗光国铁骑勇猛,枣山关不好守,一旦枣山关失守,东临将被打开任人践踏的大门。云将军若出了事,东临将永无安宁之日,我想这个道理谁都懂。”
“未必。”
许清流冷哼一声,“鼠目寸光只顾眼前利益的蠢货比比皆是。”
他若有所思,“云将军在病倒之前,可曾发生过异常之事?或者他身边可有陌生人出现?”
张钊神情悲切,“云将军喜好不多,又不喜他人伺候,身边全是跟了几十年的老人。他病倒后,我查过将军府所有奴仆、护卫,未见可疑之人。”
许清流沉眉敛目想了片刻,“不知张大哥是如何笃定,下毒、烧船之人是我与司如渊?”
张钊瞥了司如渊一眼,目光冷厉,“老大夫死时,我的人瞧见右风鬼鬼祟祟从他房中出来。船出事时,正是暮色下沉之时,两岸陡峭绝壁了无人烟,除了我的两个兵因感染风寒未食晚膳因祸得福,其余人全部倒在各处。船上被浇了火油,大火熊熊火势迅猛,我被两个兵丢下船时,亲眼看见右风就坐在备用小舟上,此情此景他会无辜?”
仿佛方才的情绪失控全未发生过,张钊很快又恢复理智,横眉冷对语气不善,“若非他与司景辰有些关系,我当场就想宰了他。”
许清流心潮起伏难定,内奸、下药、火油,醉花楼不就是这么被烧掉的吗。
他深深瞥了司如渊一眼,右风现下已经失踪,即便找到他,若他真存有背叛之心,也完全可以咬死,一切是司如渊指使。心中也明白,眼下张大哥能信他已实属侥幸,要信司如渊是绝无可能了,这场牢狱之灾他恐怕是躲不过了。
司如渊神色凝重,他的行踪只有右风最清楚,能让清流一睡不醒的秘药也是右风寻来,老大夫被毒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右风,现在张钊又说亲眼看见他坐船离开,难道他真已叛主。可他心思缜密,若真要背叛,一桩桩一件件为何全无遮掩,仿佛就在堂而皇之告知他已背主。
此事已无法善了,司如渊神情严肃,“张将军,右风的确是我的贴身护卫,眼下我也无法自证清白,我愿主动进入军中大牢,还望你和清流尽早查明这一切,心无芥蒂接纳我们。”
张钊目光探究,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来人,把这疑犯押下去。”
瞧着司如渊被押走,许清流眉拧成了一团,待刑房中只剩下两人,他朝张钊行了个大礼,“张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张钊板着一张脸,“说。”
许清流声音极轻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张钊眉拧了拧,“行,这事我应下了。”
“多谢张大哥相助。”
许清流诚恳行了谢礼,"此次见面张大哥愁绪满肠,若有需要,清流愿为张大哥效犬马之劳。"
张钊神色复杂望着他,“你瞧着年纪不大,行事却极为周全,我留下你确有自己的私心。你可知此时枣山关的监军是何人?”
“倒是听人说起过,是颇得圣宠的高公公。”
张钊脸色阴沉,“我连夜赶回枣山关,云将军的病情已经恶化,他得了一种很古怪的疫病,侍疾的老仆两死两病。怕疫症传播开来,高公公命人封锁了将军府,若要进府,需在府中隔离住上七日。
在我回来之前,云将军病重的折子已送往京城,不知圣上会做何安排,也许不日就会有新封的大将军前往枣山关。
军中知道此事之人不少,人心浮动,我无法抽身,想找个机敏的,前往将军府一探究竟。”
刑房中静默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许清流思索片刻,“张大哥,高公公是何时来的枣山关,平日行事如何?可有特别喜好?”
张钊面露不屑,“他来枣山关已有两年,两年来侯服玉食、挥霍无度,除了纵情享乐,还惯爱在军中指手画脚。听闻他尤为喜欢年轻漂亮的少年,在千山城就养了好几个。”
“张大哥,你所说之言只是表象。”
许清流一脸严肃,“你可知他背靠着谁?二年来可与谁有私下会面?寄出私信几何?你又劫持过几封?”
张钊被接连的疑问问傻了,一时间老脸通红成了哑巴。
是人皆会犯错,许清流没有揪着不放,“这事我应下了,明日我便前往将军府。”
张钊眸光极为复杂,许清流此人聪明绝顶,明明是他以司如渊为质,有意胁迫他走这一趟,他却假意不知,点到即止,让人妥帖之余心虚又内疚。
他声音很沉,“若云将军真得了疫症,你就不怕吗?”
许清流神色平静,“当然怕,可我也有九分把握,云将军得的不是疫症。相比我一人被感染疫症,我更怕为国鞠躬尽瘁的云将军病得不明不白,更怕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张钊只觉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两巴掌。这世道不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免不了总要为自己考虑几分。许多事他做不到,但十分钦佩这些心怀大义,有悲悯之心的逆行者,世间若是多几个这样的人,东临也许就有救了。
夜已深,两人就入将军府一事,又细细探讨了一番,确认好其中细节,许清流独自驱车回到客栈。十一、十七若顺利,不用多久他的人会来到千山城,在此之前,得先安排好金书墨、秋月两人。
翌日天还未亮,许清流在城门刚开之时出了城,拉着一辆盖着烂草席的板车,坐在了城外的草杆上。
城外,四处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草杆上也坐满了头上插着稻草的男童、女童。许清流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揪在了一起,不太敢看这卖儿卖女的惨像。
忽然,一支马鞭抬起了他的下巴。
“卖身葬父?”张钊眉眼冷峻态度轻慢,“你可怕死?”
许清流沉思了片刻咬着牙,“若大人能出银十两厚葬小人的父亲,小人不怕死。”
“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好,这十两我出了。”
“慢着。”
银子还未交到许清流手上被制止,轿夫停下轿子,高公公从轿中出来,他面傅白/粉嘴唇猩红,声音阴柔,“给云将军选内侍怎能如此随意,若他心存不轨悔之晚矣。”
斜眄着男子满是补丁的粗布灰衣,高公公居高临下吩咐手下,“你们几个去把他的衣服扒了,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咱家一看便知。”
这高公公果然不简单。
许清流死死抓住衣襟,高扬的脸颊布满被当众羞辱的极端愤怒,“士可杀不可辱,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眼瞧着四个凶神恶煞的护卫包围过来,他战战兢兢站起来拔腿就跑。
张钊神色不虞,“高公公如此行事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不过本将军也是见怪不怪了,毕竟高公公仗势欺人又不是第一回了。”
高公公阴阳怪气冷哼了声,“咱家是为了云将军的安危着想,今儿个即便告到当今圣上面前,咱家也是不虚的。”
张钊脸色铁青,“本将军做事公公皆要横插一脚,既然公公不信任本将军的眼光,那自己慢慢挑吧。”话落甩袖打马离去。
这方张钊怒气冲冲离去,那方许清流东躲西藏像尾滑不溜秋的鱼,四个护卫追了好一阵愣是没追上。
正在此时,一个庄稼汉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急匆匆走了过来,正好与许清流撞了个满怀,顿时被四个护卫死死按在了地上。
高公公缓缓来到许清流面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在一双鼓得浑圆愤怒的眸子下,双指摩挲了一番自顾说道:“确实栩栩如生,若非咱家见过最顶尖的易容术,还真会被你骗了。是张钊请来的吧,他也就这点不入流的小伎俩了,还妄想骗我,哼。”
没人听许清流申辩,护卫绑着他,径直来到了将军府。
高公公闲适坐在放着软垫的圈椅上,手上端着一杯茶,将军府的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不多时张钊出来了。
“张将军,这可是你的人?”
张钊语气不善,“我看公公是专门来找茬的,这人我也是第一回见,怎么就成了我的人?”
高公公笑得意味不明,“既然这样,架锅。给我吊起来。”
随着高公公一声令下,许清流被粗粝的麻绳五花大绑绑得结结实实,嘴中被强硬塞了一块厚布,就这么被吊了起来。
“啊……”
将军府所在的位置并不偏僻,众目睽睽人来人往,瞧着这一幕胆小的吓得高声尖叫,不一会儿就引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
许清流被倒挂在国泰民安牌匾的横梁上,因风吹日晒牌匾早已褪色,牌匾的架子也有些松动,随着他身体的自然摆动,牌匾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而他的下方,有一口架在火上的大油锅,在熊熊烈焰的炙烤下,锅中的热油已经开始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