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夜空中隐约缀着两三颗星子，付明泽揉了揉眼皮，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不断变化却又无甚区别的夜景。
这次跑山算是心血来潮，几个相熟的人组到一起准备去山上观景台玩一晚，付明泽本来打算是不来的，可听到提议的赵珩来了兴趣。
付明泽看着他把安眠药扔在了酒里没说话。
领头的就是赵珩，他开的那辆是付明泽车库里放了很久的迈凯伦P1，久到付明泽已经快忘了这车到底有多长时间没开过了。
付明泽收回目光，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群里不断刷屏的消息全被他一一忽略，明明这段时间他该待在家里享受睡眠，却被拉着过来说什么体验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付少。”司机老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前面出弯后大概一百五十米，有段老路护栏缺失，外面是断崖。去年塌方后一直没完全修好，只有临时警示桩。”
付明泽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拇指继续滑动着屏幕。他知道这条路，也知道那个隐患。赵珩更知道。
他不担心赵珩的车技，十九岁就敢在异国他乡靠着租来的宝马在死亡弯道上和一群外国佬玩命——他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这，付明泽还是抬眼看向了远处橙黑相间的车身，正当他以为这辆车会照常减速过弯时，刺耳的、尖锐的、涡轮全力介入的啸叫却让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以P1不断攀升的速度，即便赵珩的车技够好过了弯，出弯后刹车距离不够……付明泽已经能想象到赵珩连人带车飞出去的场景。
“真他妈有病……”付明泽低骂一声，转头对着司机下达命令“给我撞上去。”他语气平静地可怕。
“是。”对于这个喜怒无常的小少爷，老陈能做的只有听话，即便没有清晰的指令，他也能明白大概的意思——从侧面撞停迈凯伦，还要保证两个少爷的安全。
“砰——！！！”
改装后的GTR以一个暴力又精准的角度狠狠撞上了P1的侧后方，巨大的金属碰撞挤压声甚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声，两台车以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相互掣肘，轮胎在地面摩擦发出凄厉的尖叫，堪堪在距离弯心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P1的右侧严重凹陷，GTR的车头也一片狼藉，机油和冷却液的味道弥漫开来。
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安全带的巨力勒得付明泽胸腔生疼，他甩了甩眩晕的头，大力扯开安全带，又一把推开车门，山风立刻灌入，还带着轮胎焦糊和泄露油液的刺鼻气味。
付明泽踩在实地上缓了缓，然后大步走向那辆变形了的迈凯伦。里面坐着的赵珩似乎还没缓过神，正待在原位发愣。付明泽猛地拉开车门，将赵珩拽出来扔在地上，俯下身揪着他的衣领，语气恶狠狠道：“好玩吗？”
见赵珩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一拳砸了上去，“我他妈在问你好玩吗，前面是断崖你傻逼吗还敢提速，想死滚远点死——”
付明泽虽然行事叛逆，但性格却平淡过了头，鲜少见过他生气的样子，甚至是没见过，后面跟上来的几人看到这一幕纷纷站在原地没敢上前。
老陈尽职尽责地打完了电话，站在一旁等候指示，然后就看到小少爷冷着脸对他说：“让他们滚！”
老陈微笑脸，“好的。”
不过多时，现场只剩下了两辆报废的车和两个不发一言的人以及一辆躲在不远处的丰田。
“不好玩……”
赵珩偏过头，挣扎着躲开付明泽攥着他领口的力度，脸上满是不耐烦。
付明泽深吸一口气才忍着没再来一拳。
“不好玩。”赵珩就着付明泽拽他的力度抬头与他对视，眼睛微弯，突然笑了起来，“没意思，带我回去睡觉吧，我好困……”
不过短短两三秒，就一改刚才的厌烦，现在则是满脸的讨好和依赖。
“赵珩，你可真是……”没脸没皮。
刚才那一拳下了狠手，付明泽盯着赵珩破损的嘴角和淤青，突然笑了下，那笑容多少有点瘆人。
他伸出手掐上赵珩的下颌，拇指死死按在那片淤青上，满是报复意味。
赵珩偏过头，挥开他的手，整个人又冷了下来，眼睛里还带着点厌烦。
两个人不愧能玩在一起，脾气都是如出一辙的喜怒无常。
“你那混蛋表哥被人搞死了，你再开心也不用拿自杀来庆祝吧，怎么还想把自己当烟花放了搞氛围？”付明泽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双手插兜懒散地靠在车上。
赵珩不想回应，又气不过，哑着声音喊了句“滚——”
付明泽没停，歪着头继续说：“呵，我说，有点脑子全喂狗了，那外国佬成心拉你下水，你倒还挺听话，一头扎进去……你不会真觉得你能玩过他。”
沉默了半响，付明泽张开嘴继续道：“……离远点，成吗？”
赵珩也不嫌脏，直接躺在地上，肾上腺素的劲消了，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痛意，脸僵着说不出话，只会瞪眼看空气。
“诶，我跟你说话呢，别装死。”付明泽被应承惯了，受不了别人不理他，踢了两脚赵珩示意他回话。
“别踢了……”终于舍得说话了，“小腿骨折了。”
“艹，你是死人吗？刚怎么不说？”付明泽一边着急打电话叫老陈联系医生，一边不忘抽出空再骂两句。
赵珩躺地上装虚弱，伸出手拽住付明泽的裤腿，力道不算大，却止住了付明泽离开的步伐。
付明泽还听着手机里老陈的行动，一旁细弱的声调混在风里钻进他的耳朵，“我没有后路了，从我回到赵家起，我就没再……”
话听到一半，付明泽敛了着急的神色，挣开力度，大步离开了这。
人刚走，保镖医生还有老陈全过来了，赵珩被放在担架上，收回了放在付明泽背影上的视线，叹了口气，抬起胳膊挡在脸上。
眼看着赵珩被妥善带走，老陈转身走到了后面的车上，“赵少已经离开了，剩下的我也都交代完了，不会有人泄露出去，接下来您是想要……”透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青年，他靠着窗，眼睛盯着窗外。头发略长，紧抿的唇坦露出他并不怎么美好的心情。车内昏暗，只有一道月光惨淡地落在他脸上，照着挺直的鼻梁。
“哈！他是傻逼吗？白长了张嘴，有我还不够吗？一个赵家就能让他连命都不要了？”似乎是气急了，一脚踹在前座的椅背上。
付明泽从小养尊处优，又是家里的幺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总有大把大把的人双手奉上，或许是物欲被满足了个彻底，导致性格平淡过了头。长到现在，似乎什么都引起不了他的兴致。
好吧，除了赵珩，不仅能让他上赶着贴过来，还让他为了那不着调的三言两语生那么大的气。
明明知道赵珩这人惯会表演，还是会被他绕进圈子。
仔细一想他也是个傻逼，“艹……”
“赵珩好了之后让他滚，我不想再看见他了。”付明泽紧蹙着眉，话刚说出口，就又想到什么，刚想开口，老陈就已经接上话，“好的少爷，我会去通知的。”
“……让他离开就行，别让我大哥知道。”
付家长子付明远也算年轻一辈的翘楚了，对谁都是宽宏大量的，唯独看不上赵珩，要是被他知道了，估计下手不会轻。
老陈笑了笑，“好的。”
……
“滚开，杂种。”
赵珩被踹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捂着抽疼的腹部，视线穿过过长的刘海落到那双透着嫌恶的眼睛上。
这是他来到赵家见到赵逸玦的第一面，毫无理由的欺辱让他学会了忍耐，仅仅只有忍耐，没有愤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委屈，好像遭受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过早地明白，在这里，没有丝毫利用价值以及地位的他，就应该好好躲在阴影里像老鼠一样。
“喂，我说，你知道你妈为了那点钱把你给卖了吗？天天盼着出去，你知道她早跑去国外了吗？”
“哈，一个没人要的小野种，给你扔到这也就只配让我玩了。”
赵逸玦踩着赵珩的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珩躺在地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身上青青紫紫的一大片，疼痛已经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自然也就忽略了赵逸玦嘴里的冷嘲热讽。
没看到意料之中的屈辱，赵逸玦气得拽着他的衣领往喷泉池里按。
“你凭什么敢忽略我？一个没妈的野种，就应该早点去死！”
赵珩被按在水里，他从没学过游泳，更不知道什么叫做憋气。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鼻子，呛进喉咙。他不断挣扎着，手脚胡乱拍打，却始终挣脱不开他双压制着他的双手。
水面在他头顶晃动，隔着那层光，他看见赵逸玦的脸。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带着嫌恶，和这三年来的每一次都一样。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穿着白裤子针织衫的少年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名保镖。
赵逸玦被打断了动作，满脸戾气地扭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谁？谁允许你来这里的？”
赵珩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是差点被淹死脑子没回过神，居然还有心思思考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这么多人。
少年不答反问：“你就是赵逸玦？”
赵逸玦耐着性子继续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管的着吗？你爸刚才找你，看样子挺急的，快去吧，省的还要挨顿打。”
他倒挺松弛，目睹了一场霸凌事件，还有心情调侃霸凌者。
赵逸玦看了眼躺在地上装死的赵珩，又看了眼不知道从哪来的骄矜少爷和他身后的保镖，没再说话，带着满身的戾气转身离开了。
人走了，付明泽才有闲心走上前打量躺在地上的人，他伸出脚轻轻踢了下，“还活着吗？”
见人没反应，示意身后的保镖上前看看。
做了一套心肺复苏，接连吐了两口水，赵珩这才悠悠转醒。
付明泽蹲下去，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醒了吗？”
赵珩试探性地点了点头，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眼神都没集中起来。
“行，问你个问题，见到过一只猫了吗？嗯……流浪的，玳瑁的……应该就这些了。”
“是小公猫吗？”
保镖适时回答：“少爷，是小母猫，绿色的眼睛。”
付明泽突然不说话了，思考了下，继续道：“好吧，小母猫我也养。”
两人在这讨论半天，赵珩还躺在地上不知道是说还是不说。
见人躺那半天不动，付明泽终于舍得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来点，“先别死，你先说到底见没见过。”
“没……”
“行吧，走吧，去别处找找。”作势就要起身，估计是要把刚醒过来的赵珩直接丢地上不管。
“少爷，这……”保镖试图拉回少爷的一丝善心。
付明泽瞥了他一眼，随口说道：“给他叫个人，天快黑了，别耽误我找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