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御书房。
陈倾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霍齐靖入京以来的所有行踪——住在哪座驿馆,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什么菜,喝什么茶,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他看了两遍,将密报放在一旁。
“李公公。”
“老奴在。”
“你觉得霍长靖这个人怎么样?”
李公公一愣,斟酌着措辞:“霍将军……忠勇可嘉,战功赫赫,是难得的将才。”
“朕问的不是这个。”陈倾的语气很淡,“朕问你,他可信吗?”
李公公的额角渗出了汗。
“这……老奴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李公公咬了咬牙,低声道:“老奴以为,霍将军驻守北境八年,从未与朝中大臣结交,也从未参与任何派系之争。这样的人,即便不可全信,也至少比其他那些人可信些。”
陈倾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一行字上——霍齐靖入殿时,解剑、行礼、对答,无一丝差错。出殿时脚步平稳,未有任何异常。
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正因如此,才可疑。
一个人如果完美到没有破绽,那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陈倾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在你面前恭恭敬敬,转过身去就捅你一刀。霍齐靖是不是这样的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霍齐靖今天说的那句“有陛下在,臣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孙慎之。
对,孙慎之。那个户部主事,写了一道上书,提出了什么“常税养官、特税养民”的新法。他召见孙慎之的时候,隔着竹帘看到那个年轻人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说“臣自己所思所写”时,眼里有一种光。
他又想起沈砚秋。那个写“野有饿死骨”的御史,被他召见时,也是那样挺直的脊背,那样不闪不避的目光。他说“臣的诗,句句属实”的时候,眼里的光和孙慎之一模一样。
后来沈砚秋被自己斩了。
然后是陆微之。一个落第举子,却大着胆子写了这句“龙椅坐稳,哪管山河”。他下旨斩立决的时候,没有犹豫。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然后是顾长锋。他连见都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写给他的那三道折子,他看了无数遍。折子末尾那行字——“臣替他们说了,便是死,也值了”——他每次看到,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
今天,霍齐靖站在他面前。那个人也有挺直的脊背,也有不闪不避的目光。他的眼神,和孙慎之、沈砚秋、陆微之、顾长锋都不一样,但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不同的面孔。
陈倾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同一个人?怎么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宫灯星星点点,像是悬在半空中的鬼火。
“李公公。”
“老奴在。”
“霍齐靖的折子,关于增加军饷的,让兵部和户部议一议。”他顿了一下,“另外,传旨给北境,从今年起,边军军饷增加两成。”
李公公一愣:“陛下,国库——”
“朕知道国库空虚。”陈倾打断他,“但边关的兵,不能饿着肚子替朕卖命。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
李公公不敢再多言,领旨退下。
陈倾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座沉睡的皇城。
他想起顾长锋那三道折子里写的话——“北境有六百孤魂,饷银被食,姓名被窃,死无人知。”
六百个孤魂。
他今天对霍齐靖说“顾长锋也说过类似的话”,其实是在试探。他想看看霍齐锋听到“顾长锋”三个字时,会有什么反应。
那个人只是顿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只是一瞬。
但陈倾看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他觉得——霍齐靖一定知道顾长锋是谁,甚至可能比他知道得更多。
当然,这只是直觉。没有证据。
但陈倾从来都信自己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