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战场的天,说变就变,从日落的那一刻起,气温没有下限地骤降。若说白日,世界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炙烤,那么夜晚,这里仿若寒冬来袭。若是空气再潮湿些,就算降下雪白的霜花,也不足为奇。
崖下常亮的营火光柱,在某一刻,星星灭灭地起伏,于哗然声中熄灭。堆积如山的云阵遮住月光,风口似是被黑布笼罩,没了亮光。
与小队分别后,黑雾化成的鹰鸟展开羽翅,勾住郁黎的手,恍若降落伞般带着两人跃下高崖,朝远方滑翔。
耳边呼呼的风刺过脸颊,似乎能穿过面罩,划开他的皮肤,朝皮下灌进冰冻血液的冷气。盘踞在陆白肩头看热闹的白蛇也受不住这阵寒风,灰溜溜地躲回精神海。
郁黎专注地盯着落脚点,宽散的余光落在前方,漆黑的前线路径,未曾分给他多余的目光。风拂过的时候,到处都是她的气息,可靠又温暖的怀抱待久了,陆白飘远的思绪落在另一处模糊记忆中,心脏莫名抽痛,思绪在现实与记忆中模糊了边界。
这坠落的一幕,很熟悉。身体腾空,急速下坠,耳边那道不属于他的平稳心跳,似乎早已上演过。只是,抬头时,记忆中闪过一双墨水般鲜艳的红眸。
“郁黎,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飘落的人影安稳落地,黑膺脱手翔空,在空中翻转过后,体型缩小数倍,变成了一只再寻常不过的麻雀,盘旋在空中,将前路的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为什么这么问?”郁黎取下陆白身后的背包,一番翻找,取出地图,似乎是在查看规划的路线。
陆白什么也没看出,那张脸从始至终没有什么波动,不由失望地望向远方,“没什么。”
“我在华城出生长大,那里在战争开始前,就已经不适合生存,沦为暴乱的废墟,不适合任何实验基地的建立。”
这是在告诉他,她们不可能见过?
“我知道。”陆白看过她的所有资料,也觉得他此刻的问题荒唐可笑,不再说话。
一路无言。
A国的前线兵力被撤退的M国吸引,在电力恢复没多久便打算反攻,更无心关注战场边缘的情况。郁黎和陆白轻松绕过战场,继续朝西行进,不曾停下一刻脚步。
陆白被俘不过几个月,体能不至于下降到走个几公里就汗流浃背。直到见到被峡谷分割开的土地,峡谷裂缝下,火红的岩浆散着滚滚热气,糊住视网膜,他才反应过来环境的变化。
一冷一热,对他来说像是在忍受酷刑。
峡谷间隔的大多不算远,只要注意好脚尖落地的力度,还是能跳过去,这对她们异于常人的体力来说不算什么。没跨多久,郁黎便发现落后一步的陆白,连忙折返回来,见他垂头看着手臂流脓的伤口,朝他伸出援助的手。
“还好吗?几公里外有条小溪,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
“不用,我自己来。”他还没弱到需要处处帮忙的程度。
“别逞强。”郁黎避开他的伤口,抓住他躲避的手腕,无声叹息道:“你知道有我在,你是可以说不行的吗?你不是一个人在行动,陆白,你还有我。现在,请把我当成你的队友,而不是你的敌人。”
你还有我,这句话像个警钟,敲醒了陆白那颗在不适温度折磨下,一度想要陷入昏睡的心。
她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我没有队友,没有人敢和我共事。”太遥远了,那段与人共事的记忆。陆白不敢抬头,视线仿佛被拧死在郁黎的手背。
“那是他们不够强大,所以才会害怕。”郁黎摘下他的帽子,帮他整理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擦不完的汗水却又冰冷的体温,眉头一皱,终于找到他异常的原因。
陆白微微抬眸,想说什么,又被他堵回心底。风口的战舰坠毁后,她的一颗心都被那三个男人吸引,完全忘记了释放恒温的水雾。巷口时,是因为受到精神力攻击,他才开口求助,那之后,他没有理由向她展示易碎的一面。
他要怎么开口,说他想要她的精神体。可笑,他应该对黑雾避之不及才对。陆白在心中唾骂自己,还欲挣开郁黎,手腕翻转,正要施力,熟悉的雾息悄无声息间将他包裹,隔绝外界的温度。
这种熟悉的感觉,很舒服,似乎是沉进温暖的泉水,再也不想离开。
陆白抵不过那道无耻的想法,积攒的反抗勇气顷刻间消散,借着郁黎的依靠,跟着她的脚步,快速逃离了这片地底岩浆。
郁黎说只有几公里,路程走到一半,陆白才反应过来不对。按照他的计算,她们已经走了大概18公里,一刻不曾停歇,她还没有降速的意思。
陆白这一日来,被温度的变化耗尽了精力,风口遭遇的一切还没缓过神,紧接着又是长途跋涉的越野拉锯战,路上还要应对边境巡逻的士兵。
疲惫的精神再也撑不下去,双腿打颤地拒绝继续前行。
眼前开阔的视野地平线逐渐出现树木草丛的遮掩物,确认了前方没有危险,郁黎带着陆白钻进一处高草丛。
“不能坐。”郁黎把人从地面上捞起,撑起他瘫软的身躯,解释道:“还有很长一段路,不能在这里歇太久。”
躺下容易,再起来就难如登天。
陆白无力关注她的行为,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只把她当作撑杆,挂在她身上,只剩控诉,“你说了只有几公里。”
“郁黎,我想睡觉。”傍晚闭眼小憩的十几分钟,根本抵不消这一路的劳累。再撑下去,那些扰乱心智的幻觉又要撩动好不容易获得平静的精神触丝。
郁黎到底还记不记得,他是个精神体狂化的病人。陆白问不出来,只想随处找个坑洞躺进去,结束这场折磨。
“睡吧,我们在这里休息会,天亮了我喊你。”
妥协的声音催着陆白放弃抵抗,得到应允后,他立刻纵身跃进黑暗,留给郁黎一副恍若死尸的躯壳。
宁静的片刻没有持续多久,陆白又被一阵颠簸惊醒。他似乎躺在什么人的背上,耳边失去规律的杂乱呼吸与水滴声交杂,脊背早已被冰凉的雨水打湿,视线也被水雾糊满,什么也看不清。
冷,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字,好冷。
郁黎为什么又收回了精神体。陆白刚开口,便是一阵想几欲撕破喉咙的剧烈疼痛,瘫在瘦弱的脊背上几乎要咳出血。
视线晃荡中,他看清周围的场景,竟是混着泥水污痕的墙壁,似乎是某片破旧城区中的角落。
“郁……黎……”陆白略一挣扎,背着他的身影一个趔趄,跪进水坑,那人锐利如刀锋的脊背划过他脸颊,惊醒了陆白。
又是梦,这里的一切,都不可能发生才对。
身前的人没有雨后浓雾的信息素,只有一身刺鼻的血腥腐臭。
是谁?陆白朝那头污泥短发伸出手,却又发现他的手小得可怜,那是双属于孩子的手。
为什么只要回想它是谁,他的眼泪就会自动落下。那道背影仿佛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似乎与他隔着看不到尽头的海面。听到他的哭声后,缓缓转身,露出一张……
只有两道红光的模糊面孔。
好冷。
昏睡在河边的人猛然清醒,混沌的红眸望着头顶厚重的乌云,云后似乎有亮光等待突破重围,已是半边天微亮。
耳畔是溪流击打碎石的滴答扰人声响,入眼是高壮的树冠,与闭眼前形似荒原的平地没有一处重合。
“郁黎?”陆白试着呼唤了声,却没有得到回应。他掩目思索,渐渐缓过神来,堪堪恢复了些许力气。
确认眼前的景象不是梦境,陆白朝树林的方向侧过半边身子观望,看清眼前的一切,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郁黎背对着她跪在草地上,半褪的衣衫露出脊背。她很白,却是常年不见天日,不健康的死白。光滑无痕的皮肤上躺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血水结痂,把脏污和碎屑也锁了进去。
血痂看起来像是经历了长时间摩擦,与血肉分离,几道血痕顺着裂口流淌。
“……”
“不帮忙吗?”
短柄匕首划破静谧的气氛,落在陆白眼前,上面留着她尝试处理伤口的血指纹。
怪不得他总觉颠簸,梦中也是浓郁的血腥气,还有那场无厘头的梦。看来是郁黎背着他,走完了剩下的路。
这伤因他而来,陆白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恢复力气后,他捡起匕首。刀尖摁在裂口时,又犹豫不决,始终不敢下手。
“害怕吗?你连死都不怕,我还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你畏惧。”
倒也不是,陆白在心中回答她,还有一个人能让他畏惧,甚至无时无刻不在牵动他的心神。
陆白放缓呼吸,手腕一用力,不带一丝犹豫地动手,割下血痂与皮肉粘连的部分。剜去血肉中的污泥与金属残渣时,刀尖却始终不听话地抖动,始终落不到他想要的地点。
几次下去,又把伤口搅得血肉模糊,有了放弃的念头。
“郁黎。”他想问,为什么一定要他来做,她的精神体岂不是更合适。
搭在她肩头的手被郁黎握进手心,强有力的掌心像四面不透风的墙,把立在寒风中的心护起,摒弃所有侵入的杂念。
陆白明白她不容拒绝的心思,抓住胡思乱想消散的瞬间,快速挑净剩余的碎片,随后接过郁黎递来的湿布条,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做完一切,看着伤口蒙上层透明薄膜,又有结痂的预兆,好不容易恢复的力气又莫名不见踪影,无力地跪坐地面,呼吸错乱地仿佛经历过剧烈运动。
“谢谢。”郁黎撩起衣角,肩头的衣料似乎被什么东西阻挡,感受到那股阻力的源头,她不再尝试,任由陆白拽下她的衣服。
直至褪到腰下,凉如寒石的指尖轻轻划过皮肤,在那些陈年旧痕上入迷般反复碾磨。
就算是在梦中,陆白也不曾看穿她衣服下的秘密。她总是那样,把他看尽,折辱到只知道求饶的地步,也只是让黑雾动手,衣冠整洁得像个场外看客,不肯上前一步。
若非视线恍惚那刻,扫过衣物下突兀的白痕,他可能再也不能发现那些伤痕。再仔细观察肩脊的皮肤,原来光洁只是距离遥远的假象,刀痕枪伤遍布的白痕外,还有数不清的划痕。
这些伤痕没有长出多余的凸起,只是与正常皮肤有着明显的色差,像是新生出的皮肤,在昏暗的视线下不太显眼。
陆白不明白,这些痕迹没有遮掩的必要,甚至没有他身上那些丑陋的疤痕可怖。
“想看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突然开口,陆白还在疑惑,手腕被郁黎带起,一个旋身,落进郁黎怀中,眼前是不着一缕的苍白。
“放开我……”红霞如热气翻涌,冻人的空气仿佛被点燃,要将人烫干。
陆白的视线无处可躲,又被郁黎钳制着直视那片莹白,只得闭眼,视线闭合那刻,看到一道笔直的瘢痕。
血色翻涌的脸颊顿时没了多余想法,再次睁开眼,失神地摸上那道疤痕,那是道从胸骨向下蔓延的Y型刀口。郁黎的锁骨、手肘上布满密密麻麻、淡褐色的细小针痕,长年累月的痕迹让它们再也没有消散的可能。
看似一面洁净的布料,实则布满划痕,每多看一眼,又能挖掘出新的隐秘。
“怎么会?”他清楚那些痕迹的由来,却又不敢相信。
郁黎淡漠的声音毫无起伏,似乎这副身躯并不属于她,那些伤痛也是。
“自从我被他们发现那日,我和你现在的处境一样,早就是个被标上号码的实验体。”
“不可能……你明明是在孤儿院长大……”
“陆白。”郁黎抓住他不安的手,放到狰狞不平的疤痕上,“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吗?在这世界上,没有东西不能伪造。”
“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我的来历、身份、生平,甚至我的出生,都是假的。”
陆白呆呆地望着她,喉中似乎被黏液堵住,什么也说不出。
“最开始,他们把我当作一具可以开膛破肚的尸体。只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才又再次唤醒我,给我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他们以为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的所有记忆,都在这里藏着,从未被遗忘。”两只交叠的手心移到心口,清晰感受到那股强劲的震动。
那是她活着的证明。
应召入伍?郁黎扯出嘲讽的笑意,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在演戏。他们在等一个彻底把她圈牢的机会,好把这具身体中潜藏的野兽,拴上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丝线,好将这场木偶戏继续演下去。
“所以,陆白,我们是一样的,你明白吗?”
“你可以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