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掌心掠过结上薄冰的河面,舀出混着冰碴的水打在脸上、手臂肮脏的伤口。清洗一身污浊时,陆白也在分析,水流的温度与他的体温,到底哪一个更寒凉。
最终,他得到结论,他的心更冷。
郁黎换上备好的常服,清理好她们在此地留下的痕迹,得空看了眼渐亮的天色,这才发觉身后的水声不知在何时停下,陆白似乎太过安静。
“在想什么?”
男人站在河边,水面陌生的倒影似乎是摄魂的水鬼所化,吸走了他的魂魄。冰渣融化,宛若点点幽芒顺着线条滑落,寒风拂过不加任何遮掩的身躯,他竟也没有畏寒地瑟缩。
不久前,这人还被多变的环境折磨得奄奄一息,现在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郁黎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脱下夹克,披在他身上,正要弯腰替他捡起散落在地面的衣服,一直没有回应的人影有了动作。一抬首,挂在他肩头的外套被从肩头扯下,陆白转过身,将一身所有展露在她眼前。
粗狂自然的线条总透着几分想让人将他包裹的脆弱,却又总是像骄傲的天鹅,不曾弯下长颈。致密的雨衣扬起,偏偏绒羽下藏着密集的针尖,等待着将靠近的人扎出血洞。
虽然那一身白皮被黑雾抹去了原有的颜色,捏出的陌生人脸在郁黎眼中,他还是他,从未改变。
“不喜欢这副模样?”郁黎猜测着,回想他微妙的变化,似乎是从她说完那些话开始,他便一直闷不作声。若是如此,她猜不出陆白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他再次忽略她说过的话。郁黎以为他不会开口,正要转身,手腕被拉起,掌心被牵着放到他的胸膛。
“你喜欢这具身体。”他用的肯定,而非疑问。说着,引着郁黎的指尖在一身伤疤上流转,最后放到脸颊,像只乖巧的猫儿,侧头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这几乎是毫无疑问的废话,看到郁黎微动的眼眸,陆白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冽,转瞬即逝。他低头嵌上那只曾被其他人沾染的指尖,唇齿不顾一切般,剐蹭碾去表层的皮肤,哪怕咬出血迹,仍旧不肯停下。
郁黎放任他近乎癫狂的行为,等到他有了松口的打算,才又慢慢撬开紧闭的齿贝,沿着侧壁,推着腺液顶开软腭,轻轻抵入。
看着薄目激出生理性的泪意,不停吞咽的微弱弧度,却又不得不抓紧她的手腕,站稳身形。
郁黎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不过……
她擦去陆白长睫糊上的水珠,试探性地贴近,在他耳夹传染上温意。移至锁骨时,温情一转,撤出与唇畔纠缠的手,若无其事地擦拭指尖,没了方才被他撩动的温柔。
“穿上吧,别着凉了。”捡起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帮面前形似木桩的人套上,郁黎的心也变得与他散发的消沉气息相同,冷静下来。
不似先前的抗拒时多样鲜活的情绪变化,这副听话顺从的模样,反倒处处透着死气,心如死灰般,着实无趣。
是她太过火了吗?还是不应该说那些话……
眼下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无用的思索上,替他整理好衣服,黑雾笼罩过那对红眸,透亮的眼眸被染黑,变得同郁黎一样黑,压好他的帽檐,套上遮面口罩,一切才算收拾好。
天边的亮光散下,驱散了树下的黑暗。
“走吧,还有十几公里。”
陆白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手,眸中的冷漠配上黑烬般的寂静,更显疏离。他停下脚步,根本不相信郁黎的话。
“郁黎,4118公里,你难道要靠这双腿走完?”她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累,陆白没见过她合过眼。就算是拥有强化筛选过的基因,她们同样是血与肉的合成品。一双脚,4118公里,她是真打算要陪他一起死。
身前带路的人影一顿,酝酿许久才又说道:“相信我。”
即将走出森林那刻,陆白想起一个被他遗忘已久的问题,喊住郁黎。
“4118公里,需要走多久?”
郁黎撩起外套,对着时间,“72小时,现在还剩66小时10分钟。”
他就知道,郁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场潜行果然有时间限制。陆白从脑海中翻出那张地图,弯曲的线条像片永远走不到头的平原,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郁黎嘴中的十几公里走完后,还有无数个十几公里。她说的每一句话,被陆白尽数丢尽闷热的风中,当个笑话听。
他却笑不出来。
又一次直面迎上边境巡查的小队,雾气扰乱他们的思绪,郁黎搜刮完他们随行的物资。
走远后,她从一众包装中取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长方形物体,递给陆白。他像是没看过般,转身从她身侧略过,抽出背包侧的水壶一饮而尽,一滴不留。
似乎是第二十二次,他忽略她的次数。经过她手的东西从不接,说出话像是她的自言自语,一路走来,她倒是成了透明人。
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又似是单纯厌烦东部战线的温度。郁黎淡淡地收回手,快要追上那道背影时,陆白又要加速,她放缓脚步,背影也随着她停下脚步,始终与她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郁黎几天几夜没合过眼,迟钝的精神无心深究他的行为,在他身上覆上更浓郁的雾气,不再关注陆白,继续赶路,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天低得像是要坠下地面,与地平线连在一起,淡灰的云层在傍晚将至时,转为红紫交加的霞云,似是在天空扬起异色的沙尘暴,翻涌旋转,伴着阵阵闷响和闪光。
踩着光线被云层过滤后的最后一刻,郁黎和陆白赶到T城入城口。陆白以为她们还要选择绕路,没想到郁黎竟大胆地踏上主路,径直朝城外关口核实身份的士兵走去。
他还想阻止,拉住郁黎继续向前身影时,郁黎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他,让他相信她,同时按下他摸向侧腰拔枪的手。
怔愣犹豫间,两人已经站到一众士兵面前。郁黎熟练地取下两人身上所有的物品,放在安检口,光环调出两人的身份证件,上面的照片与陆白此刻的面容一模一样,另一张照片却是个与郁黎完全不同的异国女人。
虽然知道郁黎早有准备,陆白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在他眼中,安检口的背包中还有郁黎放进去的匕首和枪柄,那把雪白的手枪,也被郁黎从他腰间抽出,摆在上面,不加一丝粉饰,**裸地躺在无数双眼睛面前。
这……真的可以吗?
但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通过机器全身扫描时,陆白依旧感觉不可思议。要知道,眼前这台机器,连精神波动也能扫到,轻易便能揪出她们哨兵和向导的身份。
就连只限本人使用的专属签名在光幕上书写下时,机器也没发出任何警告的声音,安静得像是损坏多日的废品。
没多久,士兵归还背包,打量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两人,一男一女的白体恤和淡灰的工装裤落着不少尘沙,汗水止不住地落,不见任何交通工具,恭敬地问:“您带了这么多书,这一路上一定不容易吧,难不成是走着来的。”
郁黎接下沉甸甸的背包,递进陆白手中,把“书”塞进背包,揽住陆白,举止亲密得像是对热恋中的情侣。
陆白配合地朝她侧身,看着她把枪塞进去后,才拎气包挎在背上。在周身水雾撤去时瞬间明白过来郁黎的意思,病怏怏地靠在她身上,被她搀扶才直得起身。
“路上一个人影没有,车坏了也没有办法修,我们不得已走完剩下的路程,我丈夫身体弱,天气又不好,累坏了。”郁黎边解释边擦着陆白脸颊的汗水,这些士兵说得都是N国的语言,他听得懂。听到郁黎的话,身影僵硬地忘记了该伸左脚还是右脚,没能及时跟上郁黎的脚步。
好在士兵还以为他是真的走不动,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没能发现这微妙的异常。另一名前方带路的士兵打开最后一道方块般的仪器,示意两人摘下口罩。
“最后一道检测,完成后你们就可以离开,请记得上报近三周内的所有行踪,以及三日隔离,每日上传身体报告。”
郁黎摘下两人的口罩,先陆白一步操作,点开识别按键,网状的光芒扫过脸颊,机器跳出另一个女人的身份信息,中央写着大大的“欢迎回家!”,随后对那名士兵说道。
“这次赶回T城是为了实验,上面应该打过招呼。另外,我们在L城的身体报告应该已经上传光网,不需要隔离。”
L城距离T城不过几十公里,几个小时的路程,士兵听后,点点头,翻起光幕。
陆白放下心来,学着她的操作,好在没有出任何差错。做完一切,他回到郁黎身边,一身重量压在郁黎肩头,看着她的侧脸,视线黏在她身上,怎么也转不开。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看起来,她似乎做过无数遍这样的事情——冒充他人的身份。
士兵疑惑地不断翻找下,光幕突地卡顿一瞬,果然在下面翻出两人的报告,确认无误后,果断放行。即将踏出关口,那名士兵又突然追出来。
“等一下!”
陆白沉底的心又提了起来。
士兵急匆匆追出关口,递给陆白一把长柄黑伞。
陆白盯着他,假脸僵在嘴角,那士兵见他不肯接伞,想到什么,转向郁黎,“您比先前预定的时间晚到一天,方教授收到您抵达的消息,让我替他向您问好。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雪了,这把伞您拿着吧。”
“谢谢,我会亲自回复方教授。”
郁黎接过伞,两道互相搀扶的人影快步走进夹着沙尘的风幕中,人影模糊地消失在远方。
她们走后没多久,关口的机器毫无预兆地罢工失灵,光幕闪烁后,彻底熄灭。
“艹,这破机器什么时候能给我换了!”
“废什么话,快修吧。”
“这见鬼的天。”
一阵阵抱怨声穿过风声,落进陆白耳中,他有很多话想说,身侧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很快,搀扶在他手臂间的温暖与他拉开距离,像绷紧的丝线,达到极限距离时,一声不吭地断开链接。
残留的温度被冷风一吹,什么也不剩。
T城远离前线,平民过着普通有序的日子,扬起的狂风止住了她们外出的脚步。透过一扇扇常亮的玻璃窗,迈不开路的乍小空间,仍能看到高高矮矮的身影挤作一团,围着冒热气的锅炉发出欢呼。
街角掉渣的砖墙外,一阵阵风吹过,破旧的塑料片被掀起,露出内里形似布料堆积的褶皱枯容,唾骂几声该死的老天,奔着找回属于他的归属,继续躺尸。
再远些,低矮的平房后,凭空立起的玻璃正方体,一个个像撒上了曳光弹里的发光剂,光亮照透半边天,崭新又聚集的建筑恍若幻境般虚幻。
陆白只见过被战火踏平后的废墟,或是与这样的城区遥遥一望。他第一次身临其境般踏进想象中的净土,只知道跟随郁黎的脚步,忘却了脚下磨出的水泡和连日来的疲倦。
视线落在灯火后的人影、墙角挺立的路灯、缺角的砖墙、枯萎后长满杂草的花池、散发着异味的水坑,怎么也看不够。
直到走进一座两层的古老砖房,一扇门将他的新奇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他还是没能回过神,站在窗边,看着相框中,那张陌生的合影,那两张不属于她们的笑脸。
这应该是她们虚假身份的住所。
陆白不愿用家来形容这个小巢,他没有家。
眼前的房间不算宽敞,小小的客厅到处摆满温馨的小装饰,贴着已经褪色的红色“喜”字。郁黎翻找过所有角落,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只能去浴室取出条干净的毛巾,递给陆白。
一身的汗渍起了又落,不说陆白,连她也忍了一天。
“你可以去洗个澡,不过应该没有热水,我出去找点吃的。”手腕举到酸痛,窗边的人影依旧没有反应,郁黎把毛巾搭在沙发背,头疼得揉起额角。
气氛降至冰点,窗外莫名落上几道白线,咚咚的敲窗声打破一室沉默,郁黎回过神时,门外的世界已经被雨幕淹没。
他还是不说话,还有那股死气沉沉的低压……
“陆白,你不是小孩子,应该明白,什么也不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