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扶铮后悔了,他不该好奇去尝试碰不该碰的东西。
夜墨浸染,更漏敲过,端坐小憩的魏扶铮骤然歪倒,喉间腥甜奔涌。
他的斜发散乱,与开始从唇峰溢出的血珠诡谲地湿黏在面上,如同寒玉破裂的疤痕侵入了血墨。
眼尾泛起薄红,凌厉的长眉被痛楚揉碎。暗红的血沫从口中汩汩涌出,从魏扶铮企图摁压的指缝中溢流而出,有隐进衣领,或是滴落地面,平添几分诡艳。
作为养剂的余重早已候在一侧,当即抱过魏扶铮,覆唇渡气。
魏扶铮被衣袍层层裹住的胸腔剧烈起伏,一呼一吸带着撕裂的钝痛。他阖上泛红的眼,主动贴近了这枚吻,怕是想用舌尖一点点勾出养份。
本应游刃有余的余重乱了章法,只好一点点环上他纤瘦的腰身,掌心贴着柔冷的衣料。
他想闭眼以极力忽视自己体内的燥热,但唇齿和鼻间的幽香气息,几近蒙蔽了他所有的思考。
月光从繁复的雕花窗棂中洒进,艳红的花朵插在案上的瓷瓶中,娇滴的花瓣随着房中声声闷哼震颤。
令余重庆幸又郁闷的是,吞下雾丝后的魏扶铮很快缓回神,徒留他全身经络开始发疼,不过唇上还未消散的余温,足以慰藉疼痛。
可是魏扶铮还是很难受。
他索性松懈所有力道,俨然把余重当作人形软榻,恹恹地缩在其中,眉眼耷拉,倦色沉沉,全无说话的气力,昏沉之间,缓缓阖上倦怠的眼皮,倒了过去。
转醒时,天边珠白灰蒙。
宗门弟子已在大堂集合完毕,些许意外的是,昨日气焰嚣张的五毒宗也起了大早,收拾行装,不过他们神色颓丧灰败。
昨晚变故突袭,五毒宗上下得知少主李一安受了重伤,加之他们一族人对痛感及其敏感,即便受了皮肉小伤都能令人痛不欲生,更遑论断肢之苦。
受于压力,队伍进山行事的计划只得喊停。
李一安并未现身,队伍由一名臃肿男修带队。临走前,男修目光阴恻恻扫过一众弟子,因不见魏扶铮身影,才放下忌惮,放话:“你们等着,仙君不日出关,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方的弟子不明所以,男修却未解释的意图,他们断定此时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昨日他们反应了半天,才想起那位与少主举止亲密的兽眼青年是何方人物,本动用上下精锐筹谋对策,谁料突生异变,现下只好悻悻离去。
他们终究忌惮魏扶铮的存在,不敢再次发难,而选择忍声吞气避免争端。
但晋沿还是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魏扶铮。此时,队伍已动身进入了山中的结界范围。
泥土湿黏,脚下一颠一倒,寸步难行。阴浓的山雾沉沉压在人心头,只有晋沿还有闲心出声闲叙。
行于队首的魏扶铮面色泛着病态苍白,气色孱弱,周身风骨依旧冷峭。
听完晋沿所言,他只淡淡颔首,并无多余的情绪。
晋沿借机上前,不动声色将紧随师兄身侧的余重挤至后方,开口搭话:“师兄,这山中结界威力极强,我真的感觉运转灵力格外滞涩呢。”
说罢,近旁听闻的其他弟子应声附和。而退到后面的余重还被其他弟子有意排挤,一时消失了踪影,余重虽有伤郁之情,但还是嗫嚅不语。
靠前的弟子说道:“不错,虽然年久失修,但这结界的威力不容小觑,我现在连一些低阶术法都施展不出……”
魏扶铮眸光微沉,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下,抬腕试着催动灵术,却不见作用。
他神色凝重,声线平缓,警示道:“我的灵术也受到压制,此番前行恐怕危机四伏,需多加戒备。”
各人心底微沉。师兄修为高深,此时连他都受结界掣肘,可见前路凶险。
“师兄,要不暂作停留,等一下齐迟?”晋沿问询。
魏扶铮淡淡道:“他昨日传信,已提前进山,时机成熟时自会主动寻来。”
周遭瘴气弥散,遮蔽视野,沧桑的榕树独木成林,枝桠盘亘,遮天蔽日不见天光,森然的枝木逸散着腐臭的湿气,粘腻在暴露于空气中的皮肤。
众人不再拖延,尽管有结界的压制,但并不是无计可施。
他们手持符箓,将爆炸符凶悍地向四处掷去。
炸裂声响接连响起,山岩崩裂,林木断折,沿途暗藏的机关被暴力显露,硬是清出一条开阔通路。
向队后退去的魏扶铮皱眉,挥了挥脸前的扬尘。
在根据侦察弟子指出的方向而一同轰炸的晋沿,突然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直接明面推搡好容易回来的余重,殷切对师兄道:“师兄,我这备有帕子!”
魏扶铮好似没瞧见晋沿的小动作,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浅笑道:“谢谢。”
昨天说了一些心腹话,晋沿胆子膨胀了似的,也不想着继续帮队伍炸路,而是贴到师兄旁边,小声又雀跃道:“该是我谢谢师兄,昨天师弟休息得很好。”
魏扶铮突然看了他一眼,眼底心思难辨。
晋沿读不懂,但心跳遵循本能地狂跳,他鼓起勇气继续道:“师兄,我昨夜梦见你了。”
“嗯,你说。”
二人一同跟在缓缓前行的队伍后。
“师兄,世上有预知梦吗?”
“我想应该有。怎么了?”魏扶铮望着前方的情况,口上随意道。
晋沿握紧了腰边的剑柄。应是昨日心虚繁杂,胡思乱想,当夜竟然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我梦见……师兄有了道侣,还有了孩子。”
孩子?
魏扶铮这次是真心感到荒诞好笑,“道侣?是男子还是女子?”
晋沿抬眼,认真望向他,反问道:“师兄觉得是男子还是女子?”
好笑归好笑,但魏扶铮没兴趣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正想说些什么,二人却都注意到前方的队伍倏然止步了。
为首的一名弟子一脸狐疑,一面用剑尖在地面上挑着什么,一面对后方高道:“师兄,这里有一枚宗门玉牌,还是我们宗门的!”
魏扶铮迈步上前。
“好像,好像是——”那弟子指尖拨弄玉牌,“是齐迟的!”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清脆的裂响穿透所有人的耳膜,那名戳弄玉牌的弟子惊愕——他根本没有施力,玉牌又是怎么碎裂的?
头顶的落叶忽而震颤,松懒脱离了枝头,缓缓飘下。
晋沿、余重包括其余的同门,皆是神色如常,对这一声响动有半分疑心。
唯有魏扶铮浑身一怔,此刻再想开口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只感一声闷咚,寻向声源,低头却见本应沙石满地的落脚处全然消失,徒留硕大的黝黑巨口,不见底渊。
顷刻间,众人猝不及防,脚下一空,数十道身影在空中滞悬片刻后,登时尽数坠落,不见身影。
阴风卷着腐臭簌簌刮过,零落的枯叶重归地面,轰炸后的沙石荒寂平铺,并无异样。它并没有见到什么所谓的黑口。
————
魏扶铮很生气,可以说是相当生气。
他胸腔翻腾灼胀的戾气,无处泄气。
余重颤巍巍上前,断断续续道:“……齐迟布下的幻境,幻境与我相克……”他摁住胸口,神情痛苦,“师兄,我有点难受。”
“忍着。”
魏扶铮额边青筋绷紧,突突直跳。
他倚靠墙边,双手环抱于胸前,兽眼与凤眸阴厉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数人哄挤簇拥的楼台。
楼台栏杆处,一名面具男子凭栏俯瞰,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魏扶铮舌尖磨过齿尖,敛去周身的燥意,径直朝着人群密集处走去。
余重咬咬牙,躬身跟上魏扶铮的脚步。
一场坠落,让所有人在幻境中分散,所幸魏扶铮事前将物什给了他们,便可以先考虑如何解决齐迟,再找回他们也不迟。
二人恰好一同落在此处,挤过围在楼下窃窃私语的围观看客。
一名看客突然拦着行色匆匆的魏扶铮,道:“这位公子,你可切莫上前!”
魏扶铮顿足,狭长眼眸斜睨,眼尾上挑,声线低沉道:“哦?为何?”
看客被他一眼慑住,但还是紧接着道:“公子可看到上面的那位面具人?”
“自然。”
“传闻他早年颜面重创,毁容难见真面,这才常年佩戴面具。而且为人乖僻,甚是阴险。他此番前来,更是轻贱自己,供人挑剔,让一郎君将他迎进家门!”看客一顿,鄙夷高声道,“若是公子贸然前行,决计会被视作有意之人!”
话音落下,满场议论纷纷,皆是嘲讽轻视之语。
看客猛拍手,“真是下贱,若是我儿是这等赔钱货,真是无脸面对列祖列宗!”
魏扶铮唇角微抽。
“况且公子一表人才,风姿卓绝,更不应该接近,还是快快离去,免得沾了晦气!”
恰在看客语尽之际,楼上面具人抬手轻扬,一枚艳红花球坠落,不偏不倚直落向魏扶铮。
魏扶铮只一探,便将花球扣来。
所有看客的话语减弱,目光齐齐在接花的公子和俯身扔花的男子之间逡巡,气氛瞬间凝滞。
楼上传来一道粘腻嘶哑的声线,直白落进众人耳中:
“公子接了我的花,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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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