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潮总不得宁定,晋沿左翻右滚,字斟句酌在心底打下腹稿,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敲下师兄的房门。
方入门,香炉的阵阵沉香便缠上魏扶铮衣袂间散出的冷香,直扑面而来。
晋沿不自在地屏息低头。
魏扶铮将他引至案前坐席,晋沿依言坐下,还没坐稳便局促道:“师兄,进山的一些规划,我一起汇总好了。”说罢,他抬手挥袖,一缕灵力托起几卷卷宗,摊放桌案上。
晋沿尽量避免师兄径直向他投来的目光,自顾自复述其他弟子的任务进展,“有师弟侦察到恶魇的踪迹,正藏在晋家主宅,似乎受到了不轻的创伤,并不活跃。师弟认为,我们需尽快前去,趁它虚弱之际,一举拿下……”
晋沿堵在喉管的话要继续吐出,那方的师兄却是神情微厉,剪断他的话:“恶魇受伤了?”
晋沿怔愣一瞬,刚下意识看去的眼神连忙躲开,“对。”
魏扶铮藏在袖中的指尖陡然蜷颤,又问:“齐迟呢?”
齐迟是那日长老特意嘱托的,精通机关道的弟子。
“我们一直有向他请求通讯,但是齐迟一直没有回应。”说罢,晋沿照例想笑一笑缓和二人之略有疏离的气氛,但唇边肌肉实在僵硬,只能作罢。
魏扶铮颔首,“宗主危在旦夕,我们需要尽快取得解剂。”
晋沿沉默一会,问道:“师兄是什么打算呢。”
“明日一早我们进山。”
魏扶铮又详细交代了具体时间和需要尽快完善的准备事项。
师兄的声音实在好听,像寒泉中丁零的水珠哒哒声。
晋沿神游天外,像是郑重其事地点头。
“小沿,”魏扶铮止住话,“你怎么了?”
师兄孤坐对面,腰身挺立,头首微沉,神情浅淡。
晋沿心头一跳,状似茫然道:“没有啊。我就是怕忘记师兄说的话。”
“这几日你好像都不在状态,是因为和吕则的事情心情不好吗?”魏扶铮垂眼,把玩着手边的茶盏。
晋沿抹了一把额头,又说没事。
“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
魏扶铮施了灵气为晋沿温了茶水,轻推过去,“是吕则,还是李一安,或者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晋沿佯装无碍道:“真没事师兄,就是莫名其妙这样的……”
说罢,眼神偷觑过去,猛地便瞧见师兄幽冷的眼瞳,更遑论另眼上兽头威慑和那灵蛇虎视眈眈的锐瞳。
晋沿心中一动,不知怎的就突兀开口道:“一进城就莫名有些烦闷……”说到这,还不忘辩解,“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给师兄造成了很多麻烦。”
魏扶铮撑着下颌,盯着晋沿。
他长袖垂落于桌面,从指尖裹缚至肘后的绸布在烛火下流转,勾着晋沿发飘的注意。
恍惚回神,晋沿方道:“什、什么……师兄对不起,我刚才没听清……”
原是魏扶铮就在晋沿失神之际说了一句话。魏扶铮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他继续道:“我给你的犬雕呢?”
晋沿从袋子小心拿出,又将犬雕上的绒布摘去,轻放到师兄桌前。
魏扶铮看着他这一繁复的动作,拿过犬雕,淡淡道:“若是突生异变,你要如何迅速捏碎它?”
晋沿的耳根登时一红,“师弟不打算捏碎……”
话落,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晋沿没听见师兄的答复,举目看去,犬雕已被推了回来。
他正惑不解,师兄的声音缓缓传来,“若是进山分散,你可通过它找到我。”
晋沿拿过。
“这是……”
轻轻触碰到犬雕的瞬间,一股熟悉却又特殊的灵力从犬雕中传来,那灵气的气息,分明就是师兄的,他便能顺着这道气息,寻到师兄的踪迹。
晋沿略一惊异。
魏扶铮屈指叩了叩桌面,企图拉回对面这小辈分散的注意,“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找到我。”
“这是单单我一个人有的吗?”晋沿握紧犬雕的骨节收紧。
魏扶铮却是轻声问道:“你此前在墨城生活过一段时间,是吗?”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师兄了,以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魏扶铮站起,衣袍飘扬,行至师弟身后,随即一手摁在晋沿肩头,“小沿。”
他唤了一声,又默了默,才道:“若是有机会,师兄一同将残害你家人的凶手一同揪出,为你报仇雪恨,如何?”
晋沿顿时感觉师兄摁住他肩头的掌心隐隐发烫,“可师弟并不是因为这事……”况且,没有人会找到的。
后半句,晋沿没说出口。
“什么事,你告诉师兄。”
言语间,师兄低沉醇厚的嗓音仿若鼻尖萦绕的,一缕陌生、一缕熟悉的香息般厚重缠绵,拨动他本动荡的心。
视线中那烛火下的珠帘微晃而碎的光,将晋沿思绪频频剪碎。
像是恍惚回到以前,他一开始,并不是师兄所喜欢的师弟。
所有人都喜欢师兄,不能说莫名其妙的,是理所当然的。晋沿知道,在很多人接近师兄前,对师兄冷脸严苛的态度颇有微词。
第一次见到师兄,大致是他十岁的光景。依稀记得,当时他站在人群的外围,茫然地看着其他几近同岁的同门向魏扶铮拥去,狗崽一样唤着“师兄”。
那时候年纪都小,恶意是**的。有人故意撞他了一下,他在墨城过的苦日子让他身形始终单薄,堪堪站稳时,倒是那臃肿的孩子先一步倒在一边了。
在那大哭,哭着哭着,把师兄哭来了。
像是月亮吸引走了周边的海水,他这颗被遗落在一旁的水珠只有被沙尘覆盖的命运。
师兄站在一群稚子之间,拿着锦帕给那孩子擦拭泥污。
唉,那时候的师兄和现在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所以分明可以用灵力抹除的呀,为什么非要亲自帮那人擦拭呢。
师兄啊。
再定睛一看,珠帘不再晃动了,寒芒也安分收敛,原是一旁的烛台不知怎的就熄火了,衬得房间里昏昏暗暗。
周遭似乎没有什么闲杂人了,单只有他和师兄。
晋沿重新开口:“师兄。”
“嗯?”魏扶铮坐到晋沿身旁,问他,“你说。”
二人靠得极近,即便晋沿得身形壮若似虎,但师兄在旁的身影仍让他安心不少。
晋沿声音细若蚊蚋,“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
魏扶铮看着他,“我喜欢你的,小沿。”
晋沿垂眼,一手开始不安分向师兄那方偷移去,“师兄对我好冷淡。”
“是我做错了。”晋沿试探捏住师兄的指尖。
细瘦的指尖还是传达出它的温度,晋沿的脸直发烫。
他瞥见师兄正欲开口的动作,当即道:“师兄你不用说什么。”
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过分可笑。这样搞得自己像什么?是师兄那惹人心烦的道侣,还是让师兄头疼的孩子?
在晋沿潜意识内,好像只有这两种人能得到师兄的宽慰,其实或许是隐隐觉得自己不配。
可是,师兄没有道侣,更不可能有孩子,这算什么话。
思至此,心难免落寞,意识到后更加气急败坏。
晋沿却倏然发觉不安分的手被迫发紧,眼神寻去,才见是师兄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今晚好好休息,若是实在心神不宁,便先回去吧。”魏扶铮的面目依旧是一贯的沉凝,清幽的眉眼里没有太多情绪,手上却会有这般轻柔的动作。
“我不会回去的,还是说是谁要来代替我了?”
“没有人能代替谁。”师兄这一句回得很快。
晋沿当作这是师兄的真心话,大脑乱作浆糊,连带刚冷却下去的脸温又重新返热,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骨肉。
“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
晋沿眼神发飘,不知要落在何处,被烧得几近溃烂的喉咙,施力半晌憋出:“嗯……”
魏扶铮给他整了整凌乱的碎发,语气平淡道:“若是累了,可以先在这里休息,我陪你。”
可以吗?
不想也说不出口了。晋沿不知道怎的,听师兄说完后,不自觉撞进师兄的眼神——虽外覆着冷沉依稀能读到深处的温柔,像是亲人最温暖的怀抱,不忍让人依偎。
一股昏意陡然兜上心头。
师弟趴在桌案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所幸半张脸还对着魏扶铮的方向,叫魏扶铮不必思考如何摆弄他的姿势。
魏扶铮撑颌蹙眉,忽地抬手,指尖向师弟脸上袭去。
古街却倏然说:“你这个绸布的材质会阻碍灵力运转,若届时你还想戴着它去取玲珑翘,几乎不可能。”
魏扶铮斜睨他一眼,将悬在半空的手收回,低眉脱下右手的手套。
只见玄紫绸布下的肌肤,却与正常人无异,冷白的皮肤裹缚着附着青络的骨节,性感而散着蛊意。
魏扶铮藏匿在轻甲后的喉结微滚,再次抬手向沉睡的师弟攻去。
可是在指尖轻触到晋沿皮肤的一瞬,魏扶铮脸色突变,迅速抽回手。
他左手擒住右手手腕,魏扶铮半敛的睫羽猛颤,抿紧唇,最终还是咽不下喉头的痛哼。
灼烈的热痛单单轻触一瞬便排山倒海席卷了全身经络,饶是吃惯各种疼痛的魏扶铮也无能消受。
古街给他抹掉额边沁出的冷汗,问他:“你这样是不行的,我们需要在找到玲珑翘之前,先解决你的身体。”
魏扶铮视线昏花,踉跄着地坐到一边,见及晋沿安然昏睡的模样,心底的烦躁不加掩饰,骤然抬腿,将人踹到地上。
晋沿昏得彻底,被踹倒后只是皱了皱眉,依旧没有醒来。
魏扶铮咬住热麻的指尖,嘶哑着嗓音冷声问道:“齐迟在哪?”
古街也不理烂泥一般倒在地上的晋沿,将齐迟不久前送来的信鹤给了魏扶铮。
他也没有提前看过内容,也想凑上去与魏扶铮一同阅览。
可他甫一凑近,魏扶铮陡然抓住他的蛇头,视线全然蒙蔽,加之魏扶铮的手劲一向大,古街当即挣扎,尖锐的嘶叫持续了半晌。
谁料古街刚恢复视线,就见阅完信件的魏扶铮,将手中的纸张亲自湮灭殆尽,化作一缕黑烟。
古街不明所以,抬眼看去,魏扶铮神色错愕,上扬的凤眸充斥冷戾之色。
古街没再问信里的内容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5章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