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沿刚跨进门,见师兄坐于床边,锦帕拭过那位昏迷不醒的少主的眼角。
避无可避,晋沿只好垂眼不看,“师兄。”
魏扶铮折起帕子,将帕角捻得薄整时,也不瞧他,“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会处理。”
“师兄,你们认识吗?”晋沿走近几步。
说罢,气息微弱的李一安忽地一动。
魏扶铮注意回转:“醒了?”
被晾置的晋沿面无表情,佯装自然地将目光移向窗边,抱在身后的小臂无意识相互拧抓,指腹失去血色。
李一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甫一描摹出魏扶铮的身形,整个人抖如筛糠,牙齿打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底惊惧满盈。
魏扶铮将帕子丢到一边,“是我们的人先冲撞了你,我会让他亲自来和你道歉。”他半敛眼皮,幽紫的指尖与雅致的锦帕相衬。
李一安神情愈发惶遽,指甲嵌入皮肉扣抓,嘴里念叨:“不不不……”
杂乱的思潮起伏不定。谁能想到会这么巧?
为了玲珑翘,众门派人员蜂拥涌入墨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摩擦,各门派早已心照不宣换下了象征门派的服饰与玉牌,若非自报家门,谁能认出对面是谁。
许久未安息的神经霎时绷断,他眼前猛地一黑,仿若回到了被反复砍去手脚的日子,仿佛锉刀冰冷的钻凿犹在骨中,蛆虫青蝇就在口鼻耳旁啃食他的皮肉,自己身上的腐臭充盈在血淋的呼吸道,挥之不去。
更遑论魏扶铮近在身旁,这叫他如何平静。
胸口发酸发麻,痉挛的胃部返流上一股酸意,直冲喉咙,紧闭的双唇快兜不住猛生的涎水。
已经反应不来眼前是何种情况,意识如同被彻底抽离,李一安下意识捂住口鼻,面部肌肉愈发抽动紊乱,身体直直摔下床榻,满脸通红,浑身抽搐呕出胃液。
他不知道自己昏怔了多久,花麻晕眩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条穿着粗布短靴的腿。
跪倒的李一安恍惚抬头,看清了来人,正是方才在大堂上,不小心撞上他的那个仆从。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仆从已经进来,低眉顺眼向他道了歉。
李一安早已心力交瘁,无心想太多,他捂住干瘪的腹部换了个方向,再次干呕。
魏扶铮抿了抿唇,对晋沿和青年说:“你们先出去等着吧。”
仆从讷讷离开,转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晋沿深深看了一眼呕吐不止、状若疯癫的李一安,再偷觑师兄的侧颜,才跟上仆从的脚步。
两道脚步声渐远,直至房门关上的轻响传来,魏扶铮才起身。
玄色的衣袍垂落逶迤落地,随着他悠缓的脚步,衣摆不动声色轻扫过地面。
魏扶铮于跪伏的李一安前挺立不惊。
现在萎靡茫然的李一安,与不久前大堂盛气凌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还好吗?”
李一安余光倏然瞥见魏扶铮向他伸出手,脑海深处的记忆翻腾而上,唤起他下意识的缩身、闭眼,双臂交叉抵挡,嘴里抗拒惊喊求饶,狼狈不堪。
见状,魏扶铮哼笑一声,放下手。
李一安一团乱麻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支吾道:“我、我当初……不是……呃我……”冷汗浸湿了额前本就凌乱的碎发。
见他语无伦次,神情有了明显的错乱,魏扶铮便坐到一边,坐姿歪斜轻懒,容情冷肃,好整以暇等待李一安接下来的话。
李一安冷汗直流,双眼要闭不闭,“我知道……我知道您还在怪我……我只是当时、当时听您说,我对您的身体并没有改善,所以、所以才敢擅自离开的……我不是故意……”
魏扶铮:“哦。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李一安怯怯上瞟,迎上那冷寒的睥睨,更让他全身发凉。
怎么可能没有怪罪的意思?
李一安连忙双手扣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木面上,嗓音艰涩道:“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人!”他跪在魏扶铮腿边,“这次是他老人家让我来这的,再过几天他就要出关,以您的实力,绝对找得到他!”
“我得知,他练得一种奇术,其灵气尽数汇聚于心脏,如若食下,恰能解除您触物灼痛之苦……”
魏扶铮问他:“是谁?”
李一安盯着自己流下冷汗在地上聚为一潭,嘴巴嗫嚅道……
……
“师兄!”
门外等待的几名弟子见房门打开,快步迎了上去,满是关切。
晋沿默不作声,随众人一同上前。
他嗅觉向来敏锐,眉头一蹙,隐约在师兄身上闻到几丝血气,正欲开口询问,怎料先被旁人断嘴。
“师兄,那个什么少主没有为难你吧?”
“应该不会,”另位弟子忙应道,“我见那个撞他的人都进去道歉了。”
“好了。”魏扶铮安抚道,“在外行事,少些计较,既然是我们的人有错在先,便先将该道的歉履行完毕,不必过多纠缠。”
纵使众人有所不满,但也不愿吐露,只好愤愤偏头。
晋沿闷声挤进,道:“抱歉师兄,是我的问题。”
魏扶铮语气缓和几分,拍了拍他的肩膀,异样而陌生的触碰到晋沿肩头时,晋沿身形明显僵滞。
“与你们无关,”魏扶铮缓缓收回手,“与这种人计较太多,没有意义。”
魏扶铮说罢,从袖中拿出储物袋,袋口打开,一件件小巧玲珑的玩意从中飘悬而出,如有意识一般,各自落在众弟子手中。
“顺手买的。”魏扶铮只是说。
僻静宽阔的角落堂室,迸发出一小阵惊呼。
晋沿愣愣端详着手中的犬雕,那犬雕精巧,栩栩如生,细细摩挲时,似能感受到属于师兄的灵气与残留的余温。
魏扶铮见大家反应不错,稍松心,“它们都注入了我的灵气,过几日进山,会受结界限制,若是途中意外分散,先让它们替我保护你们。”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如若无法应付危险,不必逞强,捏碎手中的雕件,我会尽快赶来。”
挤在魏扶铮身前的一位高大师弟,眼眸含情,低声道:“若是…若是师弟不舍得捏碎怎么办?”
魏扶铮神情端肃郑重:“无碍,我会护你们周全。”
平日对外孤傲内敛的师弟们,此刻如初生鸟雀一般,围着大师兄叽叽喳喳个不停。
吵死了。
已经无知无觉被挤到外围的晋沿如此想到。他随意在外衣抹了抹手心焦灼而来的湿意。
好在他们无法纠缠太久,在师兄几句哄慰下,乖生回到自己的房室,各自准备着几日后进山的任务。
而晋沿一时失神,下意识跟着众人离开,等他恍惚回过神来时,已经孤身坐在房间里。
窗外日头高悬,房间却昏沉沉。他摔在床榻,一臂作枕,一手握着手中的犬雕,指尖遍遍描摹,思绪纷飞。
魏扶铮在弟子们都离开后,敛下了唇边的弧度,回到居室,关上房门。
香炉已升起袅袅青烟,安神的幽香驱散不了额边皮下紧绷的刺疼。
魏扶铮一面寻着椅子坐下,一面对空寂的房室内唤道:“来。”
悬坠的珠帘掀出泠泠清响,面目沉滞的青年缓缓走来,正是起初冲撞李一安的仆侍。
落座的魏扶铮百无聊赖地顺了顺撇到胸前的长发,“小重。”
余重抿唇,单膝跪在魏扶铮腿旁,麦色的脸色不明意味的憋出了红。
魏扶铮俯身,先抚了抚余重的发顶,旋即顺势下滑,轻掐过余重粗大的脖颈。
余重没有挣扎,炯炯目光不愿放过魏扶铮每处神情变换。
“张嘴。”魏扶铮垂眸。
余重仰头,半启双唇。
只见魏扶铮忽地凑近余重,呼吸交缠间,却并未将唇齿与其交缠,而是维持近在咫尺的距离。
魏扶铮睫羽轻颤,在此之际,丝丝缕缕的雾线从余重唇缝中突兀飘出,轻盈缥缈。魏扶铮吸气,尽数丝线收入唇中。
随着雾线被吸入,余重的头颅开始在魏扶铮的手中挣扎起来,魏扶铮开始施加钳制的力道,筋骨在隐秘的绸布围裹下依旧绷出性感的曲线。余重的神情已然痛苦难捱,发出压抑的疼哼。
过了半晌,魏扶铮松手,倚靠椅背,抚胸顺气,自感全身舒畅不少。
冷汗涔涔的余重则等那股心悸之感随着魏扶铮的抽身而缓释后,强撑挺腰跪直,语气生硬执拗道:“奖励。”
魏扶铮从储物袋中摸过,将东西一掷,余重定睛一看,见的是一条被新鲜血液浸透的人腿,伤口起伏不平,显然是被暴力撕扯。
余重习以为常,没有询问,剥下人腿的衣物,如同鬣犬大口啃食血淋淋的生肉,嘴角沾满了鲜血,眼神自始至终灼热又虔诚盯着魏扶铮。
魏扶铮暗自扶额。真是越吸越像个傻子。
周遭恢复了暂时的和静,只剩下余重啃食生肉的细微骨声。
余重跪坐于地,捧着人腿啃食,居于上位的魏扶铮,指尖心不在焉地缠玩胸前的长发。叠在另腿上的右腿,悬在半空的靴尖,轻点虚空,不时还会无意碰到余重的膝头,余重一顿,又没听到指示。
魏扶铮心中有事,思来想去,想着李一安说的那个人,刚想嘱咐余重一些事情,门外却传来阵阵敲门声。
在魏扶铮前去开门时,余重熟练收拾好地上的血迹,抱着残肢默不作声往房室深处藏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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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