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砖青石板起伏不平,两侧楼阁鳞次栉比,檐角悬挂的灯笼随着傀儡僵涩沙哑的叫卖声摇曳。熙攘的街道,摩肩接踵,往来修士的衣袂招呼摩擦声,融进纷杂的谈笑吆喝声。
“这就走了?你不去找恶魇吗?”
魏扶铮融入了拥挤的人潮,身形微晃间,轻巧避开了挤撞的路人。
有一俊朗青年收身不及,无意跌入他的怀中,魏扶铮只是摁住他的肩头,随意将其推开,在对方连声道歉中,将目光放至身旁的小摊。
古街对那不知廉耻的男人嘶叫一声,也不见魏扶铮有所回应。
摊上摆着各式幼稚的小物什,尽是幼童讨趣的东西。
“你看这些做什么。”
魏扶铮挑挑拣拣,在摊面上随意拣了几个小玩意。
“这像不像你?”魏扶铮拿着一条仿真蛇给古街看。
“……”古街凝噎,“我问你话啊。”
才漾在唇角的梨涡褪去,魏扶铮说:“一直在催什么,你欠抽了是吗。”
古街沉默盯着魏扶铮和摊主交易。
修士本就气质出众,更何况是魏扶铮这般容貌与威赫的气场,在这凡俗的小摊前驻留,难免惹人侧目。
不远处,两名修士正驻足观望,其中一名面覆白纱也遮掩不住绯红脸颊的女修,轻拉了拉身旁身形矮胖的男修,“师叔,那是哪家的弟子?”
女修口中的师叔,身形矮胖,面色黝黑。
“不要将心思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我们需尽快回云天楼,将方才在山中的发现禀报少主,不可耽搁。”
女修最后不舍再望去一眼,暗叹可惜,和师叔重新拨足插入人流。走了几步,女修忍不住问道:“我不明白,既然玲珑翘已不在山中,为何还要过去?”
“我方才探查了一番,山中绝大部分机关仍有残余灵气支撑运作,而部分机关,可将人传送之能,而恰有一道机关,可直接送至晋氏旧址。”
女修不禁低呼一声,又问:“竟有这般神奇?师叔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这是少主亲口传述。”男修沉吟片刻,“当年少主侥幸通过那道机关进入晋氏旧址,却在那里遇到了那个人……”他冷哼一声,双拳紧握,“如若让我抓到那个人,定要叫他碎尸万段!”
“是谁?”
“不知!少主当年受那人残害,归来时已然精神恍惚,神智不清,还好这些年悉心调养,现在才恢复得差不多……”
年长的男修嘴里念念有词,愤懑填膺,而在旁出神的女修兀自喃喃道:“或许不死之身也没什么好的……”
说至此,二人已行至云天楼,疾行穿过大堂,走到一桌台前。
二人站定,垂首而立。
只见身前座上,正有一位一袭红衣,坐姿大马金刀的少年。
少年手握酒盏,锋锐的眉眼中裹挟着浅淡的疲惫。
“说吧,有什么发现?”少年仰头饮尽酒。
二人分别将发现一一陈述。
少年听着,依旧愁眉不展——
李一安只要顺着对方的话而回忆起山中的机关,那年的回忆便会排山倒海压迫他的神经,胃中更是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今日莫名发闷的胸腔迫使他喘着粗气,暗地瘙痒衣袍后不存在的伤痛,神情愈发焦躁不安,周身的戾气不加掩饰弥散开来。
偏偏这时,身侧忽来一冲莽撞的挤撞,李一安一个趔趄,连忙扶住桌子,大骂道:“我□□祖宗——谁啊?!”
他这一嗓子的威力着实不小,就近的乐师手一抖,二胡弦声仰天长嘶,周遭热炙的气氛戛然而止。
李一安怒火中烧,一脚向冲撞他的人的腹部踢去,那人毫无招架之力,当即向后翻滚,其他宾客惶恐旁缩。
“你没长眼睛?”李一安扶额,目光凌厉。
他见此人着装简素,便问:“你是哪家的仆从,没受过规训么?!”
青年颤颤巍巍站起来,低头一言不发,
见大堂欢愉的气氛登时剑拔弩张,不少宾客纷纷侧目,议论渐起。
不多时,有人闻声赶来,却并非云天楼的管事,而是晋沿。
晋沿拨开层层人群,先向李一安拱手,“这位公子,实在抱歉,这是我们门派的人。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李一安不语,倒是胖如肉球的男修先道:“你可知我们少主是何人?!你们的杂役冲撞了我们的少主,还不速速道歉!”他面目狰狞,脸上挤出四条眉毛,“哦不,让你们领头的,亲自给我们少主道歉!”
面覆白纱的女修也点头应道:“不错,我们少主大病初愈,你门派的人如此冲撞少主,乃是对我们五毒宗大为不敬!”
晋沿心底一沉。
五毒宗的名声,他略有耳闻,这门派行事阴险狡诈,腌臜阴毒手段层出不穷。
此门派热衷人体实验,研制的毒药更是阴毒骇人,以修士为实验对象,泯灭人性。
若是真的惹恼他们,保不齐会被暗下毒手,引祸上身,到时候乞求他们手中仅有的解药,恐怕难如登天。
思至此,晋沿还是一阵烦扰。
这位少主行事狂肆,恐怕不好结果。分明应允师兄好好照看他们,谁知这贱种仆侍闹出这么个乱子。
李一安何等敏锐,将晋沿眼底对他不满的情绪提炼出,他站起,“你对我有意见,可以如实说来。”
晋沿压下心底的不满,躬身:“并未。”
李一安随意下令,几名五毒宗弟子上前,架住依旧低头的青年,将他拖到李一安面前。
“少主,这人似乎不会说话?”弟子道。
“这样,我也不让你们领头的来,我也算好心,怕让你们丢了面子。”李一安抹了抹涩痛的眼皮,语气强硬道,“你们自己商量,怎么道歉——他或者你?就跪下来说,不难吧?”
在场吸引而至的人群,他们的目光顺着李一安的手指,看向晋沿。
而晋沿背后默不作声的同门终是忍无可忍,向前一步道:“我们给你道歉不就是了,下跪是不是欺人太甚!等我师兄回来,绝对不会放过你!”
额边跳动的青筋一直拉扯住李一安的神经,分秒不得安宁,心中愤燥更甚。
“我让你说话了,还‘师兄’?你知道我什么身份吗?真是可笑。”李一安转向沉下脸的晋沿,再道,“你还想浪费多久时间?”
“你——!”那名弟子支支吾吾,对这位蛮不讲理的少年憋不出一句脏话,双眼愣是憋出了水光,他对晋沿道,“我们还是去禀报大师兄吧……”
晋沿打断他的恳求:“不必。”他长吸一口气,瞥了一眼角落的青年,“我来替他道歉就是。”
作为始作俑者的青年,仍旧呆愣原地,精壮的身躯恨不得缩成一团。
围观宾客见状,不禁窃窃私语。
“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真是闲的,就一点小事还能吵这么久。”
“还要对骂多久,能打起来吗?”
“这五毒宗的少主,实在太嚣张了。”
“对面到底是哪个门派的修士?也不见他们的玉牌。”
“放平常心便是,我在这云天楼待了这么久,就没见过哪一天没有门派争吵的,当众大打出手都是家常便饭。”
“反正都爱看戏,也没有人管了,结束后一一清算损失便是,这种事情制止不了……”
说话的看戏男子,忽觉一侧肩膀发沉,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身侧站着一名高大青年。
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玄铁兽面遮住了一只眼眸,却依旧难掩另一只眼的冷冽幽幽。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低沉悦耳:“不知前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看戏男子被他的气场震慑,连忙收敛玩笑话,带着愤懑的神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道来。
“这样啊。”魏扶铮漫不经心应着,重新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中央。
李一安重新坐下,一手撑着额头,仰头闷酒以抑头疼。他就像只躁狂的蝎子在被烧得铁红的鼎上不安奔窜。
倦涩的眼皮不断在左右游移的瞳孔上翕动,李一安不耐问:“你还要耗多久?”
晋沿默了默,上前一步。
身后的弟子叫住他:“晋沿,你先等等!”
李一安暗骂一声,正握起酒盏欲一饮而尽,怎料身后倏然现出一只手——
李一安稍怔,他向来敏锐警惕,更何况神经长期的紧绷,现下竟未察觉到半分气息靠近。
只见那只手被玄紫绸布衬得修长有致,捻过酒盏杯沿,轻懒地从他掌心抽过。
于此之际,熟悉的冷香从他身后倾轧而来,气息甫一吸纳,李一安瞳孔骤缩,手脚冷麻,艰涩地滚了滚喉结。
“师兄!”晋沿身后众人顿时一喜。
李一安这旁的五毒宗弟子纷纷侧头寻望,皆是一惊。
那人又是如何出现在少主身后?他们竟无一人觉察。
自坐不动的李一安抿唇,低头直勾勾瞪着什么,阴翳已经漫过上半张脸,牙齿不住打颤。
魏扶铮力道不重地摁住他耸抖的肩,“小安啊。”话尾亲昵上扬,镶上几分蛊意。
李一安当即一抖,猛地蹭开椅子,踉跄扶桌跪倒于地,疏朗的面目抽动扭曲,在连声吁哾酝酿之下,胃里的酒水尽数呕出,洇湿地毯。
大堂内一片哗然,不知适才还狂肆嚣张、不可一世的五毒宗少主,为何在触碰到这青年的瞬间,变得如此狼狈。
“你对我们少主做了什么?!”
魏扶铮未理会他,缓缓屈腰,一手轻拍李一安宽厚的后背,柔声说:“好久不见。”他拂过李一安眼角逼出来的泪,“找你很久了。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李一安运转全身气力惊恐抬头,虚恐的眼神一撞向魏扶铮唇角凉薄的弧度,当即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不是所有写到的攻都会走到最终章。
这个世界的篇幅不会比第一个世界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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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