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至此，身后忽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
晋沿猛地回头，眼底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欢喜，雀跃道：“师兄！”
魏扶铮目光先是在众人身上逡巡半晌，虽未多言，却让在场弟子不自觉收腹昂头。
片刻后，他收回眼神，对晋沿道：“若无大碍，就出发吧。”
晋沿挨近师兄些许，悄声道，“师兄，刚才鹤童前来，让我们带上这个人。”说罢，他侧身让开视野，将那低眉顺眼的青年，展露在魏扶铮面前。
魏扶铮垂眸，仅对那青年一瞥，眼底未起半分兴趣，“知道了。”
佝偻腰身的青年不觉颤抖一瞬。
晋沿暗自观察师兄的神色，见他这般漠然，心头稍安。
看来这人并非什么要紧角色。可即便如此，本以为此次下山能离师兄稍近一些，却被这样一个无名仆从贸然插入，心底还是难免生出几分燥闷。
他暗自啧了一声，却在师兄对他极快一瞥后迅速换回温顺的脸色。
众人整装完毕，魏扶铮携令众弟子，提上仆侍，施展传送之术，不过瞬息间，众人便已抵达旧址附近的墨城之外。
如今的旧址仍被一层屏障笼罩。若是修士贸然踏入其中，灵力会被强行压制，难以施展。是以众人暂且将落脚点定在墨城，做好万全准备再动身也不迟。
墨城与旧址仅一山之隔，当年晋氏一族凭山中危道与世隔绝，但实力鼎盛以至威名震彻天下。受其影响，墨城百姓亦多精擅机关傀儡之道，千百年来，这份技艺代代相传，声名远播，经久不衰，往来游历学道的修士络绎不绝。
魏扶铮的队伍的阵仗低调，加之墨城常年有修士往来，当地百姓早已见怪不怪。
唯有行在队首的魏扶铮，气质太过独特——一身玄紫衣袍，更显其人如孤峰寒雪，如月下雪莲。即便气息冷寒，面色苍白、半遮容颜，也难掩夺目风华，沿途不少少男少女粘滞的目光与颊上的红晕都被攫取于面。
而紧随其后的晋沿，见更有胆大者的示爱勾引之放荡之言，心下生出几分不悦，下意识加快脚步，跟近师兄，挡去对师兄冒犯的目光。
宗门早已为众人定好这几日的居所，队伍沿着闹市缓缓行进，不觉来到了墨城最为繁华的酒楼——云天楼。
此楼高耸入云，飞檐翘角，楼内人声鼎沸，八方而至的修士宾客的高声喧语、推杯换盏之声，冲上仰头不见天顶的楼塔，楼内层层五彩绸缎交错悬挂，光影流转间，不时忽见有影动的身影飘然来去，定睛望去，便见气质绝尘的仙子。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声，拨动仙子们轻盈的舞姿，众弟子驻足观望，只见一道倩影翩然落下，径直停在自己的大师兄面前。
在晋沿惊愕的目光下，仙子眼含秋波，柔情万种，她抬手捻下自己发间那支大红簪花，指尖轻柔，细细将其插入魏扶铮耳侧。
魏扶铮怔愣一瞬，垂眼取下散着幽香的簪花，在仙子的轻笑声中，他指尖捻着花瓣，微微凑近，低低轻嗅。
“魏大人。”一道清朗的男声骤然响起。
魏扶铮举目看去，原先的仙子已然不见踪影，转而是一名身着锦袍的俊朗男子。
观其服饰，不难看出是楼中的接待，只是他言行间，男子动作与说话间带有不易察觉的滞涩与僵硬，而他脸上明显的线纹，便可看出这是机关傀儡。
“恭迎您多时了。”傀儡行礼，“在下名宫爻，这几日，便由在下负责大人与诸位弟子的日常起居。”
魏扶铮未作回应，指尖搓捻着那支簪花的铁枝，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布料传来，片刻后，他抬手将簪花递回宫爻，“带路。”
宫爻只好先接过，却没立刻拨足带路，涩滞的眼瞳在魏扶铮左右两旁的人游弋。
他说：“按照原先预定的房数，大人现在的队伍中，似乎多了一人。”
多的一人便是临时插入的木讷青年。
在旁的晋沿心中猛地一沉。
宫爻继续道：“我云天楼的客房向来提前预定，客满为患，如今实在无法空出闲置的房间。”
晋沿听见自己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要有两人一间？”说着，他眼神往在旁的身影瞟去。
话落，魏扶铮抬手制止，“不用纠结太多，”他对身旁的仆侍扬首，“他需要和我一起。”
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晋沿不加掩饰看向那名沉默的青年，按住佩剑的那根手指，开始用力扣挖挤压着剑柄。
宫爻听后，脸上却闪过一丝为难，还是应道：“好的大人。”
不再多加废话，众弟子在宫爻的指示下进了自己的间室，而作为大师兄的魏扶铮，由宫爻亲自带领。
一路上的晋沿魂不守舍，心中有事，不想那么快回房，正当他思考如何缠上师兄，就听刚走远的魏扶铮忽地顿足，率先侧首对他道：“小沿，跟我来。”
晋沿心头一喜。
一行人进了房内，宫爻识趣告退。
魏扶铮引晋沿入内室落座，显然有事嘱咐。
“我稍后需要外出一趟，小沿，你看顾好他们。”
魏扶铮终究放心不下。墨城鱼龙混杂，云天楼声色犬马、服务繁杂，难保不会勾出少年心性，一时贪玩闯出祸端。
晋沿见他神情比以往更显郑重，点头笑应道：“好的师兄！”
魏扶铮唇角微扬，“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
晋沿一时怔住，不知道师兄为何忽然说出这般话，也不知道师兄怎么就这样直勾勾对他笑，但他无暇思考，只觉心口擂鼓般狂跳，冲撞着胸腔，几乎要破皮而出。
他脸颊瞬间发烫，捂住心口，讷讷长啊一声。
魏扶铮将储物袋的卷宗尽数取出，一叠叠推至桌案中央，道：“这些琐事，劳你代为处置了。”
捆捆厚重卷宗堆在两人之间。
晋沿对此毫无怨言，甚至连连应到，表示不会辜负师兄的心意。
“那，那师弟有没有什么奖励？”晋沿忐忑问道。
魏扶铮只说：“都允你。”
见师弟急切地将一捆捆卷走收走，魏扶铮笑意微敛。
看着精明强悍，怎么就这么蠢。
收好卷宗，二人之间再无要紧话题，晋沿虽有不舍，却也识趣地起身告辞，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魏扶铮一眼。
——
师弟离去后，魏扶铮独自静坐，指尖不时轻叩桌案。
片刻后，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掩去气息，独自离开了云天楼。
玄紫衣袂在僻静小道上渐行渐远，背离城镇喧嚣，原本在云天楼可眺望到的朦胧青山，此刻已近在眼前。
周遭雾气渐浓，古木参天，遮天蔽日，难窥山中其貌。魏扶铮一步踏入，便已身处结界之内。
他简单摊出一手，轻描淡写施了一道术法。
传闻有言，术法越是简易，在结界中越难催动。
可在魏扶铮手上，术法流转自如，却是半分没受影响。
他面不改色，再次尝试了几道法，皆是行云流水、运用自如。
魏扶铮嗤笑一声，收回手，转而纵身一跃，迅疾的身影在林中穿行。
沿途余光所及，尽是腐朽的铁木机关，还有被虫豸啃噬得残破不堪的尸骸。魏扶铮视若无睹，依着记忆飞速掠至一处山崖。
此处天光尽蔽，阴气更甚，周遭岩壁攀满荒草。
魏扶铮寻到一处，只一挥手，一处草墙当即焚烧殆尽，显露其后幽深的洞口，其内阴风阵阵，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颈间的古街环顾四周，“就是这里……”他顿了顿，猛然感知到什么，“不对…”
魏扶铮已经迈步踏入洞中。
“什么？”他问。
回头望向洞外，阴灰的光线游不进来，尽管失去了一只眼的视线，但魏扶铮行进间如履平地，游刃有余往深处走。
古街：“里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二人便听到洞口深处传来一阵如雷贯耳的威怒嘶吼，震得头上的碎石簌簌砸落。
“是当年看守玲珑翘的妖兽，他居然醒了。”古街说。
魏扶铮不及多想，他抬袖掩面，试图抵挡怒吼所带来的伤力，衣袂猎猎，身形稳定不动。
片刻后，怒吼消歇，洞窟中只剩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魏扶铮收敛气息，警惕望向声源之处。
即便幽闭的空间几近吞噬所有光线，但魏扶铮依稀辨得逼近的妖兽形不及膝高，状似狗畜，利齿森然，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魏扶铮瞳色微冷，目光随着妖兽移动，他见妖兽气势汹汹的模样，神情一片淡然。
古街正欲再说，却见这只妖兽的再度抛下戛然而止……
魏扶铮身形微晃，直接将这只妖兽踢飞。
那狗畜一般的妖兽在天上飞了一阵，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重重撞在洞顶，才直直着落，一动未动。
古街收回蛇信的动作略显僵硬。
魏扶铮兴味索然，看也未看地上昏死的妖兽，径直迈步，朝着不远处隐在黑暗中的阵法走去。
左右过于昏暗，视物不清。魏扶铮取出一颗夜明珠，屈指轻抛，明珠凌空悬起，清辉尽数洒落，四下景象一览无余。
眼前的古朴阵法顷刻亮现，阵形繁复，纹路深邃，还需左右扫视一番才能将其尽收眼底。
阵法五角各自引出一条玄铁锁链，向中央聚集，只是玲珑翘早已不在，锁链无力瘫倒在石台上，空有阵形，再无效用。
“你是什么人？”妖兽已经爬起，阴恻恻盯着魏扶铮的背影，“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魏扶铮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兽瞳微眯，“你的气息很熟悉。”
魏扶铮自顾自向阵法中央走去。
妖兽见他不理不睬，厉声喝道：“玲珑翘早已不在此处，你来晚了！”
“你可知它在何处？”魏扶铮问。
妖兽冷笑一声，语气倨傲：“当然，当年可是我看守的玲珑翘，它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
“当年晋氏满门遭屠，玲珑翘未被损毁，而是寄养于其一子体内。”魏扶铮目光虚焦望向别处。
妖兽陡然警惕盯住他：“你究竟是谁？”
魏扶铮不语，暗自思忖。
原先打算把寄主带至阵中，阵法便会重新唤醒，从而锁定玲珑翘的确切位置。
可如今看来，这只妖兽能辨识玲珑翘的气息，若能借它之力，便不必费尽心思将人骗到阵法内。
“若我将那人带到你面前，你能否辨出玲珑翘所在？”
“自然，不过需是活人，倘若寄主死了，玲珑翘灵气散尽，便再无意义。”妖兽趴坐在不远处，声音嘶哑道，“你知道它在谁身上？”
魏扶铮转身，居高临下睥睨着样貌狰狞丑陋的妖兽，眼神冷冽如冰，“助我寻得玲珑翘，我可应你任何条件。”
妖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我以修士气运为食，当年便是被晋氏囚在此地，帮助他们吞噬修士气运，以便献祭给玲珑翘。你若要我相助，需先帮我解开禁锢我的封印，再喂我‘食物’。当然，不必是你的——你身上本就没什么气运。”
魏扶铮眉峰微压，威压骤现，如有实质的眼神如寒刃刺到狗兽身上。
妖兽似是浑然不惧，嬉皮笑脸地说：“你是在犹豫吗？你放心，我可比你身上那条长虫强多了。如果我们合得来，我还可将夺来的气运分你一些，如何？”
一听“长虫”二字，颈间的古街当即破口大骂。
魏扶铮攥住他的七寸，“闭嘴。”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魏扶铮松手，冷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四像。”
“好。”魏扶铮颔首，声线冷硬强势，“我会助你离开。但此后一切计划，都需听我的。”
四像怔愣一瞬，眼瞳转动一周，“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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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