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还有许多学生没有离席，眼神馋妄地吸附在靠近门下、正与人交谈的挺拔身影。黑色大衣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形巍然挺立，如同一株生长于高山悬崖边的冷杉。
学生们蠢蠢欲动，想上去询问问题，却不想暴露自己离神的听课状态，便只能遥遥相望解决眼馋，缓解渴慕。
魏铃铃简短告别好友后独自找到了自己的表哥。刚走近，瞥见那个让她烦得咬牙切齿的身影——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口罩的明序，正被辅导员引荐到魏扶铮面前。
那人的辅导员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他的优秀。
优秀什么啊？见人还带着口罩，父母没了，连基本的礼貌教养也没人教了？
魏铃铃应该也是被自己表哥宠坏了，踩着价格不菲的短靴噔噔就挤到表哥身边，自然地带着少女的亲昵，一把抱住了魏扶铮的手臂。
魏扶铮正凝神听着介绍，手臂忽然被抱住，他微微一顿，低头看向突然贴过来的表妹。
微弱的日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幽深的眼眸中投下浅淡的光影。他脸上那层虚伪的表情似乎融化，掠过真实的的无奈：“怎么了？”
一边的辅导员校领导见状适时住嘴。
“哥，”魏铃铃仰头撞进魏扶铮柔和的目光，颊侧泛起少女的晕红，“不是说让我带你去逛学校吗？”不知道何处席卷来到森冷阴郁的气息陡然侵袭进魏铃铃周遭的空气，魏铃铃恍若未觉，只是一味地将魏扶铮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而魏扶铮留下来的意图之一就是因为当时魏铃铃央求过想让他留下来陪她逛逛。
“欸，那好啊，那好啊！”领导立刻抓住机会，兴奋鼓掌，连忙殷勤地建议道，“也可以让我们明序一起陪魏总您逛一逛，也是近距离向魏总您请教学习的好机会啊！”
少女美眸阴幽一瞬，她对上明序钉在她身上晦暗的眼，贝齿不觉发力磕紧下齿。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以前可没听说过他这么积极。
更让她烦躁的是，哥哥态度淡然，竟然同意了领导的建议。
最终，校领导留下了明序和魏铃铃以及一名辅导员陪同魏扶铮，而魏扶铮这边就带着一个相容。
瑟瑟冷风裹着轻尘和满地枯黄叶片，在一行人的步履罅隙中掠过，带来阵阵萧瑟。
辅导员显然将此行视为重要的表现机会，走在最前方，语调激昂、如数家珍地介绍着途经的每一栋建筑的历史或轶事。相比之下，明序则淡定得多，用那种无波的平淡语调补充内容，让辅导员看得冷汗直流。
魏铃铃挽着表哥的手，眼神掠过前方引路的明序和辅导员以及路人时的表情带着轻慢和虚伪的矜持。
的确，这并肩而行的一男一女，在苍凉的校园中很难不被人注意。男子身姿如松，一袭剪裁完美的黑色羊绒大衣更衬得他肩宽腰窄，五官深邃凌厉，线条利落冷硬，衬得肤色苍冷。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混杂着矜贵与疏离的气质，落拓卓然而又遥不可及。而他身边的少女，妆容精致，衣着尽显贵气，透着被金钱和宠爱浸润出的任性。
而走在最后的相容就显得没什么存在感了。
寒潮就要侵袭整个北方，空气干冷刺骨，过几天恐怕要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魏扶铮捏了捏鼻梁，试图润一下皮肤的硬冷。
耳边是喋喋不休的介绍和表妹不时对大学生活的吐槽。而处于这种氛围的魏扶铮却已神游天外，思绪意图拨回自己这个世界的大学生活。
……
他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了。
不过，他倒能记得在他身边最久的明赋——浮于表面的温润，人后狠辣善妒的前……前几任。
思至此，魏扶铮轻懒的目光落在了明序清瘦沉默的背影上。
啊……真像啊。连走路姿势都学得一模一样。这就没意思了。
魏扶铮询问古街：【他有吗？】
古街在魏扶铮皮肤下骚动，【没有，目前为止你身边只有明赋和付尘霜有能量源，以后可能还会有，但我不知道在谁身上。】他顿了顿，声音潮湿发闷，【我劝你加快点进度，明赋的能量对比付尘霜还是少了，甚至加起付尘霜这段时间给你提供的痴情值也不够了。】
魏扶铮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知道了。】
【你不会于心不忍了吧？】
他像是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谬，自顾自地继续道，【付尘霜这个比起明赋还算简单了，本来精神就不稳定，随便刺激一下估计就死了，只要他一死，把他能量吸完，应该能撑不少年。】
古街似乎想象到了那种场景，将自己圈在魏扶铮腰腹的躯体惬意地舒展了一下，声音变得懒洋洋的，甚至带上了一丝邀功的得意：【唔……到时候人一死，你岂不是又可以花天酒地了，还是我的建议好——让你去和付尘霜结婚，这不一下就能把能量轻松拿到手了，一点都不像当年的明赋一样难缠，你都在他父母老师面前翻脸了，他还是跟狗一样缠上来，真是被你调焦得不知廉耻啊】
古街最放松、最快乐的时候莫过于把这些舔狗的狼狈经历作为笑谈。
明赋说起来也挺有意思。一高考状元，遇见魏扶铮后整个人魇住了一样，书不读了，奖学金不拿了，兼职不做了，整天光费心思怎么打扮自己，搭上后被魏扶铮调得人都变了，最后原本坦途的人生毁了。
不过古街的评价还是明赋他自作自受，当初魏扶铮可是一点没逼他，是明赋自己不值钱往上凑。
这边的魏扶已经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所有心绪，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他微微侧头，神情专注地倾听身旁魏铃铃的娇声软语，神情专注，说话前还认真斟酌了字句才吐出口，魏扶铮身边的那些人基本没有这种待遇。
不知不觉，几人走到了一栋老旧的教学楼下，楼前已聚集了不少身着正装的学校领导，显然是在等候。辅导员先行停下脚步，魏扶铮见状，让相容去商谈工作。
这部分工作他已经先行和学校高层沟通完毕，此行便不需要他再亲自出面。
相容会意后，与辅导员一起迎向那些领导，进行具体的接洽工作。
队伍里便只剩下了魏扶铮、魏铃铃，以及一直沉默跟随的明序。
魏扶铮转过身，为妹妹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和围巾。冬日稀薄的阳光让他原本锋锐冷峻的眉眼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铃铃，”他声音低沉悦耳，“我单独和这位明序同学聊几句。不会太久。”
魏铃铃鼻息间隐约捕捉到冷窒的清香，混杂着薄淡、昂贵的尾调，令人心旌微摇。
即便对明序心有不满，但魏铃铃还是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二人。
明序被过长的额发和口罩遮掩住晦涩的情绪，在目睹魏扶铮和表妹亲昵的互动后，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沉郁。
当魏扶铮目送魏铃铃离开，重新将目光投向他时，明序才抬起了眼，声音透过口罩传出，“魏总。”
魏扶铮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斜睨他了一眼，眉头微挑，面目稀薄的温情褪尽，“明序同学？”他摩挲着指腹，“这里风大，我们边走边聊吧。”
明序不语，垂在身侧的双手在袖口里握紧，发僵的指尖有些发白。而后，二人一同朝着相反的方向，沿着一条僻静的小道走去。
路上大多是沉默。周遭景色萧条，道旁的梧桐只剩下冷寂的枝桠，如同嶙峋的鬼爪妄图抓裂天空。
稍落后半步的明序，目光不再掩饰，如同淬了毒的刀钩，阴诡而贪婪地将前方男人的背影从头到脚舔舐了一遍。那目光里混杂着扭曲、深厚难究的情意。
魏扶铮恍若未觉，步履从容。
二人走进了僻静的小公园，周遭空气较先前更为阴冷，是以周围并没有什么学生，大多是枯枝败叶环绕。
“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前方的魏扶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一定有你自己的原因……不正式介绍一下你自己么？”
“魏总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明序嗓音嘶哑。
魏扶铮脚步一顿，转身面向脊背竭力挺直、可能是因为穿得少而身形颤抖的学生。
“我应该知道吗？”
“魏总，贵人多忘事。”明序口罩下的唇角裂出讥讽的弧度。
魏扶铮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因为明序带刺的话语显露过多不悦的情绪。
他只是陡然伸手，一手轻佻地挑起明序口罩下缘。
明序大脑宕机一瞬，浑身肌肉紧绷，随即听到了口罩布料因为脱手而在下颌发出啪嗒轻响。
“戴口罩？”魏扶铮的声音如在耳边，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是生病了，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着，他勾着口罩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想顺势将那遮挡彻底拉下来。
感受到冷得发僵的皮肤上一点突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明序瞳孔骤缩，如同受惊的野犬，本能地挥手，拍开了魏扶铮的手。
他没有收力，魏扶铮收回手就感到手上一片刺痛。
明序胸口剧烈起伏，那双一直隐忍的眼睛迸裂，怒火与屈辱倾泻而出，他刚想开口刺几句：“你有什么资……”
可惜质问的话语还未完全出口，一股强大的力道从他的左脸延伸至左耳向他袭来。
“啪——”
一响亮的耳光，结实地掴在了明序的左脸上，沉重的力道，左耳已经在回响嗡鸣。
明序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打得猛地向右边踉跄出去，接连趔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左耳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嗡鸣，眼前发黑，金星乱冒。鼻腔里猛地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迅速浸湿了口罩单薄的布料。
魏扶铮这一巴掌也没收力，打得明序头晕眼花，看都看不清魏扶铮现在的表情了，难以置信地瞪着那道模糊身影。
轻甩了一下发麻的手，魏扶铮淡淡道：“我不喜欢你刚刚看我的眼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序被鼻血洇湿的口罩，“是因为你哥死了，没人教你怎么尊重长辈吗？”
明序发型散乱，高大的身形止不住颤抖，他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但不断涌出的鼻血和左脸迅速肿胀的灼痛，让他字都难以吐清。
魏扶铮看着他的样子，一手忽然抵唇轻笑一声，笑得凉薄虚伪，“明序，”
他缓步上前，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歪头上看。
“你在装什么？”魏扶铮喟叹道，尾音发轻，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中。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他们脚边打转。
魏扶铮伸出两指，捻起明序身上那件单薄的、发旧的白色衬衫布料。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明序脸上，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闪烁星点玩味。
“衬衫？”他轻声问，双唇吐出的话在明序耳里凉薄如刃，“现在天气挺冷的吧？”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哥的衣服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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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