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谢云辞站在原地,听着帐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才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绷的肩线。
腿一软。
碧荷慌忙扶住他:“王妃!”
“无事。”他声音发哑,摆了摆手,“你出去。”
“可是您的脸色……”
“出去。”
碧荷咬着唇,终究不敢违逆,低头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谢云辞慢慢走到榻边,坐下。
后背撞到软枕时,一阵钝痛袭来——是方才被萧绝手臂箍住的地方。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出声。
他闭上眼。
林间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重演——
萧绝说:“成婚那夜就知道了。”
萧绝说:“本王替你收了三年。”
萧绝说:“你的骑术,是跟谁学的?”
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
不能想。
想多了就会露馅,就会慌,就会在那双眼睛底下再漏出破绽。
他抬手,指尖触到领口。那颗在疾驰中崩开的盘扣,他方才已经系好了。可此刻摸着那紧紧包裹脖颈的衣料,却觉得透不过气。
他解开第一颗。
第二颗。
冷空气灌进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下方那一片皮肤——在铜镜里看不见的地方,此刻正隐隐泛着红痕。
是被那件细鳞软甲硌的。
还是被那只手臂箍的。
他不知道。
只知道那温度还在。
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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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
帐外传来严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云辞倏地拢紧领口,声音稳下来:“进来。”
严嬷嬷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个小瓷瓶。她目光在谢云辞脸上转了一圈,没多问,只道:“老奴替王妃看看伤。”
谢云辞没有拒绝。
他背过身,解开衣襟,露出后背。
严嬷嬷的手指带着凉意,按在那片淤青上。谢云辞吃痛,肩胛骨绷紧了一瞬,却没有出声。
“皮肉伤。”严嬷嬷道,“药油推几日便能散。”
她倒出药油,掌心搓热,开始推拿。
谢云辞咬着下唇,额头渗出细汗。
疼。
但这疼是好的。
疼能让他清醒。
“王妃。”严嬷嬷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低下去,“白日里……王爷可曾说什么?”
谢云辞背脊一僵。
“没有。”他答得快,“只是惊马,王爷救我回来,如此而已。”
严嬷嬷沉默片刻。
“那便好。”她道,“有些事,王妃不问,王爷不提,才是长久之道。”
谢云辞没有说话。
严嬷嬷的手劲沉稳,药油的温热一点点渗进皮肤。那片被萧绝箍过的地方,正在被另一种温度覆盖。
可他知道。
有些痕迹,药油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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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嬷嬷走后,谢云辞独自坐在榻边。
帐外传来篝火的喧哗,笑声、劝酒声、丝竹声,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那是属于围场的夜晚,属于那些不必隐藏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日里攥过缰绳的手。
那一下试图控缰的本能,萧绝看见了。
他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谢云辞慢慢攥紧拳头。
掌心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那枚铜印。
“无名”。
萧绝替他收了三年。
为什么收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枚印现在躺在栖梧院妆匣的最底层。他离开王府时,没有带。
——也许是因为不敢带。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用那个名字。
帐外又一阵喧哗。
他听见有人在喊“靖王”,有人在喊“酒”。
夜宴正酣。
他应该去的。
他是镇北王妃,这样的场合不能缺席太久。
可他不想动。
不想坐在那堆目光底下,再被一寸一寸地打量。
他慢慢躺下,枕着手臂,望着帐顶。
火光透过帐幔,在上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想起萧绝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成婚那夜就知道了。”
成婚那夜。
萧绝挑开盖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他以为自己在演。
他以为藏得很好。
原来从一开始,那个人就知道。
那这三日的试探是什么?
那夜里的怀抱是什么?
那句“无名”的梦呓是什么?
谢云辞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只被捉住后颈的猫,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那人的掌心。
可他不想逃。
他只想活着。
活到诅咒解除的那一天。
活到……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不用再演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会来吗?
他不知道。
帐外的喧哗越来越远。
药油的温热渐渐褪去。
后背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谢云辞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一刻,没有谢云舒,没有镇北王妃。
只有一个——
累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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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帐帘被人掀开一角。
夜风灌进来,带着酒气和凉意。
谢云辞没有动。
他知道是谁。
“王妃。”碧荷的声音,压得极低,“严嬷嬷让奴婢来问,您可好些了?夜宴那边……靖王府的人,似乎在找您。”
谢云辞睁开眼。
靖王府。
紫菀。
他坐起身。
“知道了。”
他拢了拢衣襟,站起身。
走出帐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那片他躺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浅浅的凹陷。
像一个刚刚离开的轮廓。
他转身。
走进了夜色里。
林间对峙,字字惊心。辞辞那一场哭戏,大家看得揪心吗?急中生智,以退为进,算是险险过关。但萧绝那句叫破本名的“谢云辞”,真的只是口误吗?他眼底的深思,可一点没减少。围场第一天就如此惊险,往后几天呢?平阳侯府这事,怕是不会轻易了结。我们辞辞的“马甲”,真是风雨飘摇啊……大家觉得萧绝现在信了几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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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