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夜宴,篝火泼天。
炙肉焦香混着脂粉气,被风卷着,一阵浓一阵淡。谢云辞端坐萧绝下首,袖中的指尖冰凉。
白日林间那几句问话,像生了根似的,还在骨缝里渗着寒意。他垂着眼,只将袖口微微抵在唇边,琥珀色的酒,不过沾湿了唇沿。
斜对面,靖王搂着个紫衣的舞姬,正低低地说笑。那舞姬名唤紫菀,眼风斜斜地扫过来,水似的滑过谢云辞绷紧的侧脸,最终,缠在了萧绝冷硬的轮廓上。
谢云辞看见了。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他认得——是狩猎者打量猎物时的掂量。
酒过了不知几巡。
紫菀忽然盈盈起身。她端着两盏新满的酒,腰肢摆得如同风里头的苇秆,径直走到谢云辞案前,微微一福。
“妾身紫菀,敬王妃一盏。”
声音又软又黏,一盏酒已不容推拒地递到了谢云辞手里。
指尖交接时,有什么东西极轻极快地,搔刮过他的掌心。
另一盏,她转向萧绝,眼波里汪着烛火:“也请王爷赏脸。”
萧绝没接。
只抬了抬眼。
那一眼冷得像冬月的霜。
紫菀脸上的笑僵了僵,将酒搁在他案上,转身退下。腰间环佩叮当一响,便没入了四围的喧哗里。
谢云辞握着那微温的酒盏,心下警铃暗作。
掌心方才被她搔刮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不是错觉。
可众目睽睽,靖王正朝这边瞧着。
他只得举杯。
一饮而尽。
酒液滚下喉头,起初只是辣。
随即,一团没来由的燥热,猛地从小腹深处窜了起来。
不对!
这热来得邪性,带着股子麻痒,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衣裳的料子擦过皮肤,竟激起一阵难言的战栗。一股虚浮的、陌生的慌乱,从身体深处漫上来,腿脚发了软,气也喘不匀了。
方才被她搔刮过的掌心,更是烫得烙人。
他猛一抬眼,看向紫菀。
她正倚在靖王怀里,吃吃地笑。可那眼光撞过来时,里头却闪着一点冰凉的、得逞似的光。
是药!
谢云辞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点锐痛勉强扎醒了一丝神志。
可热意却一阵猛过一阵。眼前景物起了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脸颊也烧了起来。
他得走。
立刻。
“王爷……”他开口,声音自己听着都有些飘,带着喘,“妾身……忽然有些头晕……”
萧绝侧过脸。见他面染红潮,气息不稳,只当是酒力上头,蹙了眉道:“让碧荷扶你回去歇着。”
“不……”谢云辞摇头,体内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内俱焚,残存的理智却嘶喊着不能回帐,“只是……帐里闷,想在外头……透一透气。”
他撑着案几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几乎带倒杯盏。
萧绝伸手虚扶了一把。触到他手臂肌肤滚烫,眼神微微一沉。
“快去快回。”他收回手,语调听不出深浅。
谢云辞胡乱一点头,几乎是跌撞着离了席,一头扎进营地边缘最浓的黑暗里。
专拣那堆着杂物、车马罕至的角落去。
可那股躁动在血液里奔突,越来越凶,像要将人从里到外点着。他胡乱扯松了领口,夜风灌进来,非但没解了燥热,反添了煎熬。
正扶着一辆废弃的辎重车,胸膛剧烈起伏时——
一缕甜得发腻的香气,幽幽地从身后飘来。
紫菀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
贴得极近。
那温热的吐息几乎喷在他耳廓上。
“王妃……怎么独自在这儿吹风?”
她声音又软又黏,像一条蛇,顺着耳道往里钻。
“瞧您这模样,怕是难受得紧……让妾身……替您分担些,可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手已攀上他的肩。
那手指纤细柔软,可落在他身上,却像烧红的烙铁。
谢云辞浑身一震。
想挣脱,可那药力混着她身上浓馥的香气,竟化作了更缠人的桎梏,抽走了他大半力气。
他感到她的手臂似乎要从身后绕过来。那姿态,带着一种明晃晃的侵犯意味。
“你……退下!”
谢云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抬手想挡,臂上却虚软无力,抬起一半就垂了下去。
“嘘……”
紫菀低低一笑,气息拂过他颈侧。
那一下,激得他浑身战栗。
“这会儿,没人会来。”
她声音压得极低,里头藏着一把钩子似的。
“靖王殿下让我来瞧瞧,王妃这药效……发作得可好?”
说话间,她一只手已快触到他腰间的衣带——
“砰!”
不远处的草料堆后,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两声被极力压住的闷哼,还有衣料急速摩擦的窸窣声。
那声音极短,极压抑,像有人被捂住嘴按倒在地。
紫菀的动作瞬间冻住。
她猛地回头,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黑黢黢的草料堆。
眼里那点媚意,唰地褪得干净。
只剩下惊。
还有惧。
趁这间隙,谢云辞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挣!
脊背“咚”地撞上冰冷的车板,他靠着那点痛,勉强站稳,大口喘着气。
体内的火还在烧。
但这一惊,总算拽回了几分清明。
紫菀迅速退开两步,目光在草料堆和谢云辞之间来回扫动。
那堆草料静悄悄的。
什么都没有。
可方才那声响……不是幻觉。
紫菀咬了咬牙,狠狠剜了谢云辞一眼,声音压得又急又低:
“今晚的事,你若敢漏出去半个字……”
“滚。”
谢云辞哑着嗓子,只吐出一个字。
眼神里烧着怒。
也烧着后怕。
紫菀阴恻恻地盯了他一瞬,又警惕地瞥了瞥那草料堆。
终是拧身,像一抹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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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辞顺着车板滑坐在地。
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药力未褪,惊悸未平,让他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他死死抿住嘴唇,直到舌尖尝到一点腥甜,用那清晰的痛,对抗着体内四处流窜的、无处发泄的躁动。
不能待在这儿……
他勉力撑起身。
望了望紫菀消失的方向。
又看向那堆寂静得可疑的草料。
方才那声响……
是谁?
是有人恰巧路过?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正犹疑间。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身后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很稳。
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上。
谢云辞僵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身后三步之遥。
夜风拂过。
带来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松柏、冷铁、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气。
远处的火光在这里只剩一点模糊的暖色,将一切都笼在暧昧的昏黄里。
萧绝站在几步开外。
玄色大氅披在肩上,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唯有一双眸子,寒星似的,落在谢云辞汗湿的鬓角、微微散乱的领口、和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的胸膛上。
“看来。”
他缓缓开口。
声音平平的,在这寂静的角落里却格外清晰。
“王妃这口气,透得是费了些周章。”
谢云辞只觉得心头猛地一坠。
周身血液,都凉了。
紫菀说“靖王殿下让我来瞧瞧”。
是谁在背后,已经很明显了。
可草料堆后那一声闷响,是谁?
萧绝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听见了多少?
又看见了多少?
他没说。
我也没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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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