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说自己不要承诺、不要名分的人呢?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戴窈兮斜他一眼,接过那张纸。
“尊敬的领导,本人江浩淼,现为游泳项目国家队运动员。因个人感情稳定,已与戴窈兮建立长期稳定关系。双方经慎重考虑,决定依法登记结婚,特向组织提出申请。
本人郑重承诺:婚后将一如既往严格要求自己,服从队伍管理,认真完成训练与比赛任务,绝不因个人事务影响备战及参赛安排。”
他洋洋洒洒的保证下,是教练签的批准。
见她不说话,江浩淼赶忙将报告拿回来:“不是说逼你要结婚啊,就是我总夜不归宿,不符合队里规定,只能打个结婚报告,再申请搬出来。”
戴窈兮盯着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江浩淼被看得有些发虚,又补上:“真的,我没什么别的意思,结不结队里也不知道不是嘛……你就当没看过吧。”
想要搬出来是真,但从队里搬出来也不是只有结婚这一个办法。
他也是想借此试探她的态度。
可还是操之过急了。
看着戴窈兮逐渐冷下去的瞳孔,江浩淼恨不得世上有后悔药,能让时间倒流。
“我不能答应你。”良久,戴窈兮轻轻地开了口,“你知道的。”
的确,在意料之中。
江浩淼尽可能自然地哈哈笑了两声:“我明白,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了,结不结婚什么的我都无所谓……”
戴窈兮没有接话,让他更加心慌,火急火燎地想要解释。
“你真别多想,就当我没说啊,吃饭吃饭,晚上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你在这等一下,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纠结了一阵,戴窈兮起身道。
等再回来的时候,她手上也拿了份文件,递给江浩淼。
“这什么?”
戴窈兮用眼神示意他打开看。
——“租赁合同”。
映入眼帘的是这四个大字。
“房子要到期了。”戴窈兮道。
江浩淼不知是真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装作没有反应过来,自顾自地接过话头:“是要搬了吗?什么时候搬?找个周末吧,这样我正好不用去训练,再找几个人一块来帮忙。”
“我……”
没等戴窈兮说完,江浩淼打断道:“新的房子什么时候去看?一起去吧,现在租房可多坑了,价钱都标得虚高,再碰上不好说话的房东,简直是一大折磨。”
他紧张的时候语速会加快。
就像现在这样。
戴窈兮握住他交叠在腿上的手:“先听我说吧。”
江浩淼止住话语,他的喉结滚动一下,但还是没坚持到戴窈兮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就站了起来:“我还没煮饭呢,我先把饭煮上去,不然半夜三更都吃不上了。”
戴窈兮伸出手挡住他:“逃避是不会解决问题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江浩淼还是想走。
“你回宿舍住吧,反正我也要搬了。”戴窈兮见缝插针,等到江浩淼想赌上耳朵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可以和你一起搬啊。”江浩淼道。
“但我不想和你一起搬。”戴窈兮深吸一口气,语气很坚定,“反正我们也没在一起过,就犯不着搞什么分手的形式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游戏结束了,我亲爱的江先生。”戴窈兮丝毫不躲避他的眼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回去,“我从一开始就和申荣辉是一伙的,你在天真什么呢?”
“我又不在乎。”
“我在乎啊!我和他的交易结束了,我们之间也就没有再延续关系的必要。”
江浩淼很错愕,这所有的话对他来讲就像是晴天霹雳,将他砸得喘不过气。
“江浩淼,我们就好聚好散吧。彼此都不要再演深情纠缠的戏码。”戴窈兮掰开他的手。
“不可能。”江浩淼重新抓住她的肩膀,弯下腰来正好能和她对视,“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说出来,万一我能帮你解决呢?”
他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找这么别扭的借口和他分手。
“不要自欺欺人。”戴窈兮冷笑一声,不屑到连看也不愿看他,将视线移开。
解决?
解决什么?
她的人生已经烂穿了,她不会再去相信那些什么峰回路转、天无绝人之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蠢话了。
对她来讲,不会有更美好的明天了。
就停在此刻吧,就停在此刻。
这是她所能幻想的最震撼、最完美的结局。
这是她一败涂地的人生的至高点,她清晰地察觉到了。
戴窈兮想要推开他,但毕竟体格差异悬殊,她被反作用力带了回去,正好撞在他硬朗的胸膛前。
“我不要。”江浩淼闷闷的声音透过胸膛的震动传到她的耳朵里,“我不要!”
她几乎都要忍不住。
这个怀抱太让人眷恋了,太有安全感了。
她无比想抱着他大哭一场,说自己怎样怎样悲惨,然后他会像偶像剧的男主角一样,温柔地吻掉她的眼泪,说“没关系,以后都有我在”。
可是她不能。
过去二十九的人生将她从骨头到血肉都塑造成了一个胆小鬼,她没法挣脱那道禁锢。
喉咙像是被上了锁,所有求救的信号都淹没在她所谓的自尊里。
“我不同意!你今天说的话,我会全部当作没有听到。”江浩淼再次开口。
“随你。”戴窈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不会知道,她花了怎样大的努力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嘴里飘出血腥味,她勉强找回些理智。
“随你,你要去哪是你的决定,和我无关。我要怎么做是我的决定,你无权插手。”
“随我?”江浩淼忽然就笑了,他的眼眶还红着,笑声却抑制不住,心理防线已然决堤,他摇摇欲坠。
戴窈兮从没有见过他如此颓然的时刻。
她忽然又想起张芳君曾说的那句话“你要把所有人都逼疯才满意吗!”
她想,也许她说得是对的。
她就像浑身沾满了毒液的蒲公英,飘到谁那谁倒霉。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被江浩淼直接推倒在了沙发上。
“现在倒是来随我了,我们之间,不一直都是你说了算吗?”
他在她的惊呼中撕开她的睡衣。
“坏了我也不会赔给你的。”他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语气极尽恶劣,“因为这是给你的惩罚。”
交颈之间,她感觉到嘴里溢出更明显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
公寓有面很大的落地窗,那是戴窈兮最不喜欢的位置。
玻璃靠在背上冰凉,和室内的暖气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是单面玻璃,但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总会生出一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本能的羞愧。
向来顺着她的江浩淼今天却好像没这个意思。
她面对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结成霜,脸被蒸得红彤彤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与她的狼狈不同,江浩淼似乎很能一心二用,还抽空在玻璃上画了颗爱心。
后面的记忆都变得很细碎了。
某些时刻,戴窈兮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又会在下一秒他突然变换的动作中被惊醒。
是天堂吗?
还是地狱?
她也分不清了。
只记得好不容易被他带着冲洗干净倒在床上,没多久就被他摇醒。
“上训。”江浩淼说道。
“噢,你去吧,拜拜。”戴窈兮睡得迷迷糊糊。
“你也一起。”江浩淼硬把她拖起来,“队医最近家里有点事,请假了。你就当帮个忙。”
戴窈兮都没弄清楚个所以然就被他拽到了训练馆,不少人都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万年铁树江浩淼疑似开花了,打了结婚报告搬出去住已经是队里人尽皆知的八卦。
“这位是……”有胆大的小队员走上来问,“嫂子”都要脱口而出了。
“临时队医。”江浩淼道,“补季医生的空。”
“哦哦。”小队员的眼神是肉眼可见的失望。
“你好,我是戴窈兮。”
她清脆的声音响起,小队员似是突然想起些什么,眼里死灰复燃,急忙握上她的手:“戴医生好。”
不知从哪又涌上来一大群队员,争着和她打招呼,硬生生把江浩淼都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不是嫂子,那人人都有机会了?
充满年轻荷尔蒙力量的职业运动员们都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中午一起吃饭啊,戴医生?”
“总局旁边有家炒菜特别好吃!”
“还是吃日料好!戴医生,你喜欢吃寿司吗?”
你一言我一语,戴窈兮都没时间回答。
江浩淼及时挤了回来,充分发挥了队长的威严:“都训练去!想跑一万米了?”
霎那间,众人如鸟兽般散去。
戴窈兮跟着他到了队医的办公室:“我要干点什么?”
“一会他们游完给采个乳酸信息。”
戴窈兮盯着桌上的器具犯难:“我不会啊。”
对上江浩淼不可思议的眼神,她解释道:“都是护士采血,我是医生,没干过这个。怕把人家小孩扎坏了。”
那我呢?
戴窈兮似乎读懂了他眼里的疑问:“你又不是小孩了,比较皮实、耐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