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他如何为人她不了解,但起码在这件事上,他向来不是个强势的人,有耐心到让人意外。
但今晚江浩淼却颠覆了她的认知。
混沌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坦桑尼亚那辆硬派越野上,在泥泞不堪的小路上颠簸前行。她摇摇晃晃地攀住江浩淼宽阔的背脊,极力想找回精神,一滴汗落到她眼皮上,又刺得她睁不开眼。
“戴窈兮,你别把我想得太好了。”
江浩淼粗重的喘息声从她耳边传来,“我不是任凭拿捏的软柿子,你挑错人了。”
要是我没搞错的话,被搓扁揉圆的人好像是我吧?
但戴窈兮的反驳被堵回嘴里,又在下一轮攻势中,被搅得稀碎。
更深夜阑,两人终于睡下。江浩淼将她揽在怀里,大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过她腕上的伤疤,烫得她快要着火。
“别再弄了。”戴窈兮警觉地看他一眼,把手抽回来。
江浩淼没有强求的意思,顺着她的动作松了手,还很体贴地帮她把被子裹好。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洪水猛兽只是她的幻觉。
“你手上的伤好像多了一道?”
“……做道具划的。”
“之前的伤也是吗?”
“嗯……”戴窈兮已经陷入半梦半醒间,囫囵答道。
江浩淼长臂一伸,扭头熄了台灯。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戴窈兮不安分地翻了个身,江浩淼忙躺回去,在她背上轻拍哄她入睡。
他却不能轻易地合上双眼。
伤是因为魔术受的?怎么和温许许说的不一样?
今天早些时候,江浩淼在厨房问过她。
“你是说她手腕上的伤吗?之前她还在医院的时候,出了起医闹事故,患者家属不知道为什么不满意,还很大的脾气,就和戴窈兮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对方还是有备而来的,一下就掏出把水果刀,把戴窈兮给划了。”
“后来他们医院一调查,这医闹事故的家属就是戴窈兮的爸妈,患者就是她弟弟戴宇辰。”温许许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干嘛要闹得这么兵戎相向。她爸妈实在太过分了。”
月光下,戴窈兮的脸更显得苍白,江浩淼把她搂紧了些,更觉她薄如枯骨,硌得她生疼。
她究竟背负了怎样的过去,才一定要这么决绝地推开自己?
一定不是因为上药这么小的事。
江浩淼在她额角印上一吻,心里仍觉惴惴不安。明明她已经躺在了他的怀里,为什么还是觉得如镜花水月般缥缈虚无。
他从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清晰地感觉到恐惧。
他怕他离她越近,就会离她越远。
——
天还才刚蒙蒙亮的时候,戴窈兮就睁开了眼睛。她的睫毛忽闪几下,终于弄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江浩淼一手垫在她脑后,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她只要稍一动作,他就会多加上点力道。
即便在睡梦之中,也警惕她会逃跑。
戴窈兮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静静躺着思考对策。
江浩淼常年训练,生物钟早就刻进了DNA里,醒得也很早。他一睁开眼睛,本能地转头去确认身边的人是否还在。
戴窈兮还在。她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挣扎,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天花板。
他松了口气,把戴窈兮重新捞回自己的臂弯:“新年快乐。”
他紧贴着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黏黏糊糊,像是戴着沾了水的麦。
戴窈兮也看向他,没什么表情:“新年快乐。”
就在他为她愿意理他而感到意外的时候,戴窈兮又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
“恭喜你,又老了一岁,现在更加配不上我了。”
江浩淼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戴窈兮则一脸天真地往床尾爬去拿衣服。
他握住戴窈兮的脚踝,径直将她拖了回来:“我们同年的。”
“大了半岁也是大。”戴窈兮昂着头不肯服输。
江浩淼用了点力气,将她压回身下,反剪住她的双手:“好啊,既然要算得这么清楚,那叫声哥哥来听听。”
戴窈兮别过头去不吭声,微红的耳垂却暴露了少女心事。
江浩淼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想再逗逗她,戴窈兮却一脚把他踹开,丝毫不留情面。
“你不上训吗?赶快收拾收拾走吧。”
T恤被扔在江浩淼的头上,挡住他的视线,身后的人却不管不顾,只是猛推他。
“我今天休假。”江浩淼一边在黑暗中挣扎,一边道。
“那怎么能行,竞技体育,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对手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你可是超绝天赋、超凡人品、超级身材的咏坛第一人夫哥。”戴窈兮往桌上扔了件外套,盖住那些瓶瓶罐罐,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口不择言。
“你刷我短视频?”江浩淼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戴窈兮像摆弄玩偶一样把他塞进T恤里,又给他裹上毛衣,最后把外套往他手里一塞,推他出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你不上班我要上班,赶快走,别被人看见了。”
门在眼前嘭地关上,江浩淼此刻的心情就像遇到了始乱终弃的渣男,无语到说不出话。
他看看门、又看看自己,最后认命地穿上手里的外套。
门又开了,戴窈兮只露一个头:“车钥匙。”
没给他任何一句说话的机会,门又啪地合上了,比风还快的手速。
——
关上门,戴窈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眼神飘向桌上她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瓶,那是前几年看医生开来的各式各样的药。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戴窈兮躲在窗帘后,悄悄往下看了一眼。
江浩淼单手打着方向,将车调了个头。
戴窈兮不得不承认,无论自己做了多么万全的思想准备,在见到他的一刻,都会滑坡。
可她也不想因为他一时的温柔,就把自己又撕开个口子。
那辆黑色的SUV消失在视野中。
戴窈兮长叹一口气,给中介发去消息说要另租一套房子。
中介的回复很快传来,问她有什么要求。
“离现在这个片区越远越好。”戴窈兮按下发送键。
经历过彻骨的痛的人,会宁愿不要开始。因为她早就知道,她承担不了结局。
而在此刻放手,是她对自己最大的仁慈。
所以江浩淼,只能委屈你了。
你拥有大好的前程,应该不会对这样人生的小插曲耿耿于怀吧。
戴窈兮岿然不动站在窗边,凛冽的冷风像是要把她刮走。
江浩淼先是把车开去洗,等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车重新恢复光彩,他才好意思拿去还,又补了半天的租金,思考着应该要买辆车了。
他的活动半径小,有什么事要外出打个车也就到了,所以一直没觉得需要买车。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哼着歌往总局走,心里想着找个时间叫她一起去挑。
晚上回来的时候,戴窈兮仍在工作,电视里正在播放上一届锦标赛的比赛视频,她习惯一边看别人的演出,一边做道具,这样效率比较高。
虽然在很多人看来这是歪理。
戴窈兮用的是手机投屏,手肘无意间触到屏幕,开始播放下一条视频。
“姐妹们,到底谁能吃这么好啊?简直可以打包原地出道了……”
恰巧,是江浩淼的个人向视频。
还是颜值、身材和成绩并重的那一种。
一心二用的戴窈兮并没那么快察觉到电视里的内容,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你怎么有我家密码?”戴窈兮愣住了。
江浩淼没有回答,他挑了挑眉,斜靠在同他一般高的门框旁。戴窈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姐妹们,到底谁能吃这么好啊?”羞赧的内容又开始重演。
慌乱之中,偏偏她还找不到遥控。最后只能把电源直接拔掉。
江浩淼气定神闲地看着她,眼神似乎在说:你吃得这么好。
“……那个……应该是不小心误触的,我没注意这边。”戴窈兮解释道。
“嗯,看出来了,毕竟已经重复了13遍,你都没发现,工作得很认真。”
靠!
重复13遍你才提醒我?
合着你在那欣赏了自己二十分钟?
戴窈兮用“你要不要脸”的眼神甩回去,江浩淼拎着手上的塑料袋晃了晃:“出来做饭。”
“我不会。”戴窈兮往厨房一站,颇有几分当甩手掌柜的意思。
“你把胡萝卜削下皮。”
“这个不行。”
“切一下肉沫?”
“这个也不行。”
江浩淼扫了摆成一排的菜一眼,很好脾气地重新制定了方案:“洗一下青菜?”
戴窈兮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又把十指张开,志得意满地在他眼前一晃:“真遗憾,魔术师的手可都是上了保险的。”
“不过有一样我是可以做的。”
戴窈兮奉行打一巴掌给颗甜枣的策略,在江浩淼期盼的眼神中,端起桌上他刚刚洗好的草莓。
“我可以帮你腾点位置出来,把这些都放到我肚子里暂为保管。”
她笑眯眯地往椅子上一坐,开始欣赏田螺姑娘忙碌的背影。
——
江浩淼实在搬得太自然,等到戴窈兮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点习惯了这种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很朴素的日常。
然而,就连维持这样朴素的日常,戴窈兮都有些心力交瘁。
她尽可能掩盖自己黑暗的一面,在江浩淼面前仍然每天蹦哒来蹦哒去。他每天傍晚回来前,戴窈兮都提前排练好了要说的话和开的玩笑,生怕他看出一点端倪。
她上网查过,江浩淼这种行为叫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只要静静地在他身边待一阵子,他腻了,也就对她走不走不在乎了。
毕竟得到了就不珍惜的悲惨案例在网上一搜一大把。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是江浩淼在洗澡。
趁着这个时间,戴窈兮又偷偷翻出日历,她快没时间了。
就等到下周三吧,戴窈兮想,下周三是和他分手的最后期限。
就算他不提,她也不会再捱下去了。
江浩淼于她而言,是充满阴郁与不幸的人生中,唯一一点甜的存在。
好吃的草莓蛋糕保质期都很短,所以戴华光带回来的常常是临期产品,这个道理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不能等到江浩淼也被她拖垮,才舍得说再见。
那样对他来讲太过残酷了。
“戴窈兮,帮我拿一下毛巾。”
“噢,来了。”戴窈兮赶忙将日历收到抽屉里锁好,找了块毛巾跑过去。
忘带毛巾当然是江浩淼的借口。
他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那个水汽氤氲、仙气飘飘的浴室。
“还是想在姐姐这再争取一下。”他将她抱到洗脸池上坐着,又把下巴垫在她的脑袋上,“又觉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好牺牲一下色相。”
“我看看。”戴窈兮伸出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左右摆弄了一下,江浩淼很配合地顺着她的动作歪过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笑纳了。”她抱住他的头,语气是带着笑意的,可脸上却是悲怆的表情。
尤其是眼睛。
像芭比娃娃的那双大眼睛,总显得有些空洞。
浴室算是她最喜欢的场所之一,原因无他,花洒一开或是往浴缸里一趟,热气和湿意蒸上来,自然而然就看不清她的脸。
也不知道是真的滴下来的眼泪还是溅起的水花。
“江浩淼。”
“……嗯?”喘/息/之中,江浩淼寻了个空抬头看她,“怎么了吗?”
她赶紧趴回江浩淼的肩,挡住他的视线:“……没什么,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