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嗓音偏尖细,带着毫不遮掩的嚣张、傲慢与**裸的挑衅,语调扬得极高,字字都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底气,在空旷安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瞬间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心里猛地一颤。
这声音,这腔调,这股傲慢又挑衅的语气……纵然已隔三年,却仍如一道深痕,牢牢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果然,会场右侧后方,一道单薄却浑身带刺的身影,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
是他。
依旧是那副我无比熟悉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散漫到骨子里的桀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肩膀微微后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无所顾忌的轻慢。嘴角习惯性向下撇着,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极尽嘲讽的冷笑;眼底依旧是那团不服、不忿、不屑纠缠在一起的冷光,如暗夜中一闪而逝的磷火,幽深、锐利,刺得人眼疼。
不等众人回过神,他已迈开脚步,旁若无人地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向主席台。步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带着**裸的挑衅,像是重重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之上。
来到台前,他仰头抬眼,目光先扫过台上的孙玉石主任,再轻蔑地掠过大半个会场,在我、婉清和老严的脸上刻意停顿一瞬,才冷冷嗤笑一声开口,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北大的师生,果然还是这么好说话。两三个人,几句冠冕堂皇、满是偏袒的话,就把你们全都说服了?一个整整一学期不见人影、凭空消失的学生,也能顺顺利利毕业?这也叫合情、合理、合规、合法?我倒想问问——北大的规矩,难道就这么不值钱吗?!”
这声质问轰然落下,整个礼堂瞬间炸开一片压抑的骚动。
绝大多数来宾、外院系师生与低年级学子并不认识他,只满脸错愕地望向这个突兀闯入的年轻人,低声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茫然与震惊。
而中文系大四的学生们,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出了那道身影,脸色齐齐骤变。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猛地挺直身子,原本就紧绷复杂的神情,此刻更是乱作一团。
团支书王丽丽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一颤,如同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她死死攥紧手指,眼底翻涌着难堪、羞恼与厌弃,猛地偏过头,几乎不敢再看那人一眼。
班长楚江吟霍然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射向台前那道身影,眉宇间怒意翻涌。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周身透着刺骨的戒备,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蓄意搅局。
而那群一直沉默隐忍、心底藏着不甘与失衡的同窗,此刻眼神骤然一亮,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思。有人悄然交换眼色,有人微微前倾身体,原本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竟隐隐浮现出期待与松动。
另一侧,几位曾教过他的中文系老师脸色瞬间沉下,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失望、不悦与难堪,显然对他的性子记忆犹新,也一眼看穿他来意不善。
班主任张万斌的神情最为复杂。他猛地一僵,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与不自在,随即强行收敛,摆出严肃的神色,可微微绷紧的下颌,早已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旁边几位不明内情的资深教授,已是面露愠色,低声斥了一句“放肆”。
主席台上,孙玉石主任虽不认识此人,却只凭那股气焰与腔调,便瞬间猜透了七八分。他眉头一蹙,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沉沉落在对方身上,神情肃穆,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我身旁,婉清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微微发白,眼底一闪而过寒意与厌恶,却强作镇定,只是握着我的手,在不知不觉间越收越紧。一旁的老严早已面色铁青,双目如炬盯住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冷澈,带着一语道破的笃定:
“吕晓明,你最终还是跳出来了。”
台前那道身影骤然转过身,双肩微微一抖,整个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尽挑衅的姿态,目光径直锁定老严。他的侧脸在礼堂冷白的灯光下显得线条锋利,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傲慢,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严主任——”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挑,语气里裹着说不清的嘲讽与轻慢。随即话锋一转,那个更改后的称呼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像是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严老师。别来无恙啊?”
不等老严开口辩驳,他便抢先一步,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刻薄,满脸都是刻意伪装的愤懑与委屈,声音拔高,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对着全场高声控诉:“正是你这个前任系主任,三年来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偏袒章海天,纵容他仗着你和诸位老师的偏爱,在系里横行无忌!害得班里其他同学全都敢怒不敢言,但凡有半句怨言,就要遭无情的威慑打压,我,不就是最活生生的例子吗?”
说罢,他猛地转回身,面向整个会场,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扫过台下众人,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嚣张,一字一顿地高声自报身份:“没错,我就是中文系本届毕业班的前任班长,三年前被迫转到北师大历史系的吕晓明!当年不择手段逼迫我、处处袒护章海天的,正是一年前卸任的严教授!原以为中文系领导换届,能有几分新气象,谁成想到头来,还是这般包庇所谓的优秀学生,这‘传统’啊,真是半点没变!”
“吕晓明!”
一道沉厉又带着凛然正气的声音,骤然从我的身后炸响,彻底打破了他的嚣张气焰。
端坐于我身后的钱理群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座位上挺身站起,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凝满愠色,周身散发出学者独有的威严与正气,直直射向台上的吕晓明,语气严肃又饱含怒斥:“你太放肆了!枉你在师范学府潜心求学三载,连最基本的尊师重道、谨言慎行都未曾习得,反倒学得一身搬弄是非、污蔑师长的卑劣做派!严教授毕生深耕学术、立德树人,德高望重,有口皆碑;北大中文系近百年传承,风清气正,治学严谨,又岂是你这般黄口小儿,能随意诋毁侮辱、肆意抹黑的?”
话音稍顿,钱理群目光锐利如刀,直指吕晓明的痛处,质问声声直击要害,带着不容狡辩的力量:“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迫转学,颠倒黑白构陷他人,可有胆量当着全场师生的面,把你当年转学的全部实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你对章海天的学籍百般刁难、指手画脚,那你自己的学籍档案,当真就干干净净,经得起所有人细细核查、反复推敲吗?”
被钱理群这样厉声怒斥,吕晓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扯出一抹狂妄的笑。他松开抱在胸前的手,随意拍了拍衣襟,下巴扬得更高,眼神里满是故作坦荡的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轻慢,朗声开口,语气掷地有声:“当然!我吕晓明行得端、坐得正,所有相关材料自然经得起任何推敲检验!我的学籍档案完好存于北京师范大学,你们尽可以随意调取、反复核验,我敢保证,半分漏洞都查不出来!”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他脸上的坦荡骤然收敛,眼神倏地变得阴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又挑衅的弧度,缓缓转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视线精准落在张万斌身上,眼皮微垂,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藏着淬了毒的威胁,顿了顿才慢悠悠开口,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玩味与挑衅:“你以为,哪里都像你们北大中文系这般,自以为铁板一块吗?即便就是你们口中这块所谓的‘铁板’……”
他刻意拉长语调,目光依旧锁在张万斌微微发白的嘴唇上:“不也是被撬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吗?”
“吕晓明!”
一声厉喝猝然响起,震得全场瞬间噤声。
谁也没有想到,声音竟来自会场左侧第一排。一位年近花甲的校级领导猛地拍案起身,掌心重重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闷响,沉稳却极具穿透力。他鬓角微白,身姿挺拔,深色中山装一丝不苟,眉头深锁,面容肃穆,双目沉沉盯住吕晓明,脸上看不出半分多余情绪,只有一派身居高位的冷厉与威严。
他开口极慢,一字一顿,声音浑厚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重石落地,带着无形的压迫:
“请你注意言辞。说话,要讲分寸。有事,就说事。有理,就说理。北大的师生,北大的规章,岂是你可以随口狂言、随意侮辱的?”
他微微抬颌,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带着冷硬的威压:
“你这般行事,当真不怕全体师生站在你的对立面?难道,非要把事情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才肯罢休吗?”
这番话字字缓慢、庄重,听上去大义凛然、无懈可击,话音刚落,会场里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与赞许之声。可我却从这副滴水不漏、沉稳平静的腔调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旁人根本听不出、也捉摸不透的诡异。身边的老严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嘴唇几乎贴住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轻轻吐出一句让我心头一沉的话:“他,就是当年受吕晓明父亲所托,给张万斌递话施压的那个人。”
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而上。原来,他就是当年那只悄无声息探进中文系的幕后黑手。
难怪张万斌当年噤若寒蝉,死活都不肯吐露他的姓名。仅仅是托他关照吕晓明、扶吕晓明坐上班长之位,就足以让一位班主任忌惮至此,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递话施压”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我平日与他交集甚少,只见过他在人前永远端方持重、言辞正派,一副身居高位、秉公处事的姿态。可此刻才骤然惊醒——吕晓明当年能以保送生身份进入北大,单凭他父亲的身份,绝不可能一路畅通无阻。保送材料层层审核,档案关口重重把控,若没有校内更高层的人暗中放行,他又怎么可能顺顺利利过关?吕晓明入校之后,又岂会只打点张万斌一人?那些旁人看不见的流程、关卡、便利……谁敢说没有这位校领导在背后暗中铺路?这台面之下,又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与运作?
礼堂里依旧一片肃静,可我再望向那位义正辞严的高层,只觉浑身发冷。他这突如其来的拍案呵斥,表面是维护秩序、主持公道,可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他这一出手,究竟是为我们挡下一场风波,还是悄悄为整件事,埋下了更深、更难预料的隐患?
吕晓明被那声沉猛的呵斥当场镇住,周身嚣张的气焰骤然收敛了大半。他肩背微微一僵,眼神飞快地往第一排那位领导的方向微斜了一瞬,快得几乎无人察觉,随即又低下头,原本桀骜的神色淡去许多,脸上的嘲讽也强行压下,摆出几分故作克制的模样,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愤懑与诚恳,缓缓开口:
“对不起。我是三年前被迫离开北大的学生,对这片校园感情极深,见不得歪风浊气侵蚀北大的风骨与清誉,方才一时激愤失态,言语失度,说了过头的话。在此,我向各位致歉。”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的孙玉石,刚刚收敛的锋芒又悄然凝聚,语气平静却带着咄咄逼人的力道:
“不过孙主任,我想请教一句。您在听证会之初明确表示,会诚恳接受各方质询与监督。请问,您所说的‘各方’,是否也包含我这样曾属北大、如今身在北师大的校外人士?”
他微微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煽动与施压:
“不瞒您说,有关章海天的种种传闻,不只是在北大校内沸沸扬扬,在我们北师大,在其他兄弟院校,也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
主席台上的孙玉石始终卓然而立,面色沉静,不见半分焦躁与愠色。待吕晓明话音落定,他才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叩了叩桌面,以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动作,示意全场渐起的骚动归于平静。
他抬眼看向吕晓明,目光温润却不失锐利,神情庄重谦和,语气平缓沉稳,字字掷地有声,尽显不卑不亢的气度:“这位同学,本次听证会本就秉持公开、公正、透明之原则,我所言的各方质询与监督,从无校内校外之分,但凡心系此事、秉持公心提出疑问者,皆在我们回应的范畴之内,这一点,毋庸置疑。”
话音微顿,他语气依旧平和,却悄然带上了几分严谨的正色:“只是你口中校外流传的种种言论,终究是未经证实的流言蜚语。听证会只认事实、讲凭据、论公道,从不会被无端流言裹挟,更不会纵容空口指责。你若有真凭实据,大可条理分明地逐一讲明,我们定会依规回应,绝不回避;若是仅有流言,还望慎言,莫要混淆视听。”
吕晓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方才被压制的气焰悄然回笼,却不再是此前的张狂,反倒多了几分步步为营的沉静。他微微挺直身子,目光直直投向台上的孙玉石,神色看似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好,既然孙主任这么说,那我就冒昧问一句。据我所知,北大向来和国内其他多数高校执行统一规章,学生倘若因故无法亲自履行请假手续,唯有直系亲属代为请假,方才具备合规效力。请问校方,这条校规,时至今日,是否依旧生效、严格执行?”
“当然!”孙玉石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与躲闪,“章海天同学的父亲苏文教授,早在学期开始前便已代他履行请假手续,申请为期一个月的假期,且已由系办公室正式批准生效。目前这份请假手续原件,就在费振刚主任手中,你尽可以当场核验。”
“不用核验。”吕晓明忽然轻轻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他微微偏过头,指尖极轻地在空气中点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当然知道,假条是苏文教授亲笔所写。”
他顿了半秒,视线骤然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主席台,一字一顿,每一个音都清晰地砸在全场人的心上:
“可我想请问,一个苏教授,怎么就成了一个章同学的直系亲属?”
“苏”“章”“直系”三个词,被他刻意压得低沉、清晰、带着致命的锋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眼前瞬间一片发虚,连呼吸都顿住了。可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只听身边“啪”的一声,婉清直接狠狠拍案而起,她动作又快又猛,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往日里温和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着压不住的怒火,目光像刀子一样直刺吕晓明,声音又亮又稳,没有半分躲闪,字字都带着火气:
“怎么不是?!我和我家老头子,就是海天真真切切的爸妈!这是全系全校都认的事实!轮得到你在这里阴阳怪气、乱挑字眼、存心刁难?!”
“公认?”
吕晓明忽然嗤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讥讽又狠厉的神色。他微微歪着头,眼神里满是挑衅与刻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怒不可遏的婉清,又冷冷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十足的玩味与逼问,一字一顿地开口:
“有领养手续吗?户口本上写着父子母子关系吗?法律上,正式承认你们是直系亲属吗?”
话音落地,整个礼堂先是猛地一静,静得让人窒息。短短片刻之后,全场骤然“嗡”的一声炸开,嘈杂声浪瞬间席卷而来。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后知后觉、刚刚恍然大悟的神情,满眼都是惊愕与意外。整个北大,从来没人料到,更没人会平白无故去设想,竟有人会在这件事上揪着不放、提出质疑。我们和海天没有血缘,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真相。可我们一家三口就是地地道道的一家人,这更是从始至终、刻在所有人潜意识里的共识,是无需辩驳、无需手续的默认。就连最先贴公开信发难、处处针对海天的许茹艳,都从未在这一点上做过文章;孙玉石、费振刚、老严等一众系里领导和资深教师,对着校规校纪、教育部各项规定逐条核对,反复排查补缺,把所有可能被钻的空子都堵得密不透风。唯独这一条,在所有人心中本就不算问题的常理,被彻底忽略,我们也因此全然没了防备。
可偏偏,吕晓明偏偏就揪着这一点,狠狠发难,一记重拳出来,打得我们所有人措手不及。
礼堂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左侧,本系与外院系的师长们齐齐神色一沉,每个人都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眼底满是对吕晓明刻意刁难的不满,却又被这猝不及防的规则问题堵得一时无言。右侧低年级同学、外院系学生与外校来宾们更是当场哗然。原本满心同情与理解的他们,此刻脸上写满错愕与茫然,眼神里的唏嘘瞬间变成了不知所措的探究。人群里窃语四起,有人满脸不可思议,有人面露难色,原本纯粹的心疼与惋惜,被一丝突如其来的困惑与动摇悄悄取代。而右侧前排那些中文系大四的同窗们,在沉默一瞬后,神色骤然亮了起来。不少人悄悄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光亮,彼此交换着微妙的眼神,原本压抑的情绪瞬间透出几分暗涌与期待。
身旁的婉清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的怒火却被更浓重的惊惶与尖锐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立刻反驳,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规则陷阱噎得语塞,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强压下去,化作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另一侧的老严原本从容的神情瞬间染上一层凝重。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与焦虑,显然也意识到,这场听证会,因为这一句发难,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陷入了更棘手的境地。可他的目光却一直死死盯着台上的吕晓明,眉头紧紧拧起,仿佛要从这无解的质问里,硬生生抠出一条活路。
主席台之上的孙玉石,听闻此言也是微微一怔,眉宇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吕晓明会把矛头对准这个所有人都默认、从未有人触碰的“共识点”。周身那股从容淡定的气场,也随之一顿,仿佛被猝不及防的一击打偏了重心。可他很快稳住心神,脊背重新挺得笔直,周身那股沉稳与威严随之回归。待全场喧闹稍歇,他抬步向前半步,抬手轻轻虚按,动作不急不缓,却自带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定力,瞬间让嘈杂的礼堂安静了几分。
孙玉石目光平和却锐利地落在吕晓明身上,语气平缓沉稳,字字掷地有声,透着不容置疑的公允与笃定:“章海天同学与苏文教授、婉清老师夫妇,一家三口和睦至亲,这在北大校园内,早已是人人皆知、不争的事实。自始至终,从未有任何人,对这份深厚的亲情、对他们一家三口的关系,提出过半分质疑。苏文教授以父亲的身份,为章海天同学履行请假手续,在全校师生眼中,本就是天经地义、合乎情理之事。如今听证会针对的是学籍与毕业合规本身,你却偏偏揪着这份众人公认的亲情关系刻意发难,这般做法,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故意搅乱听证秩序了。”
“小题大做?”
吕晓明当即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笑声短促又刻薄,满是攥住对方死穴的阴鸷与张狂。他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锥子,先冷冷扫过面色沉凝的孙玉石,随即死死剜向我和婉清,眼底的轻蔑与嘲讽丝毫不加掩饰,字字都带着挑衅的意味:“不,我看你们才是无视法理原则,故意把这道关乎校规底线的‘大题’轻描淡写‘小做’,甚至刻意视而不见!”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形绷得笔直,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的狠劲,砸得全场人心头一紧:“我倒要问问各位,没人质疑,就代表正确?众人都认可,就是天经地义?我们是法制社会,不是人情社会!一切规矩,都要以法律条文为铁律,以白纸黑字为依据!法律没确认的关系,就算全北大师生都交口称赞,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是上不了台面的虚情,是破不了规矩的空话!”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头,目光死死钉在我和婉清身上,话语尖酸到了极致,讽刺意味几乎要溢出来:“方才费主任已经明明白白说出了章海天的亲生父母姓名——章一白、谢灵萱,这就是铁证!苏教授、林老师,你们俩和章海天在这燕园装模作样演了三年亲情大戏,章海天一口一个‘爸妈’喊得亲亲热热,平日里父慈子孝的戏码演得也是感天动地,哄得旁人跟着落泪,甚至连你们自己都骗过去了,真把自己当成了正经父母!可惜啊!你们骗得了旁人,骗得了自己,还能骗得过法律?戏演得再逼真,那也是假的!戏里的爹娘,再亲热也是假爹娘,戏里的儿子,再亲近也是假儿子,放到法理面前,别说直系亲属,你们连个亲属的边都沾不上,压根屁用没有!”
他再度冷笑,语气愈发诛心,字字都戳向最痛处:“没有正规的领养文书,没有户籍上的亲属登记,单凭几句口头称呼、几年朝夕相处,就想顶替亲生父母的身份,就想拥有直系亲属的法定权利?就想逾越血缘、无视文书、践踏校规?难道还能凭着一出自编自导的戏,就凌驾于法律与校规之上不成?”
紧接着,他语气骤冷,抛出最致命的结论,眼神里满是赶尽杀绝的狠厉:“既然没有法定亲属身份,苏文就压根没有半分资格替章海天请假!这个所谓的请假条,从根上就是废纸一张!章海天就是无故逾期未报到!按照北大校规,逾期两周不报到,直接按自动退学处理!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北大学籍,更不配谈什么毕业,即便此时归来,也不配和其他堂堂正正的北大学生一起站在这里滥竽充数!”
最后,他看向孙玉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逼人的嚣张与挑衅,字字铿锵:“孙主任,法理校规摆在眼前,我所说的,句句在理,字字合规,您说是不是这回事?”
吕晓明那字字诛心的话语狠狠砸下,我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当头击中,脑中一片空白,转瞬又乱作一团麻,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闷痛得几乎窒息。三年来掏心掏肺的照料、日夜不休的牵挂,在他口中,只轻飘一句“演戏”“假爹娘”“屁用没有”,便被践踏得支离破碎。我气得浑身发颤,这绝非软弱,而是被极致冤枉、被恶意扭曲的滔天怒火——我们对海天,哪一分哪一秒是演出来的?哪一次不是拼了命在守护?可他句句扣着“法律”“校规”,硬生生将最真切的亲情,污蔑成最虚伪的表演。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想怒吼,想辩驳,想把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全都砸在他脸上,可话到唇边,又被那冰冷无情的“法理”二字狠狠堵了回去。
一旁的婉清性子比我更烈。她本就已怒到极致,此刻听完这一串诛心之语,眼尾瞬间烧得通红,肩膀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是愤怒到极点、又心痛到极点的复杂情绪——有被肆意侮辱的屈辱,有护子心切的狂暴,有被人拿规则死死堵住嘴巴的憋屈,更有一丝“我们明明一片真心,为何偏偏要被这样往死里刁难”的不甘。她嘴唇剧烈颤抖,眼看便要脱口怒斥,声音已经憋到了喉咙口。
可就在我和婉清谁都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的刹那,会场左侧,好几道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响,争先恐后,直接替我们厉声开口:
“放肆!”
“闭嘴!”
“一派胡言!”
……
这些声音,有年近古稀的老教授苍劲沉厚、掷地有声的怒喝,有已近花甲的资深师长缓而有力、不容置喙的断呵,有中年骨干教师语速急促、义愤填膺的指责;有中文系共事多年的同事沉稳愠怒、直指核心的驳斥,有外院系老师们洪亮刚正、义愤填膺的厉声呵斥,甚至有陌生的,却掷地有声、直指偏颇的怒斥。声调高低不同、语气缓急有别,却全都带着对吕晓明诛心刁难的愤然不满,对我们一家三口真情的笃定维护,带着一股搅乱公道、不容许肆意抹黑的凛然正气。
话音未落,坐在我后排的老李教猛地挺身站起,一身中山装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微微扬起,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正气凛然、眉宇含怒,一双老花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投向台上的吕晓明。他抬手一拂衣袖,动作沉稳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开口便是一口咬字铿锵的古雅语调:
“吕同学此言差矣!苏文教授与林婉清女士,待海天视如己出,三年相守,晨昏相伴,其情其义,重于血脉,深过文书,早已是燕园有目共睹之佳话!这般至真至性的亲情,岂是你一介后生,可随口轻贱、肆意侮辱的?”
他稍一停顿,语气更重,字字掷地有声:
“再说章海天其人——才学卓然,品行端方,放眼整个北大,敢问哪一位师长、哪一位同学,不赞其风骨、不服其学识?若连他都算‘滥竽充数’,都不配立于燕园、受北大教化,那我倒要问问你:普天之下,还有谁配称‘北大学子’四字?!更不用说,当年在北大无容身之地、转而投往北师大的你了!”
“李教授所言,正中要害。”
坐在左侧中间的老汤也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清瘦,却腰背挺直,不怒、不急、不扬声,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阅尽世事、洞明人心的泰斗气度。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再淡淡落在吕晓明身上,沉静如深潭,不含半分戾气,却一眼便能照见人心底的偏狭,语速很慢,每一字却重如磐石:
“北大之人,无论是师是生,皆非愚钝盲瞽之辈,看得见形式,更看得穿本质;听得见条文,更听得懂良知。章海天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可为何自始至终,无人以‘无血缘、无文书’为由苛责?因为人真正的联结,从来不在纸面上,而在心性之间。情出于真,义出于诚,日久而成天道,共处而生人理。苏教授一家三口,早已超越了形式上的亲属,走进了生命意义上的至亲。这份关系,不是演出来的,是被时间、被真心、被燕园无数双眼睛共同印证出来的。”
老汤微微一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对“执迷不悟”的悲悯:
“而你,吕晓明,如今只死死抓住‘法规条文’这一个点,就以为抓住了真理。却不懂——法为器,人为本;理为用,心为根。弃心而独守法,弃情而空谈规,那不是公正,是执于一端、不见全体。用形式否定本质,用条文抹杀至诚,这不是讲道理,是自蔽其心,自障其目。”
最后,他轻轻一句,压得全场无声:
“这样的道理,不用争,天地人心,早已定论。”
“说得好!”
身旁的老严霍然起身,头顶光亮的秃脑门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脸上的迷茫与焦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熟虑后的豁然开朗,以及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盯住吕晓明,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吕晓明,方才你跳上主席台时,对我连嘲带讽、阴阳怪气,我不屑与你争论,也不与你一般见识。但如今,你既然把话说得如此诛心,那我便要讲一句公道话。”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台上的众人,最后落回吕晓明身上,字字掷地有声:
“方才你口口声声说法律不认、血缘为大,却偏偏忘了,章海天的亲生父母——章一白、谢灵萱夫妇,早已公开认可并真心接纳了苏文教授与林婉清老师,视二人为海天最可靠的监护人。这,才是最根本的事实!”
老严语气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竹吟居里,至今还保存着章一白先生的多封亲笔书信,更有他们夫妇亲自录制的录音带,里面字字句句,都是对苏文夫妇的感激与认可。去年十一月,我赴苏州参加学术会议,更是亲耳听见章一白夫妇对这份情谊再三称赞、由衷感念。连海天的亲生父母都已认可、都真心感激,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此指手画脚、妄加评判?又凭什么一口一个‘演戏’,肆意污蔑?你口中那套所谓法理,在人家亲生骨肉亲口承认、亲笔为证的事实面前,不过是强词夺理的一块遮羞布而已!”
三位先生的话一层层落下,礼堂里的气氛瞬间翻转。
左侧,本系与外院系的师长们齐齐神色一松,紧锁多时的眉头终于舒展,眼底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笃定、赞许与凛然正气,不少人微微颔首,低声相叹,显然对这番公道之言深以为然。
右侧低年级同学、外院系学生与外校来宾们也当场一震。先前被法理问得茫然无措的他们,此刻脸上错愕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释然与真切的动容,看向我们的目光重新充满同情与理解。
唯有右侧前排那些中文系大四的同窗们,脸色却在这一刻猛地一沉。刚刚还因吕晓明的话而微微发亮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落、不甘,甚至一丝隐隐的怨怼。
台上的吕晓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那股咄咄逼逼、胜券在握的嚣张气焰,被这三记重锤狠狠砸得骤然大挫。他嘴角抽搐了几下,眼神从笃定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强行绷成一丝倔强,声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尖利,破口喊道:
“别跟我玩你们那套掉书袋的理论!我一个普通学生,辩不过你们这些深耕学界、一言九鼎的老先生,更玩不过你们这套人情道义!”
他往前微微一倾身,声音陡然拔高,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字字狠厉:
“我只问一句——就算苏文夫妇和章海天感情再深、情义再重,就算全北大都感动、都认可,那又如何?真闹到学校层面、闹到教育部,甚至闹上法庭,校方认的是你们口中的深情,还是白纸黑字的规章法条?”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蛮横,却又偏偏让人一时无法辩驳:
“情再大,大不过理!理再大,大不过法!法律不认、条文不载、手续不全,就算天地动容,也改不了不合规、不合法的事实!你们讲心性、道义、亲情,我只认规矩、条文、法理!今天这听证会,要讲的也是北大学籍、校规、退学规定,不是比谁更会讲情,比谁更能说大道理!”
“好!那我现在就跟你好好讲一讲这个‘法理’!”
老严厉声开口,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方才的沉稳笃定,化作针锋相对、寸土不让的凌厉。他头顶的秃脑门在礼堂灯光下更显醒目,身子站得笔直,微微向前倾着,目光如寒刃般死死锁住台上的吕晓明,没有半分退让,周身透着学界前辈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都砸得铿锵有力,彻底压过吕晓明的尖利嗓音:
“吕晓明,你方才口口声声拿着校规条文说事,咬定非直系亲属替章海天请假,便作不得数,这一点我且先不与你争辩。可你偏偏避重就轻,刻意忽略了最关键的前提——章海天的亲生父母,两位实打实的直系亲属,如今和海天一般,双双离奇失踪、杳无音信,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替海天办理请假手续!”
他语气陡然加重,步步紧逼,将法理与人情的核心逻辑娓娓道来,却句句戳中要害:“但凡深耕教育领域,或是熟知高校管理规则的人都清楚,全国所有高校,在处理学生失联失踪这类特殊情况时,都有一条高于死板条文、根植于教育本心的通行准则——对失联、失踪、人身安全存疑的学生,严禁不分缘由一刀切做退学处理,这是教育界心照不宣的底线,更是最基本的人文道义!道理再浅显不过,学生下落未明,生死未卜,若是仅凭一纸死板条文贸然注销学籍、按退学处置,倘若日后查明孩子是遭人迫害、身陷险境或是遭遇意外,学校此举,便是弃学生安危于不顾,是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必将背负滔天的舆论骂名与道德罪责!”
说到此处,老严抬眼扫过全场,语气里满是对北大风骨的笃定:“咱们北大,向来秉持‘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校训,更始终将学生的性命与人道放在首位,向来是守大义、重人本的学府,绝非死守死规矩、罔顾人命的冰冷机构,断然不会做出这等抛却责任、冷血无情的荒唐事!也正因如此,一个月前,我们中文系经过多方商议、慎重考量,做出暂留章海大学籍、暂缓退学处理的决定。可见,这绝非你口中的徇私枉情,而是既贴合高校处理此类事件的通用准则,又恪守北大办学本心,既合情,更合理、合规、合法的正当决策!”
他最后冷冷看向吕晓明,语气满是讥讽与驳斥,彻底击碎对方的诡辩:“你所谓的‘法理’,不过是断章取义、死守条文、罔顾事实、毫无人性的死理,是刻意刁难的歪理!而我们的决策,才是兼顾法理条文与人道本心,贴合实际情况、真正负责任的正道公理,远比你那偏执狭隘、冷血无情的‘法理’,要周全百倍、正当百倍!”
老严这番话一出,礼堂里瞬间掀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绝大多数师生压根不知道高校里还有这样一条高于明文条文的潜规则,一时间满场都是惊愕、恍然与震动。众人脸上的疑惑刚浮上来,目光便齐刷刷转向左侧前排的校级领导席,带着求证、期待与沉甸甸的关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左侧前排,校党委王书记缓缓站起身。满头银发整齐利落,眼神深邃平和,却一眼便能镇住全场。他微微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厚重、威严十足,每一个字都带着北大最高决策层的笃定与权威:
“各位,严教授所说,属实。”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在学生失联、失踪、人身安全状况不明的情况下,严禁一刀切按自动退学处理,这是全国高校内部通行、且有明确执行先例的工作准则。真遇上这类事,我们历来都是这么执行的——先寻人,再论规;先保命,再治学。这既是制度的弹性,也是大学的良知。”
一句话落下,全场无声,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台上的吕晓明身子晃了一晃,几乎要站不稳,却仍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青。他眼底的嚣张被狠狠击碎,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慌乱与偏执,可喉间滚动几下,竟又硬生生提起最后一股戾气,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显然仍未死心,还要做最后一搏。他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破音后的沙哑,却依旧尖锐刺耳:
“好……好一个先寻人、再论规!学籍一事,我暂且搁置,不与各位纠缠!但我倒要问问在座诸位——毕业证书与学位证书,难道也能在学生本人下落不明的情况下,顺顺当当发放吗?”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阴鸷,条理却异常清晰,显然早有准备:
“北大发放毕业证、学位证,历来有三条铁律,缺一不可:
第一,修满全部课程,完成学业要求;
第二,期末考核、毕业论文与答辩真实有效;
第三,学生本人无重大不明事项,无影响毕业的违纪与嫌疑。”
他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今天这场听证会,顶多只能证明前两条成立,第三条,却始终悬而未决!你们口口声声说章海天‘失联失踪’,可‘情况不明’四个字,既不能证明他是被动被困,更不能排除他是主动弃学、擅自离校!更何况,他无任何知情亲属在场说明,一切都只是你们的推测。”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一沉,抛出最阴狠、最致命的揣测:
“章海天先后三次出国,第二次更是在法国、欧洲滞留长达半年,频繁接触境外各界人士——谁能保证,他不是携带相关材料,叛逃境外、不愿归国?如此重大疑点尚未查清,便要给他颁发毕业证、学位证,一旦日后查实,北大将承担何等风险、何等骂名?!”
“海天能叛逃?”
我身后猛地炸起一声怒喝,钱理群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一声闷响震得全场瞬间一静。
他霍然起身,身形微颤却气势如雷,平日里温厚谦和的脸上此刻怒色毕露,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鄙夷,他死死盯住台上的吕晓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却字字掷地有声:
“你知不知道,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为了留他,开出的是何等天价条件?汉学泰斗谢和耐先生,亲自点名要收他做关门弟子!索邦大学、巴黎高师,两所名校任他挑选!博士阶段直接跟随谢先生主持项目,经费全由法国国家科研中心包揽!一毕业便留校任讲师,四十岁之前稳评正教授,前程无可限量!”
他越说语气越重,每一句都在撕开吕晓明那荒谬至极的揣测:
“不单是海天——苏文教授可直接受聘终身教授,年薪顶格,每年手握两个国家级课题名额;林婉清老师也能在巴黎第三大学就任正式讲师,职位体面,待遇优渥。住房、医疗、养老一应全包,连海天远在苏州的亲生父母,都能一并接往巴黎安置妥当!”
钱理群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愤怒化作彻骨的讥讽,厉声反问:
“这样的前程、这样的待遇、这样的礼遇,他分毫未动,执意归国,一心回到燕园!如今你却污蔑他要背负骂名、偷偷叛逃?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这,可能吗?!”
钱理群先生的怒问字字砸在心上,全场瞬间掀起一片惊天哗然。这件事我们自巴黎归国后,从未对外吐露过半分,知情者屈指可数。台下绝大多数师生,都是头一次听闻如此惊人的天价礼遇,一时间震惊、错愕、唏嘘声四起。无数道目光齐刷刷从台上转向我与婉清,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可震撼之下,又悄悄浮起一层微妙的迟疑与茫然。
台上的吕晓明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微微松开讲台,挺直脊背,脸上不见丝毫狼狈,反而透出一种冷静到近乎阴鸷的笃定,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静静看着台下众人的神色变化,等议论声稍落,才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平稳,逻辑却步步紧逼:
“正因如此,才更显得蹊跷。钱教授方才说的那些条件,别说一个年轻学子,就算是学界教授,也没几个能不动心。地位、前程、待遇、全家安稳,样样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造化,章海天不过二十出头,竟能一口回绝、执意回国,这本身就极不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放弃坦途,他既然肯抛下这么优厚的一切回来,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心里,一定藏着比这天价前程更重要、更隐秘,也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目光淡淡扫过我和婉清,语气里不带怒气,却字字往最阴暗处引导:
“若没有更深的图谋,谁会放着安稳锦绣不要,偏偏回到这里,把自己卷入这般风波?这一点,想必在座各位,也一样觉得可疑。”
“哼!”
钱理群怒极反笑,一声冷哼震得周遭空气发紧。他往前微倾身子,死死盯住吕晓明,语气里带着一种连生气都觉得可笑的冷峭:
““吕晓明,你用最基本的常理好好想一想,这已经是一个做学问的人,在海外能拿到的最顶级、最体面、最光明正大的待遇了!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坦然接受、堂堂正正留在国外,享尽尊荣、前程无忧,还是偏偏回到国内,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再等到东窗事发,才偷偷摸摸、灰头土脸地叛逃国外?!但凡有一点正常心智的人,都不会做如此愚蠢、如此得不偿失的选择!你这番揣测,不仅是侮辱章海天,更是在侮辱全场所有人的智商!”
说到这里,钱理群缓缓敛了锋芒,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静。语气沉缓,虽依然字字带锋,却再无半分怒意,只剩居高临下的通透与不屑:
“不过,你倒有一句话,勉强算沾了点边。海天能放着谢和耐亲传、索邦高师任选、全家优渥的顶级待遇不动,毅然归国,这本身就说明——他心里,定然装着比这天价的物质条件、比锦绣前程更重要、更值得用一生去坚守的东西。这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情怀’,而是刻进骨头里的‘根’与‘魂’。”
说到这里,钱理群微微侧身,面向全场绝大多数师生,带着对海天满心的自豪,一字一句道出海天的赤诚:
“他在巴黎时便说过,自己是棵往外伸气根的榕树,燕园是他扎得最深、最稳的主根。巴黎的顶尖学府、汉学泰斗的提携,不过是他汲取新知的养分,他伸展出这些气根,从不是为了留在异乡,而是要把所学带回燕园,反哺他的主根脉!他深知,索邦的图书馆再大,装不下他在燕园古籍室摩挲手抄《诗经》的心动;巴黎的导师再权威,比不过严教授教他‘为学做人要存傻子精神’的恳切。他要的从不是走得快、享名利,而是走得稳、守本心,守的是竹吟居的文脉,是燕园不趋时不媚俗的学风,是家族代代相传的守魂之志!如此襟怀坦荡、光明磊落之人,怎会如你所言,回头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再狼狈叛逃?!”
说到此处,钱理群再次冷冷瞥向吕晓明,语气里的轻蔑再难掩饰,满是对其狭隘心思的嘲讽:
“吕晓明,你以己度人,眼中只有利益算计与阴私揣测,自然不懂何为君子坦荡荡。你用自己的龌龊心思,去丈量海天的光明磊落,这不仅是对章海天人格的公然侮辱,更暴露了你自己格局之小、眼界之窄!”
钱理群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礼堂上空。全场依然寂静无声,却有一股无形的震动席卷每个人的心。先前的窃窃私语、质疑揣测、错愕茫然,统统被这股磅礴的气势冲散。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台上,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恍然,以及一种被光明彻底照亮后的由衷折服。这番话不仅为海天洗清了所有污名,更将一份襟怀坦荡、光明磊落的人格力量,如日月经天般高悬在众人面前。
而右侧前排,那些素来对章海天心怀嫉妒的大四同窗们,此刻的反应堪称全场最复杂、最剧烈。他们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一片惨白,紧接着又涌上一层难以掩饰的绯红,脸上的神情,有动容,有震撼,更有一种被纯粹灼伤后的狼狈,与直面自身狭隘后的无地自容。
台上的吕晓明却没有半分收敛,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愈发阴鸷的冷笑。他猛地挺直脊背,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像是要将方才一闪而逝的羞愧与震撼尽数抹去,随即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不甘,字字如淬毒的尖针,狠狠刺破礼堂的沉静:
“光明磊落?不见得吧!漂亮话谁都会说,冠冕堂皇的道理,谁都能讲得天衣无缝。可章海天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又有谁能真正看透?又有谁敢拍着胸脯,拿出铁证来证明?!”
他手指狠狠戳向半空,胸膛剧烈起伏,那股被逼到绝境的偏执与戾气彻底暴露无遗:
“就算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当初回国,真抱着你说的那份光明磊落的初心——可如今呢?他人在哪儿?是真如你们所言,离奇失踪、身陷险境?还是早已改换身份,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四个月过去了,谁能保证,在这段杳无音信的日子里,在今后更漫长的失联之中,他不会被现实磨平棱角,不会被名利染黑心肠?他当初那份初心,会不会早已变成趋炎附势的圆滑?他当初那份坦荡,会不会早已沦为身败名裂前的伪装?!”
吕晓明猛地环视全场,眼神阴鸷如狼,每一个字都在刻意搅动人心、放大疑虑,妄图把照出自己龌龊的镜子,狠狠砸向旁人:“我今天就把话问透——在场所有人,除了苏文、林婉清这两个自封为他父母的人之外,还有谁敢立刻站出来,拿自己的毕生名誉,拿北大的公信力,为一个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章海天,做百分之百的担保?!谁敢?!”
“我敢!”
这一声断喝铿锵如金石落地,直接盖过吕晓明余音缭绕的嘶吼。话音未落,左侧师长席中,十多个身影齐齐挺身而立,宛如一片骤然挺起的钢铁脊梁,磅礴气势瞬间镇住全场,连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凝固,再无半分嘈杂。
最先起身的便是老严,几乎与吕晓明落音的刹那同步,他猛地挺身站直,腰背挺得笔直如苍劲古松,那颗标志性的秃脑门在礼堂灯光下愈发明亮,历经风雨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迟疑,只剩如山般不可撼动的笃定,与凛然生威的学者风骨。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字字千钧,力道沉猛,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头,震得人胸腔发颤:
“我,严家炎,敢用我一生的清誉、身家性命担保——章海天无论身处何等绝境,无论遭遇百般磨难,无论面对极致诱惑与强权逼迫,都会至死守护心中信仰,践行刻在血脉里的‘傻子精神’,此生初心,绝不变改!”
中间席位上,老汤也缓缓挺身而立,他动作沉稳舒缓,神情肃穆庄重,微微举起右手,声音沉厚悠远,自带半生历经浮沉、看透世情的泰然气度,每一句话都沉稳有力,透着哲学泰斗独有的通透与坚定:
“我,汤一介,一生历尽波折坎坷,谨言慎行早已刻入骨髓,向来从不轻易为他人作保。可今日,我愿拿我半生名誉,拿我在学界积攒的全部声望,为这个年轻人担保。这番话我早前便与人说过,今日当众重申:我坚信,无论身陷怎样的绝境,章海天都会将自己活成一束最纯粹的光。他可以被困、被压,被万般磨难缠身,甚至身躯可以被摧毁,但他心中的纯粹、骨子里的高贵,那份宁死不屈的灵魂,永远不会被打败!”
两人话音刚落,班主任张万斌也猛地站起身,脸上先前始终萦绕的慌乱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他挺直单薄却坚毅的胸膛,目光坦荡如明镜,没有丝毫躲闪与怯懦,直直正视着台上的吕晓明,声音带着青年学者的赤诚,清晰又坚定,字字都发自肺腑:
“我,张万斌,不敢与两位泰斗比肩,但有幸当了章海天三年半的班主任,朝夕相处,对他的品性再了解不过。我坦言,我自己做不到他那般正直、纯粹、光明、坦荡,可我由衷地敬佩他、叹服他,甚至满心仰望他。我为能有这样的学生倍感骄傲,这样一个赤诚干净、心怀风骨的人,不该被冰冷刻板的规则牺牲,不该被恶毒不堪的流言吞没,更不该被这个世界狠心辜负!”
三人的话语如同三道惊雷,炸响在礼堂上空,而更震撼的景象紧随而至——在他们发言的间隙,会场左侧的师长席上,更多身影源源不断地起身:乐黛云先生扶着桌沿缓缓站起,鬓角的白发透着坚定;费振刚先生挺直微驼的脊背,神色庄重;周祖谟先生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毅然立身;李赋宁先生整理好衣襟,目光凛然;孙坤荣先生快步起身,眼神笃定……一位位学界前辈、骨干教师,从各个座位上相继挺立,没有丝毫犹豫。
待到三人发言完毕,整片左侧师长席早已掀起震撼人心的浪潮,不同院系的二百多位领导与教师,除了第一排端坐不动的校级高层,其余尽数起身,密密麻麻的身影连成一片,如同一片不可撼动的脊梁之林,无声却胜似千言万语。他们中有白发皤然、深耕学界数十载的泰斗宿儒,有年过半百、撑起学科中坚的资深教授,有意气风发、治学热忱满满的中年教师,也有刚入教职、心怀理想的青年学者,年岁不同、研究领域各异,此刻却怀着同一份信念,用起身的姿态,为章海天做下最有力的担保。
最令人鼻酸动容的,莫过于坐在过道旁轮椅上的赵齐平教授。他常年被病痛折磨,身形孱弱消瘦,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却始终盯着台上,眼神满是执拗。见众人纷纷起身,他也拼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攥住轮椅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发青,手臂微微颤抖,一次次撑着扶手想要挺直身躯,却都因体力不支,重重跌坐回轮椅上,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可他依旧没有放弃,依然挣扎着想要再次起身。
身旁的老伴看在眼里,心疼得眼眶泛红,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哽咽着低声劝阻:“老赵,你别折腾了,不用起来的,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最要紧啊!”
“不,扶我起来。”赵齐平教授咬着牙,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残存的力气,眼神执着而恳切,“我必须……站起来!”
主席台上的孙玉石见状,连忙快步从台上跑下,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过道旁,和赵教授的老伴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托住赵教授的双臂,缓缓发力,合力将他从轮椅上稳稳扶了起来。
被扶起的赵齐平教授,身形瘦小枯槁,单薄的身子微微晃悠,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倒,枯瘦的手指不停颤抖,连站立都需要依靠旁人搀扶,可他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深陷的眼眸里燃着不屈的光亮,静静伫立在人群之中,虽孱弱却无比坚定,成为了这片身影洪流里,最让人泪目、也最让人肃然起敬的存在。
孙玉石一手稳稳托住赵齐平教授的臂膀,生怕他体力不支倒下,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越过头顶,坚定而庄重地举在空中,他神情肃穆,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清晰,穿透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喊出了所有起身师长的共同心声:
“算我一个。”
而会场右侧的学生和来宾中,只站起两道身影——班长楚江吟,团支书王丽丽。
左边,二百多位师长并肩而立,声势浩荡,如群山耸立;
右边,只有这两个年轻身影,孤零零立在一片沉默之中,格外孤直,也格外刺眼。
主席台之上,此刻只剩下吕晓明一人,孤零零站在一片空旷里,像被潮水抛在岸上的瓶子。他脸色青白交错,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与难堪,嘴角扯出一抹扭曲而刻薄的笑。目光扫过左侧两百多位肃然挺立的师长,又瞥了一眼台下沉默的学生,整个人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挑衅感。然后,他微微侧过身,既对着台上的领导,也对着全场,声音冷峭、尖锐,字字带刺:
“呵,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北大的诸位先生,真是够齐心啊。也不知道章海天究竟有多大能耐,把诸位师长哄得如此死心塌地,一个个不惜拿毕生清誉为他背书,连基本的事实与规矩都抛在脑后。”
顿了顿,他故意抬高声调,看向纹丝不动的校领导席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保持清醒:
“好在,学校高层还没有被人情裹挟,北大的同学也大多看得明白,没有盲目跟从。咱话说回来,方才费振刚主任早已明确说明,章海天是在前往大兴安岭途中主动下车、自行失联。至今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他是被人胁迫,或是遭遇意外。情况未明、结论未定,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所以,即便今天所有老师都站出来担保,也不能越过程序、破坏规则。人未归、事未清,就想既保留学籍、又授予毕业资格?于理不合,于规不容,更不可能服众。”
最后,他猛地转向台下右侧的学生席位,语气陡然变得极具煽动性,一字一顿,字字戳心:
“各位同学,你们是北大的学生,是这所学校真正的主体。可你们看看今天——为章海天说话的是老师,为他担保的是老师,决定他命运的还是老师。有人问过你们的想法吗?有人在意过你们的感受吗?校方如此不顾一切地偏爱一人,对你们这些安分守己、寒窗苦读的学生,公平吗?!”
话音落下,他死死立在台上,孤绝、阴冷,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兽,正做着最后一次疯狂挣扎,要用最阴狠的挑拨,去撕裂眼前这座由风骨与良知筑成的大山。他缓缓抬眼,目光毒蛇一般,精准钉在台下那群脸色早已发白的大四学生身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懂的、阴恻恻的共鸣:
“尤其是你们——中文系大四的同学。四年,整整四年,你们心里那股滋味,我比谁都懂。因为我也曾和你们一样,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所有光芒,全都砸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忽然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针,直戳人心最敏感的痛处:
“你们拼尽全力,熬了无数个夜,写了无数篇作业,可在那些教授眼里,什么都不是!章海天只要抬一抬手,所有老师的目光立刻就聚过去,所有偏爱、所有资源、所有耐心,全是他一个人的!他缺一节课,全系老师围着他补,生怕他落下半点。你们缺一节课,谁会记得你是谁?谁会多看你一眼?他随口提一个问题,教授能拉着他彻夜长谈,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塞给他。你们鼓起勇气问一句,老师能在办公室敷衍你三五分钟,都算给足了你面子!如今他人都不在场,失踪四个月,音讯全无,可你们看看今天,整个中文系的先生,几乎倾巢而出,拿名誉、拿前途、拿一辈子清誉,拼了命护着他!”
吕晓明猛地提高声调,近乎嘶吼,每一个字都在点燃台下压抑多年的不甘与怨怼: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如果今天失联的人不是章海天,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个,或者是外系任何一个普通学生,你们试试?早就被学校按规章除名,按旷课开除,按自动离校处理!谁会为你跑前跑后?谁会为你翻遍条文、补全漏洞?谁会为你找泰斗、找前辈、为你保论文、保答辩、保学籍、保毕业?,一个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台下一张张动摇、难堪、又隐隐发烫的脸,冷笑一声,语气残忍到极致:
“可凭什么?凭什么只有章海天,就能享受这一切?凭什么他优秀,就可以被这样无底线地特殊对待?你们默默忍了四年,被忽视、被冷落、被对比、被压得抬不起头,到了最后一刻,还要继续忍?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就算不在场,也能把所有的公平踩在脚下,独享一切特权,让你们连半分均等的对待都摸不着吗?!”
吕晓明这番阴毒又戳心的话,像一把沾满盐水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台下每一个学生的心窝,
最先起波澜的就是中文系大四的学子们。方才还因愧疚惭愧不敢抬头的他们,此刻脸上的动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复杂情绪——有人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眼底藏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懑;有人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不甘与动摇,四年里被海天的光芒掩盖的失落、被老师忽视的落寞、拼尽全力却始终不及的落差感,在这一刻全被吕晓明勾了出来;还有人一会儿看看台上挺立的师长,一会儿又瞥向身边同窗,内心在良知与嫉妒之间疯狂拉扯,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原本安静的席位上,渐渐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满是压抑的抱怨与共鸣。
这份躁动很快蔓延开来,中文系其他年级的同学也没能幸免。低年级的学生虽没有大四学子那般深切的体会,却也或多或少见过老师们对海天的偏爱与重视,听着吕晓明的挑拨,不少人脸上露出迟疑之色,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看向师长们的眼神少了几分敬重,多了几分审视,原本坚定的心思渐渐泛起涟漪,心里也开始琢磨起所谓的“公平”与“偏袒”。外系的学生本就对中文系全员力保章海天的举动心存好奇,此刻听了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言辞,纷纷面露讶异,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满脸认同地点头,觉得校方太过偏心;有人神色狐疑,对海天的处境多了几分猜忌;也有人面露不屑,不屑于吕晓明的刻意挑拨,却也被现场的氛围带动,忍不住跟着侧目议论。原本规整安静的礼堂右侧学生席,彻底陷入了一片嘈杂与骚动,质疑、不满、猜忌、迟疑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与左侧师长席岿然不动、正气凛然的姿态,形成了愈发刺眼的对比。
“吕晓明!”
一声冷厉如铁、震碎嘈杂的断喝,骤然从左侧师长席炸开。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人猛地循声望去。发话的,正是现代汉语专家、章海天大一时的授业恩师王福堂教授。他腰背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火气,却寒得逼人。一双眼睛锐利如刀,直直钉在台上的吕晓明身上,没有咆哮,没有失态,只透着一股被冒犯后的凛然与厌弃:
“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心怀叵测,刻意挑唆我们中文系的师生情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只围着章海天转,对其他学生不闻不问?你真以为,老师们的看重,是平白无故的偏心?是天上掉下来的偏爱?”
他步步紧逼,逻辑如刀,一句比一句锋利:
“章海天能让全系老师发自内心地器重,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实打实地挣来的。你若能像他一样,四年如一日全勤、专注、坐第一排,每堂课都跟老师深度交流、高质量对话,你缺一节课,老师们照样会追着给你补。你若能提出真正有分量、有深度、连教授都受启发的问题,我们也巴不得拉着你,促膝长谈、彻夜切磋。你若能在比较文学所扎扎实实沉潜三年,做实事、出真绩,连发十几篇国内外核心论文,做出旁人难以替代的贡献,即便你不在场,乐先生也一样会为你撑腰、保你实习成绩、保你论文、保你学业。你若能做到品性端正、襟怀坦荡、一言一行都让人敬重动容,全系老师一样会为你挺身而出,不惜名誉,不惜前途。”
说到最后,王福堂语气陡然一沉,字字打脸、不留余地:
“这些,你做到了吗?你一件都没做到。既然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对你青眼相加、倾力相护?你自己不肯走那一步,反倒站在这里,指责走上去的人受到了偏爱,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吕晓明被这一番话堵得张口结舌,瞬间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在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可我的心却猛地一震。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方才还被吕晓明煽动得眼神躁动、面露不平的大四学生,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他们脸上没有半分被说服的释然,只有一种被当众戳穿心思的难堪与灼烧。王福堂教授这番话,看似句句斥责吕晓明,可非但没有抚平台下那些大四同窗心底的怨气,反而像一把更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他们最不愿触碰的痛处。
他们和吕晓明一样,做不到海天那般四年如一日的勤勉,做不到课堂上的专注与锋芒,做不到沉心治学、拿出真才实学,更做不到以人品与风骨打动所有人。可他们又偏偏和吕晓明一样,不甘心、不平衡,见不得海天被珍视、被护佑,一面嫉妒他所得,一面又不肯付出他所付出的一切。所以王福堂说得越是有理有据,他们越是无地自容。
王福堂没有一句骂他们,可每一句话,都在逼他们无声地质问自己。越是清醒地明白自己做不到,越是明白海天所受的器重全是应得,他们心底那点阴暗的不甘、憋屈、嫉妒,就越是压抑不住地翻涌上来,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扭曲,像一团烧得通红的炭,闷在胸口,烫得他们坐立难安,却又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他们微微颤抖的肩膀、紧绷的侧脸、躲闪的目光,无声地暴露着一切。
台上的吕晓明显然也看清了台下这群昔日同窗的神色变化,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狡黠的光,如同在绝境之中,死死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挺直脊背,先前的慌乱被一层狠厉的镇定强行压下,目光先冷硬地扫过左侧岿然不动的师长群,再轻飘飘掠过台下那群神色扭曲、满心憋屈的大四学生,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公允、实则虚伪的笑,声音清晰而尖锐,硬生生打破了全场的沉寂:
“王教授,咱们别把话题扯远了。我们从不是嫉妒章海天的优秀,更不是贪图什么特殊偏爱。我们争的,是同一套制度下的公平,是北大这所学府最该坚守的底线——章海天就算再出类拔萃,难道就能凌驾于校规校纪之上?就能把规则踩在脚下吗?”
一句话落下,台下大四学生的肩膀齐齐一颤。吕晓明精准捕捉到这细微的颤动,眼底的光芒愈发明亮,言辞骤然收紧,一层一层紧扣规则,句句都往“公平”二字上引,却又不动声色地戳着众人最敏感的痛处:
“先前诸位先生以‘先寻人、再定学籍’为由,力保章海天不被注销学籍,我们即便心存疑虑,也暂且认了。可毕业证是什么?是北大四年治学的最终定论,是学校最根本的规矩,岂能如此含糊?在没有彻底排除他主观弃学、主动失联的嫌疑之前,就贸然颁发毕业证,这既不合规矩,更不合逻辑。万一将来真相大白,证实他是刻意隐匿、主动放弃学业,甚至牵涉其他违规之事,北大要承担的责任,谁能背负?诸位先生可以拿一生清誉为他担保,可学校的声誉、北大的公信力,又有谁赔得起?所以,绝不能仅凭费振刚主任一句‘失联前情绪平稳、无违纪、无矛盾、无半点弃学动机’的推测,更不能仅凭这两百多位教授的担保,就凭主观臆断定下此事。”
他猛地抬眼,视线如针一般精准钉在台下大四学生身上,声音沉而有力,字字敲在人心上:
“校规面前,人人平等。倘若中文系执意要给章海天颁发这张毕业证,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最起码,也该问问这些四年守规、踏实求学、从未越矩的学生的意见吧?只有得到绝大多数师生的认同,你们才有担责的底气,不是吗?”
话音落下,他刻意朝台下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得逞的阴翳,仿佛笃定这群被戳中痛处的年轻人,会顺着他的挑拨,再次掀起汹涌的波澜。
果然,吕晓明这番话一落,台下瞬间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那些本就心绪扭曲、羞愧难安的中文系大四学生,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骤然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细碎的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有人压低声音连声附和,有人面色沉凝、不住点头,更有人抬眼望向主席台,眼底翻涌着被刻意煽动起来的执拗与不甘。
一旁中文系低年级的学生,本就对章海天的事情一知半解,又被这番冠冕堂皇的“规则公平”说辞搅得心神不定,此刻也跟着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迟疑与茫然;后排各院系的学生本是旁观者,却被“校规面前人人平等,不可特殊对待”的话语戳中,不少人面露认同之色,纷纷点头附和,议论声越发热闹,带着一种事不关己却格外较真的笃定;就连到场的外校来宾们,也纷纷侧身低语,神色各不相同,有人蹙眉面露思索,有人对着台上低声指点,竟都觉得这番话颇有几分“道理”,整个右侧席位愈发嘈杂纷乱。
而左侧席位上,那由两百多位师长凝成的脊梁之林,依旧岿然不动。无一人面露动摇,无一人交头接耳,他们只是神色凛然地静静伫立,眼神坚定如初,任凭右侧喧嚣四起、人声嘈杂,始终分毫不受影响,以沉默却铿锵的坚守,守住心中的公道与文人风骨。
这般动静分明、反差极强的画面,终于彻底惊动了前排端坐始终的校方高层。几位校领导脸色齐齐一沉,彼此迅速交换眼神,纷纷将脑袋凑近,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地紧急商议,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权衡利弊的为难,显然没料到场面会失控到这般地步。
片刻之后,一直沉默旁观的王书记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暗藏分量,径直落在过道上仍搀扶着赵齐平教授的孙玉石身上。他语气沉稳缓和,措辞周全隐晦,半字不提及关键,却句句都在暗示退路:
“孙主任,眼下这局面,你也看得清清楚楚,师生分歧极大,各方意见繁杂,情绪也都有些过激。此事关乎学生学籍与毕业资格,既要守得住校规校纪的底线,也要让众人信服,更牵扯着北大的声誉名望,半分马虎不得,绝不能只凭诸位先生的担保就做定论。我看,不如寻一个最公允、最公开,也能让各方都挑不出错、全然认可的方式,来做最终决断,如此一来,对学校、对师生、对外界,也都有个圆满的交代。”
我心口猛地咯噔一沉,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王书记没有半句直白表述,可在场明白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是实在压不住眼下的争议,就走投票程序,用所谓“多数意见”收场,既顾全学校大局,又能堵住各方口舌。而一旦投票,表决者绝不可能只有中文系的老师。很明显,在场的中文系二十六名大四学生,一定会被纳入表决之列。
一念及此,我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方才吕晓明那番诛心挑拨,早已把这群人心底的嫉妒、不甘、委屈、自惭全部勾了出来,他们此刻看海天,哪里还有半分同窗情分,满眼都是失衡的怨气。若是让他们参与投票,那最终的结果,实在是变幻莫测,半分把握都没有。
霎时间,全场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集中到了孙玉石身上。每一道视线里都藏着揣测、等待与焦灼,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应。
孙玉石自然听明白了王书记话里的弦外之音,扶着赵齐平教授胳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抿紧双唇,沉默思索了片刻,随即伸出另一只手,双手稳稳托住赵齐平教授的臂膀,动作轻柔又谨慎,一点点搀着赵教授,慢慢俯身坐回到轮椅上,还细心地帮赵教授掖了掖衣角,确认他坐稳坐舒服了,才直起身,朝着左侧依旧挺立的诸位师长,缓缓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先落座。两百多位师长纷纷收敛神色,依次安静坐下,可周身的凝重气息丝毫未减。
做完这一切,孙玉石迈开步子,一步步慢慢走回主席台中央,伸手拿起桌上的话筒,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唯有眼底藏着深沉的坚定与恳切,声音透过话筒,沉稳而清晰地传遍整个礼堂:
“针对章海天同学的学籍处置问题,我认为,应当遵循王书记所说的顾全大局的原则,同时也遵照国内各大高校对待失联失踪学生的一贯惯例——先寻人,再论规;先保命,再治学。人命关天,在找到他本人、或是彻底查明具体情况之前,北大中文系,会继续保留他的学籍,绝不轻易做注销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郑重而坦荡:
“关于这一决定,在场各位,还有谁有异议吗?”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没有一声附和,也没有一句反驳,偌大的礼堂里,只有话筒微弱的电流声在空气中轻轻浮动。
吕晓明站在台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一对上左侧师长们沉沉的目光,再看看台下已然沉默下去的学生,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孙玉石站在话筒前,神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见无人再出声,便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无人提出异议,章海天同学的学籍问题,便按方才所说执行。在寻得本人或查明真相之前,学籍一律保留,不作任何处置。”
我与身边的婉清和老严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暗点了点头,我那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心底更是对孙玉石生出由衷的敬佩——临大事而不乱,处变局而不惊,先把能定住的事情牢牢稳住,步步守正、分寸分明,这份智慧与担当,实在令人心服。
孙玉石话锋一转,直入整场听证会最尖锐的核心:
“至于争议最大的毕业证书与学位证书的发放,中文系的立场依旧不变:章海天同学四年来品行端正、学业拔尖,所有课程、论文、实践材料一应齐全,完全具备毕业资格。他此次失联,迹象清晰,属被动意外,绝非主观弃学。本系主张,他应与本届其他同学一道,按期正常毕业。”
话音落下,台下微微一窒。
孙玉石目光微沉,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早已成竹在胸的笃定:
“既然方才已有不同意见提出,为公平公开,也为给各方一个明确交代,此事,便以投票表决定论。”
他微微抬手,示意台下工作人员:
“我们对此早有准备,选票与票箱均已就位。本次投票,由中文系全体在职教师,与大四全体学生共同参与。赞成票若超过三分之二,中文系此项提议,即刻生效。”
“不行!”
孙玉石话音刚落,一道尖利又急促的反驳声骤然从台侧炸开,正是憋了许久的吕晓明。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一脸愤愤不平地盯着主席台中央的孙玉石,语气里满是控诉与算计,字字都在揪着投票的公平性发难:
“孙主任,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精啊!中文系足足一百多位在职教师,刚才诸位先生全都起身,用自己的名誉和前途为章海天担保,摆明了到投票时会全票投赞成。可大四学生一共才二十六个人,就算他们所有人都齐心投反对票,赞成票也铁定能稳稳超过三分之二的线!这么算下来,这些大四学生参不参加投票,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走个没用的过场,装装公平的样子罢了!这种表决,又何谈‘公平’二字!”
这番话一出,台下原本沉寂下去的学生席位立刻又掀起一阵躁动。众人纷纷抬眼望向吕晓明,眼底重新泛起被他煽动起来的不平与不甘,刚刚稍稍缓和的会场气氛,瞬间又紧绷到了极点,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冰冷的张力,一触即发。
我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此前我们反复推演、预备的数套应急方案里,本就包含“投票”这一不得已的最后选择。可任谁也没有想到,这其中最关键、最隐蔽的比例破绽,竟被吕晓明一眼看穿,当场戳破。
这绝不是什么临场机敏,更不是一时侥幸。他分明是早有预谋、蓄谋已久,恐怕早在数年之前,便已在暗中反复盘算——中文系教师人数、大四学生数量、投票门槛、人心偏向、甚至规则里的每一处可乘之机,全都被他算得明明白白、丝毫不漏。
也正因如此,他才一步步诱骗许茹艳深陷情网,唆使她先行发难;才敢在这瞬息万变的听证会上,对孙玉石先生发起如此凌厉、如此精准的反击。
他从一开始,就布好了每一步棋。
一念至此,我只觉后背微微发凉,方才稍稍放下的心,再次猛地悬了起来。
孙玉石微微蹙了蹙眉,眼底掠过一丝冷峭,面上却没有半分慌乱。他缓缓抬手,示意全场安静,待礼堂里的嘈杂稍稍收敛,他才平静地望着吕晓明,一字一句地说:
“那依你之见,怎样才能算得上公平?”
吕晓明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却依旧攥着拳头,摆出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脸上满是“讨要公平”的执拗:
“教师和学生各算各的,两边的赞成票数,都必须超过三分之二,这项提议才算真正通过!”
吕晓明这话一出,台下整片学生席位顿时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没有人高声附和,也没有人明目张胆地喝彩,可那一片此起彼伏的低低议论、微微前倾的身子、明暗不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尤其那些大四学生,良知与不甘的撕扯,嫉妒与委屈的纠缠,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让他们既无法坦然赞同,也做不到全然反对,只能低下头掩饰自己复杂的心绪。
而左侧教师席上,不等孙玉石出言,袁行霈先生已然神色凛然地站起身,一身布衣,身姿挺直,目光清亮却带着凛然之气,声音清朗有力,传遍整个礼堂:
“吕晓明同学,你提出的师生分计、双双过三分之二方才通过的说法,看似追求公允,实则全然站不住脚!”
他扫过台下心绪纷乱的学生,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这些年轻学子本就心性未稳,容易被旁人言语煽动,一时失了客观判断,这本是年少难免的短板。再者,大四学生仅有二十六人,人数本就极少,在表决中本就容易因个人情绪一票影响大局,你却非要设定三分之二的超高赞成比例,这根本不是求公平,而是刻意设置难以逾越的门槛,摆明了是要让章海天的毕业提议绝无通过的可能!大学之内,论及学生学业与品行评定,向来是以治学执教的师长为核心评判,兼顾学生意见,从无拆分师生、双重计票的先例。诸位教师愿以名誉担保,是出于公心,而非偏袒,你这般刻意割裂师生、乱定规则,究竟是为了公平,还是为了达成一己目的,想必在场众人都看得明白!”
袁先生话音落下,左侧教师席众人纷纷颔首,那股凛然正气瞬间压住了场内的躁动,也让台下那些摇摆不定的学生,渐渐垂下了头,心底的纠结更甚。
而吕晓明面却丝毫没有被袁行霈先生的正气压退。他梗着脖子,身子一侧,干脆直接站到了主席台中央,像是故意把自己摆在了与全场对立的“公义”位置上,双手叉腰,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执拗:
“袁先生这话,未免太站不住脚了!”
他目光飞快扫过教师席,又落回学生群,字字都在往尖锐里戳:
“今天这场表决,核心根本不是评学业、论品行!是我们学生要一份公平!是要求所有规则都能一视同仁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可中文系的老师,这些年偏袒章海天,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师生分开计票,你们说这是公心,可在我们眼里,这就是明晃晃的偏袒!若是继续用这种规则来定夺,那便是无视师生立场的根本差异,无视校方对舆论的忌惮,更无视我们所有学生的知情权与表决权!”
话音一顿,他又朝着大四学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愈发笃定:“更何况!大四学生早已成年,马上就要踏入社会,是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绝不是一两个人、一两句话就能随意煽动的!我就算能煽动一两个、三四个,又怎么可能煽动得了全部二十六人?”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孙玉石,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带着破釜沉舟的架势:“你们嫌三分之二门槛太高,那好!退一万步,超过半数,总该是最基本的公平底线吧?这是全世界通用的规则,是最起码的尊重!如果连这一点你们都不肯让步,那就说明,中文系从根上就不想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机会,校方更是在刻意回避舆论,想用沉默掩盖不公!这不仅是中文系的失职,更是北大对学生、对社会舆论的不负责任!外界只会说,北大在用权力压民意,在用规则堵悠悠之口!到时候,舆论的滔天巨浪,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话一出,全场空气瞬间凝固。
前排几位校领导脸色齐齐一变,彼此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极快地交换一瞬,嘴唇几不可察地轻动。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可那紧锁的眉头、微沉的眼角、下意识绷紧的下颌,已经把他们心底的忌惮与为难,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短暂的沉寂后,王书记缓缓抬眼。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身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与克制。他没有看向吕晓明,也没有刻意偏向教师席,只是语气平缓、分量却沉,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事,关乎公道,也关乎北大的声誉。吕同学所求的,是程序上的公允,这份诉求,不能视而不见。但评定学业,终究要以治学为师、以公心为度。”
他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为难,却也带着必须拍板的决断:
“我提一个方式,诸位体谅。教师投票,仍以三分之二为界,守学术之严;学生投票,以半数为准,听同窗之声。两方俱过,决议方算成立。”
说罢,他目光轻轻扫过左侧诸位先生,没有施压,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大局当前、不得不为的无奈:
“诸位都是北大的柱石,比谁都清楚,如今外界目光如炬,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我这么定,不是不信诸位的公心,是为了让这件事,站得住、立得稳,不给北大添是非。”
这话一落,全场无声。
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强权压制,是真的为难。身为一把手,他要护公理,也要护学校的名声;要对老师们负责,也要堵得住外界悠悠之口。吕晓明那番话,已经把舆论的刀子架在了门口,他没有别的选择。
左侧教师席上一片沉默。有人轻轻闭上眼,长长吐出口气,眼底满是无奈;有人眉头深锁,望着前方,神色复杂,有理解,也有不甘;有人轻轻颔首,虽不认同,却也明白这是无可奈何之下,最不伤体面的结果。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争执。
不是被压服,是懂他的难处,却也痛自己的无奈。
公理在手,可在大局与舆论面前,终究只能退这一步。
主席台上,孙玉石微微垂落眼睫,眉心凝起一丝极淡却分明的疲惫与沉抑。片刻后,他气息微定,缓缓抬眼,神色已归于沉静,不见半分紊乱,只是语速较平日稍缓,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既然王书记这么说,那么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稍一停顿,他气息平复,语速恢复如常,声音清朗有序,条理分明:
“请非投票师生与来宾移步礼堂后方,方便投票人分散就座,待投票结束后,可回到原位。苏文教授作为章海天同学的直系亲属,为避嫌不参与本次投票,但可全程在场,见证投票全过程,以示坦荡公正。”
紧接着,他转向主席台前方,语气郑重得体:
“麻烦王书记指定校方四位领导,担任计票人与监票人。即刻统计人数、核对选票,在有效票上加盖中文系公章。发票、收票、计票、监票、宣布结果,全程由校方全权负责。”
说到最后,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语气沉定肃穆,带着不容轻慢的力量:
“我只希望,每一位投票人,都能秉承自己的良知,投出这神圣的一票。要知道,这一票不是意气之争,不是私怨之判,而是对一个学生四年学业与品行的公正评判,是对中文系声誉的守护,更是对北大公心的坚守。”
孙玉石最后一句话音落定,偌大的礼堂骤然被一股沉肃的凛然之气笼罩。在场之人无一不心知肚明,这番话看似是对全体投票者的嘱托,实则句句都戳中了现场那些藏着私心、被挑唆煽动的人心底的隐秘。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向大四学生的席位。那些即将参加投票的海天的同窗们,此刻的神色姿态,尽数写尽了内心的翻江倒海。他们或沉默垂首,或惶然失神,或坐立难安,那份藏在良知与嫉妒之间的拉扯,全落在细微的肢体动作里。
孙玉石却没有理会台下那些纷乱神色,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只平静地抬起手,轻轻向前一引,做了个简洁至极的“请”的手势。这无声的动作,竟如一道无形指令,全场人都自觉依他方才的安排行动。不参与投票的师生安静起身,有序退至礼堂后方;参与投票的老师与学生迅速分散就座。清点人数、盖章、发票……一切在肃穆中有条不紊地推进,没有一丝喧哗。
我和婉清携手走到主席台下左侧的角落,静静站定,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左侧教师席位前,老师们依次接过选票,几乎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只低头轻轻一扫,提笔便落,写完便折起选票,大大方方起身走向收票处,步履沉稳,神情坦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交头接耳,不见左右张望,只有一片笃定与从容。
而右侧大四学生的区域,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拿到选票的人,除了楚江吟与王丽丽,几乎没有一个敢坦然落笔。有人笔尖悬在半空,目光却不停地左右扫动,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同伴的态度,又像是怕被人看穿自己的心思;有人明明与旁人隔得很远,却仍下意识地弓起身子,用一只手紧紧捂住选票,另一只手捏着笔,迟迟不肯落下,仿佛那纸上写的不是答案,而是见不得人的心事;更多的人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笔尖微微颤抖,在选项上方反复迟疑,每一笔都像是在良知与不甘之间撕扯,明明只是轻轻一勾,却重如千钧。
礼堂里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微响,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把心底的挣扎暴露得一清二楚。
投票终于结束,全场师生与来宾陆续回到原位落座。我和婉清却依旧停在主席台左侧的角落里,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要返回自己的座位。两双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住计票、监票人的每一个举动。
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擂得耳膜发紧。婉清紧紧攥着我的胳膊,那只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却始终不肯移开目光。主席台右侧的吕晓明,也早已探出身、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叠选票,神色紧绷,眼底翻涌着紧张与焦灼。
台下的师生也尽数屏息凝神,偌大的礼堂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计票处,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全场人都在等待同一个结果。
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此刻清点的,不是一纸简单的票数,也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青年四年寒窗的全部付出,是一段清白品行的最终评定,更是一场关乎公道与良知的终审裁决。
计票结果出来得异常迅速,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片刻之后,负责监票的一位女校级领导拿起最终统计表,目光刚一落在纸上,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掠过一抹近乎惊愕的难以置信。但只一瞬,便收敛了所有神色,迅速平复表情,手持结果,步履沉稳地走上主席台,接过孙玉石递过来的话筒,指尖微微一收,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清晰、庄重,一字一顿,完全遵照正式表决流程宣布:
“现在,宣布本次听证会表决计票结果。
教师投票部分:
应到投票教师人数:117人
实到投票教师人数:117人
发出选票:117张
收回选票:117张
收回选票等于发出选票,本次投票有效。
计票结果:
赞成票:117票
反对票:0票
弃权票:0票。”
话音落下的刹那,全场猛地一静,随即掀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轻响。虽说这个结果本在情理之中,可真正落在耳里,依旧在会场内激起一阵难以平复的波澜。尤其是外院系来宾与本院系低年级学生,眼神里写着“果然是全票”的笃定,又混杂着由衷的敬佩与震动。
我和婉清飞快地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丝动容与宽慰,可这份情绪刚一浮现,便被更深的紧张死死压住。教师全票赞成,这仅仅是第一步。真正决定章海天生死命运、决定这场听证会最终走向的,是即将公布的学生投票结果——那才是悬在所有人心头、最关键的一道关口。
女领导清了清嗓子,抬手微微一压,全场的细碎声响便像被潮水骤然卷走。然后,她再度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学生投票部分……”
整个礼堂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多余的声响,只剩下紧张的眼神、屏住的呼吸,和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
“应到投票学生人数:26人
实到投票学生人数:26人
发出选票:26张
收回选票:26张
收回选票等于发出选票,本次投票有效。
计票结果……”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全场,神色沉了一瞬,终于再次低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念出:
“赞成票:3票
反对票:23票
弃权票:0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