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整个会场不约而同爆出一声低沉而整齐的惊呼。那不是惊叫,也不是喧哗,而是全场几百人的心口同时一紧,下意识迸发出来的同声震愕。声音不高,却沉、却重、却齐,如同一股沉闷的气浪,瞬间笼罩了整座礼堂。几乎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神情——难以置信。人们预想过种种可能,却没有一个人料到,结果会悬殊到这般刺眼的地步。
教师席上,不少教授猛地坐直身躯,眉头骤然拧紧,失望与痛心几乎溢于言表。他们可以接受争议,却无法接受如此背离公道、如此刺目的悬殊。
外院系的学生与来宾纷纷瞠目相视,满脸错愕与惊疑。中文系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僵在原地,眼神里充满困惑、不安,还有一丝难以接受的难过。这些方才还全力支持学生参与投票的年轻人,此刻竟无法面对这样悬殊的结果,仿佛被迫直面一种他们既无法理解、也不愿相信的阴暗。他们分明意识到,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而是近乎荒诞的人心对照。
而最具讽刺意味的,莫过于那些投出反对票的大四同窗。他们自己,竟也被这声惊呼、这组数字狠狠震住。有人脸色瞬间发白,眼神慌乱躲闪,不敢望向教师席,也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有人嘴唇微微发颤,显然没料到,心底各自的狭隘,竟会汇聚成如此极端的结果;还有人强作镇定,可紧绷的肩背、微颤的指尖,早已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惊惶与不安;更有几人,错愕过后,反倒悄悄松了口气——原来大家都如此阴暗,那自己也算不上多大的罪过。
人群中,楚江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如铁,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指向大四学生区域。平日里温文尔雅、长于辞令的他,此刻被极致的愤怒与失望堵得语不成句,只断断续续地迸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你们……你们……居然……能……能……”
他憋到浑身发颤,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从没说过的,最痛心、也最刺骨的话,声音嘶哑得近乎撕裂:
“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丽丽也霍然站起,眼眶通红,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羞耻与失望:
“以前,我也曾糊涂过,做下过让自己至今后悔的事情。可现在,我真羞于承认,我和你们竟然是同班同学。”
左侧教师席上,张万斌缓缓起身。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过道中央,转过身,面向整片教师席位。脊背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种近乎摧垮的沉重。这个向来沉稳干练、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绪的汉子,此刻声音低沉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与沙哑:
“诸位,作为班主任,我此刻心中只有沉重的挫败与无尽的愧疚。我带过三届学生,这——”他抬手指向右排前方,“是我最失败的一届。四年来,明里暗里,我不知做过多少引导、多少规劝,可最终,还是没能教好他们,让他们活成了如今这般让人寒透心肺的模样。”
他喉头狠狠一滚,声音骤然发哑,带着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今天这个结果,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对不起章海天同学,对不起苏教授夫妇,对不起各位老师,对不起整个中文系,更对不起北大真正的公道与风骨。我在此,向大家深鞠一躬,致歉。”
话音未落,他弯下腰,深深一躬,久久不曾直起。两滴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从他紧绷的眼角猛地滚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吧嗒!”
这声轻得几不可闻的脆响,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右侧前排的大四学生们,瞬间像是被这声轻响钉在了座位上。好几个人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嘴角死死抿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羞愧。几个女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男生们也尽数咬住了嘴唇,所有人都深深埋下头,不敢抬眼去看那个站在过道中央、为他们倾尽四年心力的班主任,不敢触碰他泛红的眼角,更不敢面对那份沉甸甸的、被他们辜负的期许。
教师席位上亦是一片低沉的唏嘘,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老李望着久久躬身的张万斌,深深叹了口气:
“万斌,不必如此苛责自己。育人之路本就艰难,你已倾尽心力,问心无愧,此事断断怪不得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右侧前排齐刷刷低下的脑袋,眼底掠过一丝悲凉,缓缓续道:“只是可恨这嫉妒之心,如毒草般暗生疯长,竟能使纯良心性扭曲至此,蔽目蒙心,失了公允,丢了良知,着实可悲,亦可叹啊!”
我默默地站在角落里,心中早已被滔天的心痛、刺骨的悲凉与焚心的愤怒彻底淹没,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狂灌,疼得我浑身发僵。身旁的婉清已气得浑身颤栗,肩膀剧烈地哆嗦着,连脖颈都在不住发颤,看向大四学生群的目光里,满是彻骨的失望与熊熊的怒火,胸口剧烈起伏,可气到极致,竟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将心底的震怒、寒心与不甘,展露得淋漓尽致。
我轻轻伸臂,将她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让她靠在我同样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再抬眼望向这群大四学生,他们依旧在一片低沉的指责声里僵坐原地,头颅深深垂着,脸颊绷得发紧,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愧疚与慌乱,眉梢眼角透着悔意,可唇角死死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脊背依旧绷着一股不肯服输、不肯认错的执拗。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我从未如此刻这般,觉得人心险恶到极致,公义渺小到无力,满腔的愤懑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觉得浑身血液时而滚烫如烧,时而冰冷如霜,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虽然在投票前,我就预感到结果可能不妙,但还抱有一丝幻想,总以为同窗四载,怎么也有些情分与良知在。可事实证明,终究是我天真了。嫉妒这根毒刺,藏在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一旦疯长,便能撕碎所有体面,泯灭所有善意,让朝夕相伴的人,变成最狠心的刀。师长们拼尽全力守着公道与良知,可面对这被嫉妒扭曲、既愧疚又执拗的人心,终究显得如此无力,这份悲凉,远比这悬殊的票数,更让人心寒彻骨。
站在主席台右侧的吕晓明,自那3:23的悬殊票数宣布的瞬间,便彻底僵住,整个人陷入一种呆滞的难以置信中。他筹谋许久,大概也预想过会赢,却从未敢奢望是这般碾压式的3:23,整个人陷在难以置信的恍惚里。直到张万斌含泪自责的声音、老李扼腕慨叹的话语钻进耳朵,他才猛地一个激灵,骤然惊醒。先是眼底炸开狂喜的光,紧接着,一股蛰伏已久、报复得偿的酣畅快意,很快蔓延到眼底。那欢喜与恨意交织的快感太过猛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从嘴角不受控制咧开的狞笑,到周身紧绷的神态,再到眼底翻涌的怨毒与得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扭曲、癫狂,积压许久的怨气、小人得志的猖狂与淋漓快意再也藏不住,彻底破笼而出,肆意张扬。
他猛地扑到主席台前,脸颊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狰狞又恶毒的狞笑,双臂疯狂挥舞,整个人因过度亢奋而剧烈哆嗦,平日里刻意维系的斯文假象被撕得粉碎。那得意的目光扫过台下一片人群,声音尖锐到破音,歇斯底里地嘶吼,字字带刺、句句诛心,张狂刻薄到了极致:
“看啊!在场所有人,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票数!这就是人心!这就是定论!这才是货真价实的人心向背,是最铁面无私的公平结果!”
他突然抬手,肆无忌惮地指向台下德高望重的汤一介先生,语气极尽嘲讽与挑衅,唾沫随着嘶吼飞溅:“汤一介先生,您贵为哲学泰斗,方才不还说‘北大师生,都看得穿本质,听得懂良知’吗?您说得太对了!太精辟了!简直一针见血!这3:23,就是最扎眼的本质!就是最刺骨的良知!”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目光狠狠钉在主席台上的系主任孙玉石身上,声音愈发尖酸阴狠:“孙主任,我总算明白,您为何连‘半数通过’的规矩都犹豫,非要将教师、学生票数混在一起核算,原来您早就预判到这份结果,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份‘真实’!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如今您也亲眼瞧见了!群众的眼睛从来都是雪亮的,章海天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同学们心里明镜似的!你们整日捧在嘴边的所谓传奇,什么笃诚,什么风骨,在真正的人心面前,根本一钱不值,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失踪四个多月不敢现身又如何?这票数,就是对他最公正的审判!你们这些拼了命捧他、护他的人,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突然转过头,目光怨毒地锁定台侧的我和婉清,神色狰狞,咬牙切齿,字字都带着报复的快意:“还有你们两个老家伙,当初打我的那两记耳光,我时时刻刻记在心里,一刻也没忘!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你们自己狠狠打脸了吧!事实证明,你们费尽心思和章海天生拼硬凑出来的那个‘家’,不过是镜花水月,一阵风就吹得烟消云散!你们演得感天动地的所谓亲情,在这票数面前,连狗屁都不如……”
“吕晓明!”
我和婉清正气得浑身颤栗、几乎窒息的刹那,一声清亮而决绝的女声,骤然从右侧前排大四学生中破空而出。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愕然转头,一道身影毅然挺身而立。
她梳着规整的荷叶头,面容素净平实,毫无夺目之处,架一副黑框眼镜,周身却透着一股民国女学生般的清刚与挺直,朴素沉静,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风骨。她没有丝毫怯意,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射向台上癫狂的吕晓明,声音清亮、坚定、一字一顿,带着压抑已久的愧疚,更带着不容侵犯的正气:
“请不要把我们和你混为一谈,那是对我们极大的侮辱。”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涩然与愧疚,却没有半分躲闪:
“我承认,我刚才的确投了反对票。我并非不想让海天毕业,我只是……不想让他再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这个‘第一’,这四年,我受够了。”
话音一转,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尊严:
““可我绝不允许你如此肆意侮辱海天,侮辱苏文教授!他的优秀、他的善良,他与苏教授夫妇之间情逾骨肉的真心,我们实实在在看了四年,也实实在在感受了四年。章海天、苏教授夫妇,哪一个不比你高贵千倍、万倍!所以我们无法像你那样,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更做不到睁着眼睛说瞎话!即便我们投了反对票,我们也有自己的良知,有自己的底线!绝不是你这种,只会躲在暗处搬弄是非、借刀伤人的小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全场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我揽着身旁的婉清,能清晰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憋了许久的怒火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却极沉的悲凉。她没有动容,更无释然,只是轻轻阖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透彻的凉,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她总算,还留着一点人心。”
我微微颔首,心口亦是五味杂陈。不可否认,她是在为海天、为我们夫妇发声正名,可她越是这般义正辞严,我心底便越添几分酸涩——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清,却依旧因嫉妒,投下了那反对的一票。她想守住良知的底线,却最终没能战胜心底的幽暗。这比纯粹的恶,更让人叹息。
再看台下大四学生,方才还垂首愧疚、神色执拗的他们,此刻尽数陷入了难堪的死寂。不少人偷偷抬眼看向那个女生,眼神里五味杂陈,有被说中心事的慌乱,有被戳破虚伪的尴尬,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那女生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所有人的私心,也照出了他们心底残存的良知。
会场右侧其他学生和来宾,也都安静得可怕,没人出声附和,也没人出言指责,只是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目光里带着几分看穿不说破的了然,还有几分淡淡的疏离。任谁都看得清楚,她这番发声,不过是不想被吕晓明拖入卑劣的泥沼,想守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可她投出的反对票,却实实在在成了伤害海天的一把刀。
最复杂的是左侧教师席的老师们。老汤端坐席间,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温和而悲悯地望着那名女生,仿佛在看一个知善而难行、知恶而难止的世间凡人。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老李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张万斌依旧站在过道上,脸上的愧疚丝毫未减,只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
系主任孙玉石站在主席台中央,脸色沉郁,原本就紧绷的神情愈发严肃,目光中满是扼腕与无奈。想必他和所有教师都明白,这个女生和所有投了反对票的学生一样,良知尚存,却还是因为心底的恶念,成了加害者的帮凶。她这番慷慨陈词,终究少了几分真心悔过的诚恳,多了几分自我标榜的清高,与其说是良知觉醒,倒不如说是犯错之人,不愿与卑劣之徒同流合污的自我保全罢了。
台上的吕晓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又癫狂的嗤笑,那笑声尖锐得划破礼堂的安静,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往前踉跄两步,双手捂着肚子,笑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再次暴起,原本狰狞的面容愈发扭曲,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生,眼神里满是嘲讽、怨毒与得意,像是抓住了最致命的把柄。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花,嘴角咧到极致,语气阴阳怪气到了极点,字字都带着淬了毒的尖酸:
“哎哟哟,我当是谁这么有胆量,敢站出来打断我,原来是咱们的魏莹然女侠啊!久仰久仰,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敢说敢道,风光得很呐!只可惜啊,这番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可以说是不伦不类,可笑至极!”
他猛地收了笑,脸色瞬间沉得吓人,上前一步,几乎要从主席台上探下身,指着魏莹然,声音陡然拔高,歇斯底里又字字诛心:
“我说,魏大小姐,你还是别在这儿装清高了!你自己都亲口承认了,是因为嫉妒章海天,才投了反对票!那你告诉我,你和我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你害了他,我骂了他,到头来,你反倒成了守良知、有底线的正人君子,我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恶人?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逻辑?你如今急着站出来和我划清界限,标榜自己的良知底线,这不就是典型的既要做坏事,又要立贞节牌坊吗?话说得再好听,都掩盖不了你投出那张反对票的事实!”
他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字字戳心:“你别忘了,我压根就没有投票权! 我就算在这里说破大天,也伤不了章海天分毫,可你不一样啊!你那实实在在的一票,才是真真正正挡在他毕业路上的一块巨石!你口口声声说他高贵善良,说他与苏教授夫妇情真意切,转头就因为嫉妒投了反对票,坏事你做尽,好人你还要当,黑锅你不背,美名你还想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说罢,他猛地转头,伸出手臂,狠狠指向台下所有大四学生,目光阴鸷地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尖利如刀,带着逼人的戾气,彻底撕破所有人的伪装:
“还有你们!全都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你们是不是也和这位魏女侠一样,做了恶事,还想留个善名?装什么愧疚,装什么难堪!要是你们真觉得章海天优秀、善良、高贵,当初为什么不投赞成票?就算不甘心,投个弃权票也行啊,偏偏要投反对票,亲手堵死他的路!你们敢说,你们的行为不是害人吗?不是肮脏龌龊吗?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你们但凡心里真认他的好,真有半点良知底线,就绝不会投出那张反对票!投了反对票的那一刻,你们所谓的底线、良知,就已经扔到九霄云外了! 现在在这儿装什么无辜善良,装什么问心无愧?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别笑话谁,你们全都一样,都是做了亏心事,还想立牌坊的伪君子!”
说完,他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报复的快意与恶毒,整个人彻底陷入疯魔,那双眼睛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假面具撕得粉碎。
礼堂里的尴尬与沉重,瞬间被这刺骨的刻薄推到了顶点。
魏莹然方才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半截,荷叶头下的那张脸,此刻再无半分明媚正气,只剩下被当众戳穿的慌乱与羞愤。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忍着泪水,僵直地站在那里。
其余大四学生更是纷纷埋下头,再也不敢抬眼半分,脸上那点刚被唤醒的愧疚、残存的难堪,尽数被戳穿后的恼羞与绝望取代,一个个缩着肩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进角落。会场两侧的其他学生与来宾,乃至教师群体,也彻底沉默。先前那点“看穿不说破”的淡然,此刻变成了直白的鄙夷。没有人再同情,没有人再惋惜,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大四那群人身上,都带着一层冰冷的淡漠。
我站在原地,望着这片尴尬的静默,心口一片冰凉。吕晓明是小人,是疯子,是恶人。可偏偏,他用最肮脏的嘴,说出了最真实的话。他撕碎了伪善,揭穿了体面,踩碎了所有大四学生最后的遮羞布。他们再也没有了“我虽有错,但我不坏”的自我安慰,再也没有了“我有底线”的自我标榜。吕晓明的这番话,让他们彻底明白——投下反对票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没有资格谈良知和底线。
偌大的礼堂,只剩下一片难堪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右侧前排的角落里,终于飘出一丝极轻、极细的声音,小得几乎要被呼吸声盖过。那是一道男声,带着几分憨厚木讷,音色沉钝又低沉,辨不清具体是哪个人,却偏偏穿透这满场的静默,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虚与拧巴的不甘:
“其实……我也知道,这件事做得……是有点不地道。可……可要不投出这一票,我说什么也不甘心。”
声音执拗中夹杂着愧疚,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滋味。然后,他又嗫嚅着补了一句,语气越发虚浮,试图给自己找个勉强的台阶:
“况且,章海天他……也真的有不能毕业的由头,不是我们……平白无故针对他……”
说到最后,那声音已经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可见他自己也分明意识到,这番辩解苍白又牵强,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终究说不下去,只能讷讷地闭了嘴,彻底没了声响,仿佛刚才那点微弱的声音,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吕晓明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目光精准地盯住了右侧前排一片深埋下去的脸中的某一张,唇边挂着戏谑的嘲讽:
“不甘心?不甘心什么?不就是不甘心放过这四年来唯一一次把章海天正大光明踩在脚下的机会吗?那咱们是一路人啊!四年了,咱们都在苦苦寻找这个机会。如今,我给你们创造了这个机会,你们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它,一人一脚,终于把章海天狠狠踩在脚下,踩得稀碎、稀扁、稀烂,这不是很好吗?这不是咱们日思夜想着渴望看到的结果吗?”
“不,不是这样的!”
又一道慌乱的声音骤然从右侧前排冒出来,依旧辨不清源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纠结、愧疚与慌乱,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无措,断断续续地反驳:
“我们……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悬殊的结果。这个结果,我……希望看到,又……不希望看到。”
“不希望?拉倒吧!”吕晓明猛地打断他,瞬间收敛了那点戏谑,面目愈发狰狞,他双手狠狠拍在主席台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身子因激动而微微晃动,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癫狂又笃定,指着台下所有学生厉声呵斥,“别在这儿假惺惺的!如今这个结果,不过是让你们心里稍微难受一点,冒出来点不值钱的愧疚罢了。你们扪心自问,要是今天投票逆转,章海天顺利通过,你们除了王丽丽和楚江吟,还有藏在你们中间那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剩下的人,哪个不是满心失望、一肚子不甘?到时候你们只会牢骚满腹、怨气冲天,心态失衡到极致,这难道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得阴恻恻的,带着蛊惑又恶毒的意味:
“所以啊,咱们都别装了,不如好好享受、好好欣赏这个结果!放心,这投票是走最正规的程序,这结果是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统计出来的,就算那些老学究觉得再荒诞、再离谱、再不可思议,他们也只能认,只能接受!说到底,还是刚才那个同学说得对,章海天本来就有不能毕业的理由,校规校纪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他无故失踪四个多月,就不配毕业,就活该被我们这些能顺利毕业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说到这里,吕晓明愈发亢奋,眼神阴狠无比,挥舞着手臂歇斯底里地叫嚣:“要依我说,咱们还得动员所有力量彻查他,非要把他藏在哪儿查得一清二楚!咱也知道,他还算有那么点本事,躲起来十有**是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趁早把他揪出来,他躲到天涯海角也得一挖到底,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躲过去……”
“吕晓明,你闭嘴。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一道沉稳却带着明显焦灼的声音,从后排门口骤然响起。
话音刚落,礼堂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位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形端正,一身深色西装熨帖整洁,没有任何显眼配饰,朴素得近乎低调,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长期身居要职的沉稳,鬓角略见霜白,脸上没有半分官威,反倒带着一层刻意压下去的急促与歉疚。他目光极快地扫过全场,先掠向台上的校领导,再掠过教师席诸位先生,眼神里分明带着分寸感极强的礼让与收敛,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快步走到主席台边,一伸手,稳稳扣住吕晓明的手臂,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语气中却藏着气恼急切又不得不隐忍的沉哑:
“你这个逆子。北大校内之事,自有校方、诸位师长主持公道,与你一个外人何干?谁让你跑到这里胡言乱语、滋事扰场?”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半挡在吕晓明身前,既断了他再开口的余地,也不愿当众让他太过难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道:
“立刻跟我走,别再在这里添乱。”
他旋即转过身,面向主席台与左侧前排的校领导们,微微弓身,态度谦和而郑重:
“王书记、孙主任,各位校领导、各位老师,实在抱歉。犬子年少无知,不懂规矩,冒昧搅扰,给诸位添了大麻烦,是我管教无方。我这就把他带回去严加管束,绝不让他再在外肆意妄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字字清晰稳妥:
“章海天同学的学籍与毕业事宜,一切皆由北大依照校规与公道自行处置。章同学品行端正,学业出众,理应得到公正对待,享有他该得的一切。犬子先前种种,不过是一时意气、私心妄言,作不得数,更当不得真。后续该如何处置,还请诸位按规矩、按情理秉公办理即可,不必有任何顾虑。”
说完,他再次微微欠身致意,随即攥紧吕晓明的手臂,便要强行带他离场。可吕晓明却猛地一甩胳膊,竟把父亲紧攥着的那只手生生甩开,脸颊涨得通红,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偏执,语气急切又执拗,几乎是脱口而出:
“爸!这么好的机会,难道就这么算了?章海天失踪肯定有蹊跷,否则怎么全家都……”
“闭嘴!”
男人骤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到极致的惊急,脸上那层沉稳谦和的伪装瞬间碎裂。他再次拽住吕晓明的胳膊,几乎是将人狠狠拽至身前,下意识地用半个身子挡着儿子,神色里翻涌着气急、惶恐,还有一股深到骨子里的忌惮。他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吕晓明,声音沉冷发紧,话里半是呵斥,半是警告:
“你懂什么!有些事,是你能胡乱揣测的吗?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许吐,不该管的事半分都不能碰,这话我没教过你吗?今天你已经把场面搅得天翻地覆,还想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成?再闹下去,这番后果,你承担不起,我承担不起,全场谁都承担不起!”
吕晓明被这当众的厉喝彻底震住,方才还亢奋扭曲的神情骤然僵住,眼底虽充满错愕与不甘,可触到父亲眼底那近乎恐惧的惊怒与忌惮,终究不敢再挣扎半分,只浑身紧绷地僵在原地。
这位副省长不再多言,拽着吕晓明走下主席台,脚步越迈越急,分明只想尽快脱身。一直立在主席台左侧角落的我,心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无声漫上胸口。这位副省长方才那几句话,绝不是简单的训斥教子。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虽强撑着体面,可额角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鬓发微乱,气息也未完全平复,分明是一路加急赶至,刚踏入礼堂便撞上这一幕,根本不曾在门外等候,更没有目睹此前整场闹剧。他久居高位,遇事向来沉稳有度,若只是学生间的寻常纷争,断不会失态至此,更不会慌得如此明显。我几乎瞬间便断定——他一定知晓海天失踪背后的隐情,至少清楚,那是一片碰不得、查不得、更说不得的禁区。
更让我心头一凛的是,他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为儿子撑腰、为难海天的意思,反倒急于息事宁人,甚至当众认可海天的品行与学业,明言他该得到应有的毕业证书与学位。这般态度,绝不是事先串通好的姿态。想来,他此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了今日这一步,已暗中筹谋算计许久。直到两天前,许茹艳张贴公开信、四处散发传单,又无意间暴露了她与吕晓明的关系,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才有人连夜给他通风报信,点破此事背后的利害。他这才从千里之外匆匆赶来,只想赶在事情彻底失控前,将儿子带离这场漩涡。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来晚了。
若是早一步赶到,早早将吕晓明带离,事情断不会闹到如今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可现在,吕晓明已经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撕尽了所有人的体面,将海天逼至绝境,他却想轻描淡写地带人一走了之。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道理!
念头一闪而过,我不再有半分迟疑,猛地上前一步,径直喝住了两人:
“慢着!二位先别急着走,可否留一步,听我说几句话?”
父子二人闻言,猛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吕副省长脸上强压着几分讶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沉凝;吕晓明则一脸戾色,死死瞪着我,目光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霎时间,会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连主席台上始终神色沉肃的孙玉石也转过身,将视线牢牢锁在我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惊疑,有担忧,也有看热闹的揣测,形形色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笼罩其中。
我无心分辨这些目光里藏着的复杂情绪,更没有理会周遭细碎的窃语与躁动,只紧紧攥住婉清的手,拉着她沉稳而坚定地走上主席台。不等孙玉石开口,我便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话筒,调整好位置,让自己的声音沉稳、清晰,一字一句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吕晓明,今天这场听证会上,你的所作所为,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嘲讽学界泰斗,挖苦中文系师长,借‘公平公正’之名,行挑拨师生对立之实。对我与婉清,你更是百般羞辱、恶意构陷,说我们是自封的父母,将我们与海天之间的一片真心说成演戏。得逞之后,更是得意忘形、张狂失态,恨不得将在场所有人的体面,都撕得粉碎。这些,大家亲眼所见,我不必再多说……”
说到这里,我刻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抬起,径直投向过道旁的吕副省长。
他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原本端稳持重的脸色骤然沉下,那一身官场历练出的镇定从容,刹那间碎得无影无踪,目光死死钉在身侧垂首的儿子身上,眼神冷得刺骨,没有半分袒护,只有被拖入绝境的疲惫,与彻骨彻心的失望。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半分怒意,只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沉定,继续说下去: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与你辩是非、论长短。我只说一句——你方才口口声声,呼吁各方力量,要彻查海天,要把他的下落、他的行踪,查得水落石出、一清二楚。我不得不说,这是你今天所有话语里,唯一一句有分量、有价值的话。作为海天的父母,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比我和婉清更想找到他,更想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经历了什么。所以,我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诚恳地、郑重地希望你们——你,和你的父亲,把这句承诺,彻彻底底落实到底,动用你们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动员全社会所有渠道,把海天失踪一案,查到底、查透彻、查个水落石出!查清他在哪里,查清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越早越好,越彻底越好!至于你父亲先前口中所谓的‘后果’,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真相真实、可靠、无妄、无虚,我苏文,百分之百相信我儿海天的清白。他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骨子里的纯粹与高贵,绝不会改,更不可能做出半件违背本心、有辱风骨之事。你们尽管查,放手查,真刀真枪地查。任何后果,我苏文一人承担;一切代价,我们全家都担得起,也担得下!”
话音刚落,全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朝着过道中央的吕晓明父子聚拢。
吕晓明先乱了分寸。他下意识地往父亲身侧缩了缩,之前那股执拗张狂的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底只剩慌乱和无措,再也没了先前撒泼辩驳的底气。
而一旁的吕副省长,脸上的惊惧远比刚才得知儿子会场胡闹时要重上数倍,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脚步微微晃了晃,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惊惶、忌惮,还有被戳中隐秘的慌乱。他僵在原地好几秒,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不动声色地擦去额角的冷汗,微微挺直脊背,试图找回副省长的体面,可紧绷的下颌、微颤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慌张。可他毕竟是只老狐狸,很快控制住自己,随即抬眼看向我,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语气放缓,带着官场人特有的圆融分寸,缓缓开口:
“苏教授说笑了。犬子年少轻狂,心性浮躁,今日在听证会上胡言乱语、举止失当,惊扰了各位师长,搅乱了会场秩序,是我管教无方,在此替他向您,向诸位赔个不是。他年纪轻,说话没分寸,那些胡话当不得真,还望苏教授和诸位多多包涵。”
说罢,他微微欠身致意,姿态放得谦和却不**份,紧接着话锋一转,故作恳切地说道:“章海天同学失踪一事,我也有所耳闻,心里也始终牵挂,和您一样,盼着这孩子能早日平安归来,与您夫妇团圆。只是此事早已交由公安部门立案侦办,执法办案自有其严谨流程,我们身为公职人员、普通民众,都理应相信执法部门,依规依序等候结果,万万不能擅自干预公务,更不能随意搅动事态,反而耽误办案。苏教授爱子心切,这份心情我深有体会,也定会持续关注此事,助力推动办案进展,只盼能早日等来好消息。”
我微微抬眸,目光不闪不避,径直落在他脸上,不带半分戾气,却自有一股不容回避的锐利:
“吕副省长所言,句句在理,分寸周全。只可惜,这番道理,您家公子今日在这会场之上,却半分也未曾遵守。他以北师大学生之身,随意插手北大校务,把一场本该严肃的听证会,闹得面目全非。”
我语气微沉,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锤:
“今日投票已定,结局难改。可无论这场听证会最终如何收场,贵公子方才那一番张狂失态、肆意妄为的言行,早已深深烙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要知道,有些事,做过便是痕迹;有些话,出口便是印记。有些模样,一旦示人,便再也无法抹去。”
吕副省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僵硬地扯动了几下,竟是一时无言以对。我没有理会他眼底的窘迫与慌乱,微微向右侧身,目光缓缓落向前排右侧,海天昔日的同窗们。他们本在吕副省长现身时,已悄悄抬起头,可一触到我的目光,又纷纷慌乱地低下头,如同罪人不敢直面审判。
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缓,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同学们,不瞒大家说,看到你们投出的3:23,我心里,是真寒透了。我为海天抱屈,也替他不值。可静下心来我又想——若是海天在这里,他会委屈吗?会觉得不值吗?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他不会。”
我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坚定,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
“作为他的父亲,我比谁都懂他。海天待人好、付出善意,从来不是为了选票,不是为了回报,更不是为了日后有人为他撑腰。他的善良,不是选择,是本能。就像松柏生来挺直,不是为了让人称赞;就像清泉甘冽,不是为了让人取饮。他本就是干净、坦荡、光明的人。哪怕无人懂他,无人信他,无人站他,他也依旧是他。你们投出的每一票,伤的是我,却伤不到他半分。因为他的心,从来干净得无懈可击。”
“至于眼下这个结果……”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垂首躲闪、满面愧色,连与我对视勇气都没有的海天昔日同窗;面色沉郁,满眼痛惜与无力的中文系诸位师长;或默然轻叹、或神色纷乱复杂的其他同学与来宾;立在我身侧,眉头紧锁、愧疚焦灼,几度欲言又止的孙玉石;端坐前排正中,面色凝重,眼底既藏不忍,更满是两难与忌惮,生怕我当场发难的王书记;以及过道上的吕晓明父子:一个面色涨红,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却依然强撑着一脸不服不忿;另一个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翻涌着不安与忌惮……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将所有激荡压成一片沉静坦荡,声音稳而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我不会闹,不会争,更不会为难任何人。海天一生光明磊落,行事坦荡,他从不需要靠一张证书,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既然他无法以清清白白、毫无争议的方式,拿到本就属于他的认可,那么——这张毕业证书,这张学位证书,不要也罢。”
我望着台下一张张骤然惊愕的面孔,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一纸文凭,轻如鸿毛;风骨气节,重若山河。海天如松柏天生挺直,无需世人称赞;如清泉自来澄澈,不必外物佐证。有没有这张纸,丝毫改变不了他的底色。有没有这张证书,他都永远是那个纯粹、善良、光明磊落的章海天,是北大中文系最优秀的学生,是我和婉清心中最骄傲、最干净、最珍贵的儿子。”
话音落下,我微微颔首,轻轻放下话筒,侧身挽住婉清的手臂。她眼底早已泪光闪烁,却依旧挺直脊背,与我昂首并肩,一步步从容走下主席台,静静站回主席台左侧原来的位置,身姿端正,目光平静,像两棵沉默而挺拔的松,等候这场早已注定荒诞的仪式,走完最后一步。
我清楚地看见:
前排的王书记肩头猛地一松,原本紧绷的身子微微前倾,又缓缓坐直,暗暗吁出一口气,脸上是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可眼底的愧疚与难堪却丝毫未减,怔怔望着我们,神色复杂难言。
中文系的诸位师长端坐原地,望着我和婉清的眼神满是痛惜与敬重,眼眶纷纷泛红,几位老先生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角已泛起泪光,嘴角轻颤,满是心疼与赞许,却碍于会场秩序,始终未发一言。
其他同学与来宾也保持静默,没有丝毫嘈杂,望着我们的眼神中,满是动容与不忍。
海天的那些大四同窗们,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面上是藏不住的惨白与羞愧,眼底翻涌着悔意,可那份年轻的执拗与不甘,又让他们在心虚中带着一丝死撑的倔强,既不敢看我,又不愿全然承认自己错了,只在羞愧与自我辩护之间痛苦地僵持着。
而过道尽头的吕晓明父子,早已没了半分气焰。吕晓明垂着头,脸色灰败,缩着肩膀,像只斗败的公鸡,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他父亲面色铁青,眼底一片阴鸷狼狈,一刻也不愿多留,死死拽着吕晓明的胳膊,低着头,灰溜溜地从侧门匆匆退场,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只留下一道仓皇窘迫的背影。
主席台上的孙玉石深深叹了口气,神色沉重而疲惫。他缓缓走上前,拿起话筒,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先落向台下我与婉清的方向,带着浓重的歉疚与不忍,片刻后才抬眼望向全场,声音低沉、肃穆,一字一顿,清晰而正式: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来宾,现在,我以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本次听证会主持人的身份,宣布最终决议。”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才继续说道:
“章海天同学离校失踪至今已四月有余,目前下落与情况仍未查明。鉴于该生在校期间品行端正、学业拔尖、综合表现一贯优异,依据国家普通高等学校学生学籍管理相关规定,经系务会议研讨、师生代表听证评议,并现场投票表决后,中文系系务委员会慎重决定:保留章海天同学学籍,暂不发放其本科毕业证书及学士学位证书。待其下落查明、相关情况核实清晰后,再行依规作出最终处理。”
孙玉石的这番话,犹如一块千钧巨石,沉沉压在会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尽管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我身旁的婉清还是身子微微一颤,指尖紧紧攥住我的衣袖,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掌心的冰凉与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悲凉,而我心底的酸涩与无奈,也翻涌得愈发厉害。
主席台上,孙玉石握着话筒的手依旧微微发颤,他面色沉郁,眼底布满红丝,眉宇间的疲惫与痛心交织。他缓缓闭上眼,又重重睁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沉痛,全然没了方才宣布结果时的官方肃穆,只剩一位教育者掏心掏肺的恳切与悲凉。
“说实话,这是我就任北大中文系主任以来,最痛苦、也最无奈的一次宣布。”他开口,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眼前这个结果,荒诞、离谱,更是对教育初心、对善良本心最大的讽刺。可我偏偏要以最官方、最正式、最依规的程序,将它公之于众,这份无力,想必在场诸位都能体会。”
“而酿成这荒诞结局的,不是旁人,正是我们亲手教育了四年,即将踏入社会的你们。”他目光灼灼,直直看向台下那些垂首的大四同窗,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方才听证会上,那位女同学直言,受够了海天常年稳居第一的状态,我想,这大抵也是投出反对票的二十三位同学共同的心声。可我今天必须要把话说透——这四年里,时时刻刻折磨着你们的,从来不是章海天本人,更不是他凭实力拿到的耀眼成绩与第一的名头,而是你们自己内心的狭隘与偏执,是你们不肯正视差距的虚荣,是你们见不得他人优秀的嫉妒,是你们心底不肯直面自我平庸的心魔!”
话音落下,台下那批大四同窗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竟齐齐猛地抬起头,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惶惑,与被彻底戳穿后的茫然。他们怔怔望着台上的孙玉石,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执拗、不甘与自我辩护,只剩下被当头棒喝后的清醒,仿佛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看清,折磨自己四年的从来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心底那团不敢示人的阴暗与心魔。
孙玉石静静望着他们骤然抬起、满脸震愕的模样,面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沉冷,目光锐利如刃,直直戳进他们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没有半分姑息与纵容:“你们把自己困在攀比的牢笼里,把内心的阴暗与不甘,全都归罪于那个始终优秀、始终善良的人。你们忘了,三年多来,海天从未有过半分骄矜,他用真心善待身边每一个人,课业上无私帮你们答疑解惑,生活里默默伸出援手,他从未主动争抢过什么,更从未刻意打压过谁。可你们呢?将自己造下的心魔,将自己滋生的阴暗,将自己不肯精进的懒惰与嫉妒,一股脑全都算在了无辜的海天身上。仿佛只要否定他、打倒他,就能掩盖自己的不足,就能不用面对那个狭隘、怯懦、不够优秀的自己,仿佛这样一来,你们就真的能超越他,真的能站在他身前。”
说到此处,孙玉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悲凉与质问:“可你们扪心自问!如今,这个品学兼优、当之无愧、最该拿到毕业证书的人,成了你们这一届里唯一无法按时毕业、拿不到学位的人,你们就真的觉得,自己比他强了?真的觉得把他踩在脚下了?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拿着这份文凭,昂首挺胸地走出北大校门吗?”
“不!永远不会!”他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每一个满脸愧色的学生,“非但旁人不会这么认为,就连你们自己,内心深处也羞耻于承认这份虚妄的‘胜利’。我问你们,投下这一票时,你们是出于公平?出于正义?还是出于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与狭隘?!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你们今日投下的这张反对票,终会成为你们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愧疚烙印,它会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你们的心底,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时时刻刻提醒你们,你们曾用最荒唐的恶意,对待了最纯粹的善良;用最狭隘的偏见,否定了最优秀的无辜者。你们终会为今日的选择,悔恨终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庄重而疲惫:
“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散会。”
说罢,他放下话筒,大步走下主席台,沿着过道,头也不回地率先离开了会场。
我与婉清相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一片沉静默契,当即并肩跟上,随他一同向外走去。左侧席位上,中文系及各院系的诸位师长也纷纷起身,无人喧哗,无人迟疑,一个个神色肃穆,步履沉凝,相继沉默离场。端坐于左侧第一排的几位校级领导,彼此交换了几缕复杂目光,显然没料到孙玉石与中文系师长们会走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他们迟疑片刻,终是神色凝重地缓缓起身,依次离去。其余同学与来宾或默然起立,或轻声慨叹,陆陆续续走出礼堂,偌大的会场很快便空疏了大半。坐在右侧前排的楚江吟与王丽丽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挺身站起,毅然跟着众人一同离开,背影挺直,不曾回头。
唯有余下的那些中文系大四学生,像是被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座位上,一个个僵坐原地,动弹不得。有人再次深深垂首,几乎将脸埋进胸口,双肩抑制不住地轻颤;有人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脸色惨白如纸,神情木然失神,失魂落魄;有人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羞愧、惶惑、悔恨与刺痛在心底翻搅,先前那点执拗与不甘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戳穿后、无处遁形的狼狈与煎熬。
偌大的礼堂渐渐空寂,灯光惨白,落在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上,显得格外冷清。风从半开的门缝里悄悄钻进来,卷起地上几片零落的纸屑,轻轻旋了一圈,又无声落下。
在一片空荡的座椅之间,他们就这样孤零零地僵坐着,被一片沉重的寂静紧紧包裹,无人言语,无人注视,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