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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番外:苏文(60)

次日,晨曦刚漫过燕园的飞檐,将淡淡柔光洒在青砖路上,路过三角地的北大师生们,便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脸上写满了惊诧。昨日还牢牢贴在公告栏最醒目位置、搅得整座校园沸沸扬扬的公开信,竟已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半点胶痕纸印都未曾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全开大白纸,端端正正裱贴在原处。与此前洋洋洒洒、满是愤懑质疑的长篇言辞截然不同,这张纸上只寥寥数行,字迹工整凝重,醒目得让人一眼便能看清:

致歉公告

本人许茹艳,系北京大学物理系学生。此前受人蛊惑、听信谗言,无端对中文系大四学生章海天提出恶意质疑,并轻率公开发布不实言论,给章海天同学及其家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使其身心蒙受莫大伤害。

现本人已彻知事实真相,确认章海天同学学籍保留及毕业相关流程均合理合规,此前所有猜忌、质疑均属捕风捉影、毫无实据。在此,本人郑重撤销原公开信全部言论,并就自身言行失当,向章海天同学及家人致以最诚挚、最深切的歉意。

致歉人:许茹艳

消息很快传至家中。当楚江吟一字不差地将这则致歉公告转述于我时,我心中顿时感慨万千,五味杂陈。我深知,这个本性怯懦善良、却被人拿捏胁迫至绝境的姑娘,能鼓起勇气撕下旧公开信、写下这份致歉文书,当众认错挽回,已然是倾尽了毕生勇气,亦是她眼下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弥补与自我救赎。可我更清楚,有些风浪一旦掀起,便再无轻易平息的可能。早在许茹艳亲手贴出公开信的那一刻,舆论的狂潮就已席卷整座燕园,如今即便撤信致歉,也不过是往汹涌的浪涛里投下一颗细小石粒,连半分能扭转局势的涟漪都未曾激起。

不过短短半日,流言便如疯长的野草,蔓延至校园的每一处角落:从未名湖畔的林荫道,到教学楼里的教研室,从食堂的喧闹餐桌,到宿舍的闲谈话头,燕园上下,无不在热议章海天的学籍与毕业资格是否合规,甚至连校外的坊间巷陌,都满是捕风捉影的议论。不用说,这背后定是吕晓明在暗中推波助澜。他刻意抹去致歉公告中的关键信息,却死死抓住公开信中“海天失踪逾期”这一点不断煽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校园公平”“校规严明”,从而掩盖了事件真正的阴谋与曲直。周遭众人至多只是私下嘀咕两句“看来捐款人真不是许茹艳的男友”“这姑娘怕是被人哄骗,遭了男友的胁迫”,可也仅仅止步于此,从没有人愿意沉下心深挖背后的曲直,更无人过问吕晓明的险恶用心,甚至连许茹艳口中那位“男友”的身份,都无人愿意深究。所有人的猎奇心与讨论欲,都尽数扑在了更易挑动情绪、更易引发共鸣的“公平公正”之上,仿佛揪住这一点,便牢牢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校园里的议论声愈发刺耳,各类偏激论调层出不穷:有人说,章海天无故失联数月,远超学校规定的请假时限,校方保留其学籍本就是破例,于规不合;有人说,大学学业本就看重全程在校修习,他连最基本的学习、实习流程都未完整参与,何来顺利毕业的资格;还有人说,北大向来治学严谨、依规治校,若是为章海天开了先例,往后校规便形同虚设,校园公平荡然无存。那些叫嚣着取消海天毕业证与学位证、甚至主张直接按校规作自动退学处理的言论,渐渐压过理性之声,成了校园里的主流论调。偶有几声为海天辩驳,称其学识功底远超普通博士生,拿下本科学位理所应当的声音,也转瞬便被汹涌的舆论洪流吞没,甚至还会引来新一轮更猛烈的攻讦。

“这事儿,铁定跟咱中文系海天的那帮大四同窗脱不了干系!”楚江吟向我细数这些流言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色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忿忿不平与鄙夷,“您也知道,他们早就嫉妒海天的才学与人品,巴不得他出岔子毕不了业,少了这个遥遥领先的对手,他们心里才舒坦,才觉得自己有出头之日!”

“这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一旁的老严神色凝重,沉声接过话头,眉宇间满是愠色与无奈,“自从大一第一次期中考试,海天以绝对优势拔得头筹后,他们心底的嫉妒就从没断过。之前系里领导和老师几番教育威慑,才勉强压住这股歪风,可根子里的狭隘心思从未根除,一有风吹草动便死灰复燃。前一段日子,你一番动情的自我剖白,让他们碍于颜面,不好意思再对那些不实言论煽风点火,才消停了些许。如今有人掀起这么大的舆情风波,拿着校规校纪对海天的学籍和毕业品头论足,他们自然像嗅到腥味的猫,巴不得抓住这苗头大做文章,殊不知正好遂了吕晓明的意。他本就是借许茹艳之手挑起这场纷争,心里清楚得很,比起海天这个风云人物的学籍毕业大事,没人会在意一个普通物理系女生的陈年旧事,此刻他说不定正躲在暗处,偷着乐见其成呢!”

我望着窗外被微风拂动的斑驳竹影,心底一片沉凉,昨夜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浓沉夜色,仿佛依旧萦绕在心头,分毫未散。许茹艳的致歉,终究没能平息这场无妄之灾,吕晓明的阴狠算计,早已借着舆论的风口步步紧逼,而两天后的听证会,注定是一场避无可避、异常艰难的硬仗。

于是,接下来的整整两天,孙玉石带领中文系所有与听证会相关的师长,暂时放下手头一切教研与事务,心无旁骛、全力以赴投入备战之中。从学校规章条文到学籍备案材料,从请假记录到流程证明,每一份文件、每一条依据、每一个细节,都被我们反复核对、逐字推敲,生怕出现半分疏漏、半分差池,不给居心叵测之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我们所能预想的一切质疑、一切刁难、一切突发状况,全都被一一罗列在册,众人围坐一处,反复推演、反复演练、反复打磨应对之策,直到每一句答复都沉稳有据,每一条立场都无懈可击。

那段时间,竹吟居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每个人的眼底都带着疲惫,却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松懈。孙玉石始终坐镇其中,神色沉稳,语气坚定如铁:

“无论如何,这场仗,咱们中文系必须打赢。我们不能让别人指着脊梁骨说,北大中文系,连自己最优秀、最纯粹、最值得守护的学生,都保不住。”

一句话,沉甸甸砸在每个人心上,也成了所有人咬牙坚守、全力以赴的信念。

两天光阴转瞬即逝,那场万众瞩目、暗流汹涌的听证会,终于在一片凝重之中,如期而至。

听证会当天,中文系礼堂内几乎座无虚席。众人自觉分列两侧:左侧落座的,是全系全体在职教职工,以及校内前来旁听的各级领导与教师;右侧则是中文系大四的二十六名学生,另有本系其他年级、外院系,乃至校外赶来旁听的学生与各界人士,将偌大的礼堂挤得满满当当。

王书记亲自带着几位校级领导前来参会,与孙玉石、费振刚等系内领导及相关教师,俱在前排左侧端坐,神色凝重肃然。我与婉清作为海天的父母,亦被安排在这一侧,与诸位师长并肩而坐。

落座之后,我下意识地缓缓环顾四周,心中不由得猛地一震——中文系所有在职教职工,除公出、境外访学与讲学人员之外,竟无一人缺席。更令人动容的是,连周祖谟先生等早已退休多年的老先生,也特意赶来,静静安坐席间,以无声之姿,为海天撑腰站台。

而真正让我心头骤然一热的,是会场前方那道被缓缓推入的轮椅。

是赵齐平教授。

这位已因重病缠身、连续休长假三年之久的先生,今日竟也抱病前来。他面色清癯苍白,身形极度消瘦,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坚定。一入会场,不少老师便纷纷起身,向他致意。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声音克制,却难掩满心动容:

“老赵,你这身子,怎么还跑来了?”

赵齐平教授微微抬眼,望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却异常坚定的笑意,气息虽弱,语气却沉稳异常:

“我人虽在家,可燕园里的事,哪一件也没落下。这一阵子的风风雨雨,我也都听到了。一听说今天开听证会,我这心里,就再也躺不住了。”

他轻轻顿了顿,眼底泛起对海天由衷的爱惜与疼惜:

“海天这孩子,大一时便常来旁听我的《宋诗臆说》,课下还专程到我家中,与我细细探讨我提出的‘齐平之术’。这孩子聪慧、踏实、心正、有风骨,正像老严说的那样,是咱北大中文系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材,我打心底里器重。本想等身子好些,亲自多带他一程,可这病一拖就是三年,终究没能如愿。”

说到此处,他微微蹙眉,特意稍稍提高了声音,既是说给我听,也像是在向全场郑重表明立场:

“如今,这样的孩子,要是连一张本科毕业证都拿不到,那真是天理难容!”

话音落下,他微微有些气喘,仿佛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已耗尽他大半力气。我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低声劝道:

“老赵,别激动。是非自有公论,千万保重身子要紧。”

赵齐平教授轻轻抬手,示意无妨,又缓缓指了指自己胸前,放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虽久病在家,却仍是中文系正式在职教职工。今天我来,不为别的,就是要为海天压一压阵、助一助威。能尽上一分力,便是一分力。”

一席话说得平缓温和,却字字千钧。

我瞬间明白,他今日抱病而来,绝不只是道义上的声援。他是在职在岗的正式教师,拥有正式表决权。真到关键一刻,他这一票,分量之重,远非退休教授可比。

他不必说破,可在场所有人,都已心领神会。

我望着这位病体支离、却风骨凛然的老先生,只觉鼻尖一酸,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暖意与难以言喻的敬重。

有这样一群师长在,海天,你虽未亲临会场,却从来不曾孤单。

十点整,听证会准时开始。

孙玉石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神色庄重而肃穆,待全场彻底静稳,才开口发声。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透过话筒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来宾,大家好。今天,我们中文系召开这场听证会,旨在就我系本科四年级学生章海天的学籍与毕业资格问题,进行公开说明与回应。事实上,早在今年四月中旬,中文系便已就相关事宜发布正式公告,阐明事实经过与系里的集体决议。该项决议,经由全系教职工无记名投票表决,参会的一百零八位老师全票通过,公告张贴后一个多月也未出现任何异议。然而三天前,物理系研究生一年级学生许茹艳,以公开信形式对章海天同学的学籍与毕业流程提出实名质疑。尽管次日,许茹艳同学便已公开撤销全部质疑、张贴致歉公告,并承认此前言论失实、捕风捉影,但此事仍在校园内外造成了广泛影响,引得不少不明真相的师生议论纷纷,对章海天同学及其家人、对北京大学中文系乃至学校声誉,都造成了不良影响。为此,中文系专门召开本次听证会,将相关情况公之于众,并诚恳接受各方质询与监督。下面,首先请中文系费振刚主任,就章海天同学的整体情况作详细说明。”

说罢,孙玉石侧身抬手,示意请费振刚主任上台。费振刚缓缓站起身,微微理了理衣襟,从容走上台前,站到话筒中央,目光平和而威严地扫过全场。待全场目光尽数汇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浑厚清朗、穿透力十足: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今天,由我代表中文系,向大家正式说明章海天同学的整体情况。”

他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感慨,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相信在座很多人,早已听过章海天这个名字,甚至早已将他视作这些年来北大少有的传奇学生。四年前,他以江苏省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北大,语文一科仅扣两分,成绩之高,超乎寻常。当时我们系里特意调阅了他的语文试卷,反复核对后发现,即便那被扣掉的两分,也实属勉强,更多是为避免争议、审慎为之。”

说到这里,费振刚语气微微加重,透着实打实的骄傲与底气:

“进入北大之后,章海天同学没有丝毫松懈,始终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每一科、每一次考试,他的成绩都遥遥领先于第二名:试题偏难时,差距常至二十分上下;题目即便简单,也能稳稳拉开十分左右。这些成绩,教务处均有完整、正式的记录,随时可以查证,绝无半分虚言。”

他稍稍放缓语速,郑重提及那段众人皆知的插曲:

“整个大学期间,他唯一一次拿到第二名,正是出在大二下学期的《古代文学史》。而任教这门课、亲自出题、亲自阅卷的,正是章海天同学的父亲,我的同事苏文教授。其中缘由,在座不少老师、同学都心知肚明。这一个‘第二名’,恰恰最有力地证明了苏文教授的公正无私,也证明了章海天所有成绩的真实、干净、过硬。他的每一份成绩、每一次排名,都经得起核查,经得起对比,更经得起最严苛的拷问。”

费振刚的话音落定,全场先是陷入片刻凝滞,随即泛起层层分明的情绪波澜。礼堂左侧的校方领导与中文系诸位师长,尽数缓缓颔首,眉眼间满是笃定与赞许,那是对英才的认可,更是对事实的全然认同;其他院系前来旁听的教师与校外来宾,也纷纷点头附和,神色间皆是客观公正的肯定,无半分质疑。右侧席位中,早已熟知章海天才学的高年级与外院系同学,眼神发亮,面露叹服,全然是对强者的由衷敬佩;而大一大二的低年级学子与不明内情的校外人士,则个个面露震撼与惊讶,眼底满是对这份传奇成绩的难以置信,方才还存有的些许揣测,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唯独中文系大四的一众同窗,神色最为复杂难言,他们纷纷低垂眼帘,指尖不自觉攥紧,仿佛拼命压抑着心底翻涌的嫉妒与不甘,面上却藏不住不得不服的释然,纵是满心酸涩与痛楚,可面对这无懈可击、铁证如山的成绩,也终究无法开口辩驳,只能在沉默中承认,这份优秀,是他们穷尽气力也难以企及的真实。

费振刚的目光扫过全场,把一切尽收眼底。他顿了顿,带着师长对英才的由衷赞许,继续向全场说明:

“更可贵的是,章海天同学不仅有令人仰望的成绩,更有着一份极少有人能及的严谨与认真。”

他微微顿了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从大一入学到大四寒假,整整三年半的时间,他只在三种情况下缺过课:两次是系里公派,远赴海外参加国际学术交流;另有一次,是因为母亲脚踝骨折住院,需要贴身陪护,仅此请过一节课。除此之外,无论课程大小、无论风雨晴晦,他一堂课都没有缺席过。即便偶尔因故耽误,事后也必定第一时间补上笔记、请教老师、补齐作业,从不让自己落下分毫。”

说到这里,费振刚语气里透出深深的赞叹:

“大二下学期,为了能在一年后顺利跟随父亲苏文教授出国担任助教,他主动提出,要同时修完本学期与大三下学期两个学期的全部课程。这样的强度,在常人眼里近乎不可能完成,可章海天硬是咬牙扛了下来。一整学期,他没有缺过一节课,每一份作业都高质量完成,每一次课堂讨论都认真投入。到期中、期末大考,他更是在单科规定时间内,连续完成两门课程的试卷,即便如此,成绩依旧遥遥领先,所有学分全部满点。北大一向治学宽松,对考勤从不苛求,可章海天的出勤率、他的治学态度、他的自律与坚持,早已是中文系全体师生公认的第一。所有教过他的老师,都可以为此作证。”

话音刚落,他淡淡望向礼堂左侧的教师席。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所有曾给海天授过课的老师,不约而同缓缓起身,向着全场微微颔首,以无声却郑重的姿态,为这番话作出最有力的印证。

这一瞬,礼堂里掠过一阵低低的惊叹,如同微风拂过深秋的林间,卷起一片细碎而轻稳的沙沙声响,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外院系的师生、前来旁听的来宾,无不面露动容,看向台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重与信服;低年级的同学更是屏息凝神,眼神里写满震撼,原本残存的一丝疑虑,在全体任课教师齐齐起身作证的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而坐在右侧的中文系大四几名同窗,脸色却在刹那间沉了下去。没有人说话,可那一张张脸上的神情,却复杂得近乎刺眼。有人死死抿着嘴唇,目光僵硬地落在地面,不敢去看台上那一排为海天作证的老师;有人眼皮垂得极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眉宇间凝着一股压抑的阴郁;还有人微微偏过头,望向别处,嘴角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抵触与怨怼。他们没有任何质疑的底气,更无半分比较的资格,可亲眼看见如此多德高望重的师长齐齐站出来,为海天背书、为他撑腰,那股深埋心底的嫉妒与不甘,便再也藏不住,尽数写在了僵硬的神态与动作里。

待全场老师们重新落座,礼堂内的声响渐渐平息,费振刚目光再度温和扫过全场,继续沉声说道:

“学业之上,章海天同学的功底与态度,已然无可挑剔,而在学业之外,他的品行、才情与担当,更是可圈可点,近乎尽善尽美。”

他语气平缓却饱含赞许,一步步娓娓道来:“他多才多艺,写作、绘画、书法、吉他、篮球,样样都拿得出手。文学创作上,他四年间在全国各类知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累计数百篇,大二时个人文集《海天寄语》便成功出版,广受学界与读者好评,如今已被译成法、日两种版本,法语版已于今年三月正式发行,日语版也将在半年后面世。文体方面,他始终积极投身学校与班级各项活动,从不推诿退缩,连续两届作为绝对主力,带领中文系篮球队力克强敌,拿下校园篮球赛冠军,那座象征荣誉的金光闪闪的‘北大杯’,至今仍妥善存放在中文系主任办公室中。”

“而他最难得的,从不止于才情出众,更在于刻在骨子里的君子气度与责任担当。”费振刚语气微微加重,眼神愈发郑重,“早前学校举办‘思辨青春,舌战风云’主题校园辩论赛,他临时替补参赛,在半决赛赛场上,辩论时逻辑缜密、言辞犀利,尽显扎实功底与思辨锋芒,即便对方出现不当言辞,他也始终秉持风度,巧妙圆场,既守住了赛场规矩,又保全了对方面子,及时挽回了恶劣影响,那一幕,想必在场不少老师和大二以上的同学,依旧记忆犹新。”

“在涉外交流与文化传播上,他更是扛起重任,为系里、为北大挣足了荣光。”费振刚接着说道,“迎接日本汉学大家丸山先生来访讲学的重要外事活动中,他作为核心接待人员,全程从容得体、细致周全,完美完成接待任务,更以自身学识与个人魅力,给丸山先生及随行日本学者留下了极致深刻的良好印象。此外,他曾三次出国参与学术交流,尤其是去年以助教身份随父亲苏文教授赴法国讲学的半年间,他不仅圆满完成助教本职工作,还独立承担起‘东方艺术工坊’与‘书法社’的授课、指导工作,深厚的学识素养、出色的东西方文化沟通能力,一举赢得了法国乃至欧洲汉学界的广泛认可与高度称赞,更被欧洲汉学泰斗谢和耐先生盛赞为天生的文化摆渡人。在此期间,他始终不忘传播中华文化,两次参与中国驻法大使馆组织的文化沙龙活动,第二次更是独立主持整场活动,为中华文化在法国的官方推广与民间传播,起到了不容小觑的推动作用。”

说到此处,费振刚目光坚定地望向全场,语气掷地有声:“这一切事迹,绝非虚言,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中文系主任皮埃尔·莫罗先生、法兰西学院谢和耐先生,以及中国驻法大使馆文化参赞,都可亲自作证。我手中存有三位先生昨日专门发来的电报稿,会后各位若有疑虑,尽可前来查阅核验。”

话音落下,礼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而低沉的唏嘘。不少外院系的师生和旁听来宾都微微前倾身子,似乎想看清这三份重量级的电报的一字一句,眼神里却没有疑问,只是充满了意外与叹服。原本只当章海天是成绩突出的尖子生,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那份全面、得体、亮眼到近乎无可挑剔的履历,早已超出了普通“优秀学生”的范畴。低年级的同学更是面露惊佩,望向台上的目光里,只剩下纯粹的敬佩与向往。

左侧教师席上,所有院系领导与任课教授依旧神色沉稳,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夸张的神情,却用最无声的姿态,再次确认了这番话的分量与真实。

而真正耐人寻味的,仍是右侧那二十余位中文系大四的学生。没有人开口,可脸上的神色却微妙得近乎一致。他们没有质疑,没有反驳,甚至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可亲眼看见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师长为海天作证、这么多耀眼的经历被一一摆上台面,那份“全世界都在偏爱他”的刺心感觉,终究还是写在了每一道躲闪的目光中。

片刻后,所有声音尽数消散,偌大的礼堂只剩下一种无声的共识:这一切,真实得不容置疑,也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费振刚神色稍缓,语气也从方才的铿锵郑重,转为温润却厚重,把话题缓缓转回此前的善举,沉声补充道:“除却这些为国为校争光的大事,他平日里也始终心怀善意,将‘行善不求回报’内化为一种本能。他的班主任张万斌老师时常在办公室感叹,说海天的真诚友善如同一束暖阳,照亮了整个班集体,不管谁碰上难题,无论是学业上的困惑,还是生活里的麻烦,他都是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伸手帮忙,从不计较得失。”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微下移,意味深长地落在礼堂右侧前排,海天那二十多位大四同窗身上,语气特意加重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传来:“这一点,想必他的同班同学,都不会否认。”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道清亮坚定的声音,团支书王丽丽猛地站起身,脊背挺直,望着台上朗声说道:“没错!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不争的事实,半分虚假都没有。”

她身旁的班长楚江吟也随即起身,神色诚恳而笃定,对着全场缓缓点头:“这一点,我们全班确实达成了共识,扪心自问,班里没有人敢说,自己从未受过海天的帮助。”

说罢,楚江吟侧过身,目光轻轻扫过身边坐着的同班同学们。这一眼望去,全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过来。于是,大家都清晰地看到,那些平日里暗藏嫉妒、心绪复杂的同窗,竟像是骤然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了一般,身子齐刷刷地微微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他们不敢与台上的费振刚对视,更不敢接起身边同学的目光,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处遁形的局促。可即便满心酸涩不甘,即便被这事实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心思,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开口反驳,更没有一人敢说半句否认的话。海天的帮助,实实在在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他们纵有满心嫉妒,也终究无法睁眼说瞎话,只能在沉默中,被迫承认这份不容置疑的善意与真诚。

费振刚微微颔首,示意王丽丽和楚江吟坐下,目光再次落回全场,声音沉稳而清晰:

“不仅如此。他还常年凭借书法与绘画的特长,无偿为班级、为系里的各项活动奔忙出力。他曾利用课余时间为班级画素描肖像筹集班费,而他自己因此应得的二百元酬劳,分文未留,匿名捐给其他了有困难的同学。”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住,目光微微一沉,神情郑重而严肃,一字一顿地强调:

“这件事,绝非随口一说。校报曾专门刊登过相关报道,受过帮助的同学,也对此深表认可与感谢。”

费振刚话音落下的刹那,会场里当即掠过一阵细碎却清晰的低哗。这不是喧闹,而是一种被点破真相后的哗然。许多人下意识地交头接耳,目光在会场中流转,仿佛瞬间就将这番话,与三天前许茹艳在未名湖畔的那场闹剧对上了号。一张张脸上,相继露出恍然大悟的惊叹与了然。

“原来匿名捐款的人是章海天!”

“难怪许茹艳转天就主动撤掉质疑、公开道歉,原来是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之前王丽丽说的‘农夫与蛇’,根源就在这儿啊!”

“许茹艳一直误以为捐款的是她后来的男友,反倒错怪了海天,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这下全清楚了!”

……

窃窃私语不绝于耳,虽不算喧闹,却清清楚楚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原本笼罩在现场的疑虑与揣测,瞬间消散了大半。

我坐在台下,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婉清,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眼底都泛起一丝复杂的怅然。昨晚,许茹艳的导师韦教授专程登门,神色郑重地告诉我们:许茹艳已经成功拿到麻省理工学院的全额奖学金,暑假一到便要远赴美国求学。她特意托韦教授转达,若是我和婉清觉得有必要,可以隐晦地将事情真相公之于众,不提姓名、不说时间、也不细讲具体情节,只求能堵住吕晓明的嘴,免得他再借此大做文章、污蔑他人。韦教授轻叹着说,许茹艳自知三个月后便会离开,这三个月打算闭门不出,彻底避开这场是非,她别无所求,只希望海天能得到一个公正的结果,顺利毕业。

说话间,韦教授还拿出一封许茹艳的亲笔信,信里事无巨细地写下了整件事的完整经过,就连那些难以启齿的**细节,也毫无隐瞒地一一写明。她特意委托韦教授将这封信交由中文系备案,倘若日后吕晓明依旧不知收敛,继续信口雌黄诋毁我、婉清和海天,中文系便可拿着这封信作为实证,当场揭穿他的谎言。

彼时,我和婉清,还有在竹吟居做听证会最后准备、反复演练的孙玉石等人,听完韦教授的这番话,皆是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从前那般偏执又怯懦的许茹艳,竟会因为那天在西窗外的一番偷听,受到巨大震撼,彻底幡然醒悟,做出这般顾全大局、坦荡通透的决定。

韦教授告辞后,我们围坐在一起反复商议,料定吕晓明极有可能混在旁听的人群里,伺机在听证会上闹事、借题发挥,最终才商定,由费振刚主任在发言中隐晦道出捐款的真相,先敲山震虎,提前打压吕晓明的气焰,免得他节外生枝。如今看着台下这一片恍然的议论声,看着所有疑点都随着这番话迎刃而解,我们当初的预想,已然完美达成。不管吕晓明此刻是否藏在会场角落,都绝不敢再轻易触碰这个话题了。

待台下的细碎议论渐渐平息,费振刚缓缓挺直身形,周身的气度愈发庄重肃穆,他目光深沉地扫过全场,随即沉声开口:

“从以上一桩桩、一件件无可辩驳的事实中,我们足以清晰地看到,章海天同学在北大中文系求学的这三年半时光,单单用‘品学兼优’四个字来概括,都显得太过单薄,远远不足以形容他的优秀。”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厚重,每一个字都饱含分量:“他的求学经历,足以用传奇二字来定义;他的治学态度,更可用笃诚来称颂,始终心无旁骛、勤勉自持,从无半分懈怠;而谈及他的道德品行,我们纵有千般赞语,也觉词不达意,唯有‘风骨’二字,最是贴切——心怀善意、行事坦荡,有才而不骄,得志而不傲,守得住本心,行得正端方。”

说到最后,费振刚目光灼灼,声音微微提高,透着十足的坚定与自豪:“他,就是我们北大精神最理想的化身,这一点,是全校所有认识他、了解他的领导与师长,达成的一致共识!”

费振刚话音落定,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没有掌声,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敬意,在空气中缓缓铺开。

会场左侧的诸位师长,几乎在同一时刻微微颔首,动作轻缓却无比郑重,眼神沉静而坚定,以这种最克制、也最庄重的方式,表达着毫无保留的认同。其他院系的同学、低年级的学子与校外来宾,皆屏息凝神,望着台上,神色里满是敬重与信服。原本尚存的一丝疑虑,在这一连串铁证与师长们无声的认可下,早已烟消云散。而礼堂右侧前排,章海天的那些大四同窗们,依旧是全场最复杂的存在。可即便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酸涩与嫉意,全场寂静之中,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质疑之声。

费振刚神色微微一敛,方才谈及海天才情品行时的温和赞许尽数褪去,目光渐渐沉定下来,周身气场变得严肃而郑重,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礼堂每一处:“接下来,我向各位如实汇报章海天同学失联的相关具体情况。”

他微微顿住,目光扫过全场,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条理分明地缓缓陈述:“今年一月中旬,章海天同学随同中央美术学院写生队,前往大兴安岭开展野外写生实践,出发日期、所乘列车班次,校方与写生队均有详细备案记录,可查可证。队伍行至中途,他因故临时下车,自此便与写生队师生、与校方彻底失去联系,音讯全无。”

说到此处,费振刚目光愈发凝重,沉沉望向台下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确认海天失联后,我们北大中文系第一时间联动各方,全力协助他的父亲苏文教授,动用所有可行渠道多方寻人,却始终一无所获。苏教授曾专程赶赴海天原籍苏州,想从其亲生父母处找寻线索,可经查实,章海天的父母章一白、谢灵萱,早在去年年末便已调离苏州本地。只因当年诸多客观因素限制,再加上个别部门工作存在疏漏,二人最终调往何地,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正式记录。后续我们想尽办法,先后前往教育、公安、邮政、户籍等多个相关部门逐一核查,翻遍所有可查资料,依旧没能找到半条有效线索。截至目前,公安部门已将章海天及其父母章一白、谢灵萱三人,一并列入失踪人员名单,全力开展排查搜寻工作。”

他稍作平复,依旧保持着平稳克制的语气,继续客观陈述:“新学期开学前夕,苏文教授已以直系亲属的身份,为章海天同学提交了一个月的事假申请,该申请经系办严格审核,已正式获批,请假条原件此刻就在我手中,会后各位若有需要,随时可以前来查阅核验。如今,章海天的缺席时长,确实超出了校规的一般界定,但我们必须厘清一个关键事实——他在北大中文系求学三年半,一千两百多个日夜,始终成绩全优、品行无瑕,学术成果丰硕亮眼,全校师生对他的评价有口皆碑;失联之前,他无半分情绪异常,无任何违规违纪记录,与同学、师长无丝毫矛盾纠纷,更不存在主动出走、放弃学业的半分动机。据此,我们完全可以做出明确且笃定的判断:他的失联,绝非个人主观意愿所致,而是遭遇了无法预见、更无法抗拒的意外。”

费振刚目光坦荡,直视全场,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校规的立法初衷,是约束无故旷课、故意失联、主动放弃学籍的学生,是惩戒自身存在过错的人,绝非用来惩罚身陷不测、失踪失联、自身毫无任何过错的学子。正是基于这一最基本的法理准则与人道立场,中文系全体教职工经过正式投票表决,一致通过决议:保留章海天同学的学籍,直至其正常毕业。”

费振刚微微挺直身躯,神情坚定,声音沉稳而有力,做下最终定论:“因此,保留章海天同学学籍一事,合情、合理、合规、更合法。我们绝非搞特殊化,更不是随意开绿灯,而是对一个三年半来始终严于律己、品行端正、无半分污点的优秀学生,给予最基本的人道关怀、公平对待与耐心等待。”

费振刚最后一字落下,礼堂之内一片肃然。诸位师长神色凝重,眼神中透着对这一决定的全然认同;外院系师生与来宾们静静聆听,脸上没有半分质疑,只有对意外的唏嘘、对校方处理方式的理解与尊重;低年级同学更是屏息凝神,望向台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心疼与敬意。而右侧那些中文系大四的同窗们,依旧垂着眼帘,无人开口,无人反驳,只在一片沉默中,接受这无可辩驳的结论。

费振刚缓缓合上手中文稿,神色稍缓,对着全场深深颔首,示意自己发言完毕。在他离开主席台的同时,孙玉石主任步履沉稳地走上主席台。他先向台下微微致意,随即拿起话筒,声音温和却庄重,清晰地传遍全场:

“感谢费振刚主任详实、严谨、公正的说明。章海天同学的品行、学业、失联经过与学籍处理,已清晰呈现于各位面前。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次听证会最为关键、也是大家最为关注的环节——章海天同学的实习成绩评定与本科毕业论文答辩相关事宜。”

他微微侧身,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重:

“这一部分,将由章海天同学最核心、最重要的学业导师乐黛云先生,亲自为各位详细说明。”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去。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决定最终结果的关键部分,即将开始。

乐黛云先生包着一摞一尺多厚的资料,缓步走上台。会场内的空气瞬间被提起,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她手中那沉甸甸的卷宗上。她步履沉稳,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带着岁月的厚度。走到话筒前,她微微调整了姿势,抬手将那摞资料轻轻放在桌沿,随即直起身,向全场颔首致意,声音清朗而庄重: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以及远道而来的来宾,大家上午好。今天,借这个公开听证的机会,我想和大家好好回顾一下,我与章海天同学这三年来的师生情谊,也向各位如实汇报他在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所的实习表现和他的本科毕业论文答辩情况。”

“三年前,章海天同学应我之邀,加入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所。因为他当时仍是学生身份,资历尚浅,校方与研究所按规定将他列为临时研究员。换句话说,这便是我们常说的实习身份。但这三年来,他从未以‘临时’二字敷衍过任何工作。研究所布置的每一项研究任务、每一次学术会议、每一场专题讨论,他皆认真参与、严谨完成,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桌沿的资料,语气陡然加重:“加入研究所刚满两个月,他就随我和另外三位同仁,前往法国参加一场重要的国际学术交流。在法国的整整六周里,他几乎终日埋首于法国国家图书馆,为研究所整理出四十余份急需的核心研究资料,总字数累计达五十余万字。这是一项旁人望而却步的艰巨任务,可海天凭借着过人的聪慧、扎实的学术功底,以及近乎执拗的热情与毅力,不仅圆满完成,更提前梳理出清晰的分类索引,为后续研究节省了大量时间。而在此之前,为了做好这场交流的前期准备,他已独自伏案攻读两个月。如此算来,仅这一次法国之行及筹备阶段,他便为研究所连续工作了整整十五周,远超‘连续八周’的实习要求。”而三年下来,他在研究所的实习时,更是‘累计不少于160学时’规定的数十倍。”

乐黛云先生拿起桌面上那本厚得像一部精装学术专著的实习资料,轻轻扬了扬,让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它的厚度:“这三年里,他每年的实习总结、个人鉴定、课题□□、组长评语,一应俱全。他参与了四项科研课题,其中三项已经顺利结题,发表的科研成果六项,均为国家级研究成果,包含两项个人独立成果,四项合作成果;另外,他还发表了学术论文五篇,其中三篇刊发在《中国比较文学》《文学评论》等国内核心期刊,两篇登载于国际比较文学权威期刊《Comparative Literature》。可以非常肯定地说,这样的学术成果与研究经历,绝非普通本科生所能及,甚至在许多高校的硕士、博士研究生中,都是凤毛麟角。对于比较文学研究所的青年正式研究员而言,他的成绩也是望尘莫及、无法比肩的。”

“而这份扎实的学术功底,不仅体现在纸面的成果上,更展现在国际学术舞台的交锋中。”乐黛云先生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去年十一月,他再次随我参加在日本东京举行的国际比较文学高端学术会议。在这样云集全球学界的盛会上,他以《东西方文化对比》为题作专题报告。报告结束后,国际学者们纷纷给予高度评价,认为他凭借清晰的逻辑与独到的见解,为中国比较文学赢得了国际尊重,真正站稳了学术脚跟。”

说到这里,乐黛云先生再次将那摞资料高高举起,语气郑重而恳切:“各位请看——这就是章海天同学完整的实习档案。它的厚度,堪比一部厚厚的学术专著。里面包含了他三年的实习总结、个人鉴定、课题□□、组长评语;四项课题从立项、过程到结题的全部材料;六项国家级成果的刊号、页码、收录证明;以及两次国际高端学术会议的报告全文、参会证件、现场照片、专家评议书……所有内容,规整清晰,一目了然。各位会后尽可查阅,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可辩驳。”

她轻轻放下手中那本厚重如学术专著的实习资料,语气愈发沉稳温和,眼底的赞许之意溢于言表:“更难能可贵的是,章海天同学始终为研究所倾尽心力,从不计较个人的付出与得失。去年上半年,他随父亲苏文教授赴国外讲学,期间研究所并未给他下达任何硬性工作任务,可他始终心系所内的研究课题进展,利用课余与休息时间,跑遍当地各大专业馆藏机构,费尽心力搜集整理了一尺多厚的稀缺研究资料。这些资料均为专业性极强的珍贵文献,大多仅可供馆内阅览、从不外借,他悉数细致整理、妥善带回,毫无保留地供研究所全体同仁参阅使用。在过去半年里,这批资料为燕园的各项研究工作提供了莫大助力,更是推动所内多个核心课题顺利开展的关键支撑。这般潜心治学的严谨态度、恪尽职守的责任担当、无私利他的宽广胸襟,早已深深烙印在研究所每一位成员的心中,令我们所有人感念至今。”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笃定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可以毫不夸张地讲,他三年间秉持的学术态度、锤炼出的专业能力,以及取得的实打实学术成果,已然远超研究所内多数青年正式研究员。这是我们全所同仁达成的一致共识,也早已被我以研究所所长、他专属学业总指导教师的身份,详实写入了他的实习总评报告之中。”

乐黛云先生目光坚定地看向全场,郑重补充道:“在此必须强调,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所自五年前起,便是独立实体单位,具备完整的学术研究与实习考核资质。海天在我所的实习,全程合规、合法、合理,我的签字与研究所公章,均可随时查验,真实有效。”

话音落定,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一片凝重而彻底的寂静。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揣测、潜藏在暗处的质疑、甚至准备伺机发难的非议,在这一刻仿佛被骤然冻结,连一丝细碎的声响都再无踪迹。台下校领导、各院系教授、学生与来宾,无不神色肃然,屏息凝神,所有人都被这铁一般的事实与无可辩驳的权威彻底镇住。

我和身旁的老严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明白,关于海天实习成绩这一点,已经没有人再能找出半条可攻击的缝隙。乐黛云先生没有倚仗身份,没有诉诸情面,更没有半分特殊关照,而是用最扎实的学术成果、最严谨的程序、最无可挑剔的证据链,将海天三年的研究所经历,直接锻造成了一份堪称顶级的学术实习履历。她是以制度回应制度,用规则碾压规则,把所有可能用来质疑、攻击海天的路径,一条条、一道道,彻底封死、堵绝。此刻谁若再敢出言质疑,谁便是在否定北大比较文学研究所的学术权威,谁便是在挑战北大一贯的人才标准,谁便是站在了整个学术公正与治学规范的对立面。

我望着摆在乐黛云先生眼前的那份呈给全场的资料,仿佛望着一把足以劈开所有黑暗与污蔑的正义之剑。而这把剑的每一寸锋刃,都是章海天用三年间日复一日的才华、坚守与汗水,亲手铸就。

乐黛云环视全场,把一切尽收眼底,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清晰:“以上,是我对章海天同学实习成绩与学术贡献的说明。接下来,我将向各位汇报大家最为关心的另一项关键内容——章海天同学的本科毕业论文答辩情况。”

乐黛云先生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沉稳而锐利,扫过全场后,语气郑重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学术分量,缓缓开口说道:

“首先,我要向各位厘清一个关键事实,章海天同学在北大中文系求学的三年半时间里,累计发表学术论文整整十六篇,无一例外,全部刊发于《文学评论》《中国比较文学》以及国际核心期刊《Comparative Literature》等国内外顶尖学术平台。这十六本刊载他论文的原版期刊,此刻就摆在台上,但凡有半分质疑,诸位尽可当场查验,字字有据,篇篇可证。这样的学术成果分量,莫说北大本校的本科生,便是中文系乃至全校的硕士、博士研究生,甚至是外校诸多高校的在岗讲师、副教授,都未必能企及。单凭这份成果,章海天同学完全具备直接申请毕业论文免答辩的资格,这是符合北大校规与学术规范的。”

她微微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惜才的暖意,话锋稍缓:“他最终没有申请免答辩,并非不够资格,而是源于我的提议。我曾读过他于去年随父亲苏文教授在法国讲学期间撰写的《东西方文化对比》专题报告,其学术视角之新颖、考据之严谨、思想之深邃,极具极高的学术价值。我希望他能将这份报告打磨成一篇高质量的学术论文,举办一场跨人文社科各院系的公开答辩,为全校学子树立学术标杆,也为院系间的学术交流搭建桥梁。章海天同学为了完成这份嘱托,主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免答辩资格,沉下心来,耗费大量心血,先后用中文、英文、法文三种语言,精心完成了论文的一稿与二稿撰写。尤其是二稿,逻辑闭环、论证周密、文采与学术性兼具,成熟度之高,即便面对最严苛的学术评审,也几乎无需修改。更值得一提的是,国际顶尖核心期刊《Comparative Literature》,已于今年四月全文刊发了这篇论文,其学术含金量,无需我多言。”

谈及后续答辩安排,乐黛云先生的语气再度回归严谨正式,条理分明地陈述:“章海天同学失联之后,我们严格遵照北大‘学生因故无法到场答辩,可按程序申请特殊审议或延期答辩’的校规惯例,结合他丰硕的学术成果,以‘成果免检 专家合议’的形式,层层上报院系、学校教务部门,获批将原定的跨院系现场公开答辩,转为全专家评审的特殊终审。我们邀请了人文社科各院系十五位顶尖专家学者,组成终审答辩委员会,也就是原定主持现场答辩的核心阵容。这十五位专家逐字逐句审阅了他中英法三语的论文一稿、二稿,写下了详尽的修改建议与郑重的学术评语,最终由答辩委员会主席袁行霈先生亲笔撰写终审意见。”

她微微抬高声音,一字一顿念出这份沉甸甸的评价:“答辩委员会一致认为,章海天同学的论文脉络清晰、考据精严、思虑深邃、创见斐然,尽显扎实的学术功底与独到的真知灼见,立论坚实、逻辑严谨、内容翔实,经得起任何形式的学术推敲与检验。虽因意外缺席现场答辩,但其学术成果与论文质量,完全符合本科毕业资格要求。经全体专家合议、无记名投票表决,一致决议:章海天同学本科毕业论文答辩通过,成绩评定为优秀。”

话音未落,乐黛云先生拿起身边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高高扬起,让全场都能看到文件袋上密密麻麻的标签与厚重的质感:“我刚才所述的一切,皆有实证可查。文件袋内装有章海天论文一稿、二稿原件,十五位专家的亲笔评审意见、修改痕迹、答辩委员会终审意见书与全体签名,件件齐备。若有任何质疑,随时可以当众核验。并且今天,参与此次终审的十五位专家学者,悉数亲临听证会现场,诸位若有疑问,可直接向他们当面质询。”

乐黛云先生的话音刚落,会场左侧前排、中排、后排的十几个位置,一道道身影缓缓站起。

只一瞬间,整个礼堂便爆出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呼——

那站起身的,是袁行霈、孙玉石、周祖谟、张少康,是汤一介、吴宗国、李赋宁、孙坤荣……

每一个名字,都是学界泰斗;

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学术高峰。

这十五人,不是普通评委,而是北大乃至整个中国人文社科界的半壁江山。

这一刻,全场所有人瞬间彻悟,海天的优秀毕业论文成绩,不是依靠父母、更不是凭借人情关系,而是中国最顶尖的人文学者们的集体会诊、集体审定、集体认可。

对一个本科生而言,得一位泰斗指点已是万幸,得一位泰斗认可已是天纵奇才。

而海天,让整个中国人文界的半壁江山,共同为他背书。

谁再敢质疑这份结果,谁就是在质疑袁行霈、汤一介、李赋宁等一代宗师的学术眼光,谁就是在质疑整个中国人文学界的底线与标尺。

那不是质疑,是挑衅。

会场一片死寂。

这一次,再无半分怀疑,只剩震撼与敬畏。

乐黛云先生将手中厚重的材料轻轻放在桌案上,目光沉静而温和,缓缓扫过全场,神情庄重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动容。她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正式为这段陈述收尾:

“以上,就是我对章海天同学实习成绩与本科毕业论文答辩情况的全部说明。”

稍作停顿,她眼底泛起一层深沉的感慨,声音微微放轻,却更具力量:

“最后,我还想真心实意地说一句。我在北大从教近四十年,教过数不清的优秀学生,也带出过许多卓有成就的学界后辈,可章海天同学,依然是我这一生遇到过最出色、最难得、最让我引以为傲的学生。能与他结下这三年师徒情谊,不是他的幸运,而是我此生莫大的荣幸。”

她微微挺直身躯,语气坚定而坦荡:

“我可以负责人地说,章海天的价值,早已远远超越了一张本科毕业证书、一纸学士学位证书所能界定。他身上的才学、风骨、诚意与担当,才是北大最该珍视、最该守护的东西。无论他此刻身在何处,北大都理应给这位最优秀的学子一份最公正、最无愧于心的评定。我也真心祈愿,他能早日平安归来,重回燕园,再续我与他、与北大的这份师生之缘、学术之缘。”

语毕,乐黛云先生向着全场深深颔首,银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全场依旧寂静,可那寂静里,早已盛满了震撼、敬重与无声的共鸣。唯有右侧前排那个角落里,那种僵硬、沉默、紧绷、疏离,在全场肃穆的氛围里格外刺目。

就在这片静得发沉的空气里,中文系主任孙玉石从席位上起身,缓步走上主席台。他先对着乐黛云先生微微欠身,随后轻轻从她手中接过话筒,又郑重地点了点头,以示谢意。随即缓缓转过身,面向全场所有与会者,目光沉稳地扫过台下每一个角落,语气清晰、公允、不容置疑:

“再次衷心感谢乐黛云先生,以如此详实、严谨、权威的说明,为我们完整呈现了章海天同学的实习成绩与毕业论文答辩情况。至此,费振刚主任与乐黛云先生,已先后就章海天同学的日常表现、学籍保留依据、实习考核结果,以及本科毕业论文特殊评审的全过程,向各位做了全面、透明、有据可查的阐述。可以明确地说,章海天同学的学籍保留、实习认定、毕业评审等所有流程,合情、合理、合规、更合法。他在校期间品德端正、成绩优异、学术成果突出,毕业所需的全部条件均已满足,材料完备、程序规范。依照北京大学本科生学籍管理规定与学位授予条例,章海天同学理应与本届所有合格毕业生一样,正常毕业,获得本科毕业证书与学士学位证书。”

他稍稍顿了顿,语气坦荡而诚恳:

“如果在座各位,还有任何疑问、不同意见,或是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地方,现在尽可以当场提出。中文系组委会、听证会主席团,会逐一回应、充分解释、公开核对,确保整个过程公正、透明,经得起全体师生与校内外各界的监督与检验。”

偌大的礼堂彻底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灯光微弱的嗡鸣。前排的校领导与学界泰斗们神色笃定,闭目养神或是静静端坐,显然对方才的详实说明毫无异议;外院系的师生与来宾们神色肃然,偶有低声交谈也尽数停下,全然没有提出质疑的打算;低年级的学子们安安静静,眼神里只剩敬佩。而礼堂右侧的大四同窗片区,依旧是那股凝滞的沉默,无人抬头,无人开口,只是周身的紧绷感丝毫未减,和全场的平静形成微妙的反差。

我悬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暗暗落了地。身旁的婉清轻轻吁出一口气,紧攥着我的那只手微微放松。老严也缓缓点头,眼底那股紧绷的凝重终于淡去几分。中文系的领导与任课老师,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记释然的眼神,没有人说话,可那份心照不宣的安稳,已经说明一切。看来,所有人都被铁一般的事实与规范流程彻底说服。我们之前反复预想过的争执、质疑、混乱局面,终究没有出现。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见全场始终无人出声,孙玉石轻轻调整了一下话筒,语气沉稳,准备敲定流程:“既然各位没有任何疑问与异议,那依照听证会程序,中文系将正式拟定决议,报请校教务处与学位委员会审批,准许章海天同学——”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又突兀的声响,猛地从会场右侧后方的角落炸响,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语,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且慢!谁说章海天的学籍保留和毕业流程,合情合理,合规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