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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番外:苏文(59)

西厢房重又陷入死寂。半晌,老严才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满是唏嘘与悲凉:

“万万没料到,吕晓明竟会用这般阴狠的法子卷土重来。更没料到,海天当年无私救助的许茹艳,到最后,竟成了吕晓明报复的利刃,也成了被自己执念拖入深渊的牺牲品。”

我苦笑一声,缓缓开口:

“如今细想,吕晓明心中这股怨毒与执念,怕是早已根深蒂固。纵是没有许茹艳这一层牵扯,他也必会选在此时发难,拿海天的学籍与毕业之事大做文章,闹得沸沸扬扬,鸡犬不宁。说到底,终究是我们疏忽了——只盯着系内诸人,反倒漏了这个早已转去北师大、却一直隐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阴险小人。”

老严神色顿时黯了几分,声音更加沉郁:

“便是想到了,又能如何防得住?他既已转学离去,系里规矩、学界分寸,再约束他不得。老话常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话真是戳心入骨。我素来教海天守一分赤诚纯粹的‘傻子精神’,可如今才更明白——人心之险,不在光明磊落的较量,而在阴私构陷的龌龊;再干净的赤子之心,终究架不住处心积虑的小人暗箭啊。”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涩然,哑声道:

“可咱们……尤其是海天,偏偏就只会做这般‘傻子’,生来只揣着一颗赤子心,便是被逼到绝境,也学不会那些阴私算计,想做小人都做不来。”

“行了!”婉清猛霍地站起身,压着一腔焦躁开口,“别再揪着这些没用的话了!我去厨房煮碗面条,咱仨先凑活填填肚子,吃完这口,就去孙玉石那边碰个头。这事儿总不能干耗着,得好好合计出个章法来!”

可谁也没料到,刚扒完最后一口面条,碗筷还悬在桌边没来得及放下,竹吟居的木门就被人叩响。门外站着的正是孙玉石,身后还紧跟着费振刚与乐黛云两位先生。孙玉石一眼瞥见我身后的老严,当即朗声笑了起来:“瞧见没?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我一猜你就先跑到这儿来了。别耽搁了,赶紧进屋,商量正事要紧!”

我连忙将众人引至西厢房,反手轻轻带上门,压低声音,将许茹艳的个人情况、她与吕晓明的隐秘纠葛,以及此番风波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细细道来。

众人听罢,皆是面色凝重。孙玉石负手而立,沉默良久,终是沉沉一叹:

“这可真是防不胜防啊!莫说我此前对吕晓明其人其事一无所知,便是知晓,事到如今,也早已鞭长莫及。此事既经其他院系学生之手公之于众,早已传遍燕园,闹得沸沸扬扬。即便此刻许茹艳收回公开信、出面澄清,怕也于事无补了。”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地扫过众人,语气更显沉峻:

“海天失联四月有余,即便从开学算起也近三月,早已远超请假规制。眼下正值毕业审核的紧要关口,外系学生以此发难,将海天学籍与毕业事宜公之于众,此事早已逾越中文系一隅,上升至全校层面的公共议题。届时若有别有用心之人借机拿校纪校规说事,执意追责,便会酿成棘手困局,绝非我们院系内部可以轻易化解。”

费振刚眉头深锁,重重一点头,语气中满是忧虑:

“更何况,吕晓明早已转学至北师大,置身校外。此事若真是他暗中挑唆、挟私报复,绝不会因许茹艳幡然醒悟而善罢甘休,必定会在外围继续推波助澜,拿校纪校规大做文章。如此一来,风波便不再止于燕园内的闲言碎语,而是会越出校门,极易被人利用发酵,酿成校外舆情风波,甚至引来外界对北大校风校纪的无端揣测与非议。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校内外舆论联动,局面只会愈发被动,难以收拾。”

孙玉石缓缓点头,眉宇间凝着沉甸甸的压力,语气却郑重而沉稳:

“振刚说得在理。下午王书记把我叫去,细细问了海天从失联到现在的所有情况,我都拣要紧的如实回了。他听完之后,望着墙上那幅海天送他的大海蓝天油画,沉默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声对我说:‘玉石,这里面的利害你心里清楚。无论如何,你们中文系必须拿出一个能让全校师生信服的方案。只要你们内部达成一致、没有异议,学校这边就能批准。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上面追查下来,所有责任,都要由你们中文系一力承担。’”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凝,语气陡然变得果决利落:

“所以当下,咱们最关键的就是‘服众’二字。如今振刚已经把学校及教育部关于学籍管理、毕业资格审核的全部规定整理齐备,黛云也将海天的实习报告、论文答辩材料及所有相关证明一并备齐。我们现在就逐条对照核查,查漏补缺,这两天务必把所有漏洞补齐,再仔细商议如何向师生公开说明。两天后,由我主持召开听证会,中文系全体教师、大四全体学生参会,同时邀请外院系师生自愿列席观摩,接受各方质询,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做到公开公正,让所有人真正心服口服。”

费振刚与乐黛云闻声,立刻捧出怀中厚厚卷宗,轻轻摊开在案,抬手招呼我们近前商议。看到那堆叠齐整、标注细致的材料,我胸腔里猛地一热,一股沉郁而滚烫的感动,如潮水般顺着血脉漫遍全身。

这般齐全的资料,从教育部条文到学校细则,从实习考核记录到答辩材料,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每一页都透着细致与周全。分明是一得到消息,两位先生便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伏案整理了整整一个下午,连片刻喘息都不曾有。他们未曾吐露半分辛劳,只在最紧要的关头,以最扎实的准备,稳稳托住了这片风雨欲来的天地。

再回想方才孙玉石转述王书记的话,校方早已把最重的担子、最险的后果,明明白白压在了中文系肩头,压在了他这位系主任肩上。可他自始至终,只字未提“担责”二字,不提个人乌纱,不计较前路安危,口中念的、心中谋的,全是如何“服众”,如何补齐材料,如何通过听证会,拼尽全力护住海天的学籍,保住他寒窗数载得来的毕业资格。我比谁都清楚,一旦风波升级、上级追责,首当其冲、要扛下所有后果的,必定是他孙玉石。可他从始至终,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推诿,硬生生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身后,只把最稳妥的路铺在海天身前。

这一刻,燕园师者的风骨,在这方寸之间展露无遗——是不计安危的担当,是悄无声息的周全,是患难与共的赤诚。这份沉甸甸的情义,让我鼻尖发酸,眼眶微热,心中涌起一股深至心底的敬重与感念。外界风雨如晦,小人环伺,可身边有这样一群先生并肩而立,便觉再汹涌的浪潮,也有渡过去的底气。

就这样,我们围坐在西厢房昏黄的灯下,一字一句对照规章,一项一项核验材料,反复推敲、细致商议,直到所有疑点逐一厘清、所有预案尽数敲定,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时针早已沉沉指向夜里十一点。诸位先生面露疲惫,正收拾好东西准备起身告辞,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王丽丽裹着一身风尘、一头撞进了屋里。

“苏……苏老师……许茹艳她……”王丽丽扶着门框大口喘息,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正要一股脑把许茹艳的变故说出口,目光骤然扫过满屋子端坐的先生们,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慌乱瞬间僵住,连忙收敛神色,局促又恭敬地开口:“孙……孙主任,费主任,乐老师,你们……都在啊!”

“行了,姑娘,别站着慌神,快进来缓一缓。”婉清不由分说,上前轻轻挽住王丽丽的胳膊,将她拉进西厢房,示意她坐到那张常坐的藤椅上,转身便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里。王丽丽却执意不肯落座,只是捧着茶杯浅浅喝了一口,随即抬眼望向我,目光里满是犹豫与征询,显然顾忌着在场诸位先生,不知是否该直言。我温和一笑,轻轻点头:“不必拘谨,系里的先生们为海天的事,已经彻夜商议许久,他们也迫切想知道许茹艳的最新情况,你尽管如实说来就好。”

王丽丽轻轻点了点头,定了定神,环视众人一圈,才缓缓开口:

“我从竹吟居追出来时,正看见许茹艳站在镜春路口的竹丛边。她扶着一根青竹,弯着腰大口喘气,眼睛红得像要燃起来,满脸都是泪水,混着汗水,狼狈不堪。路过的师生都忍不住侧目打量,那情形,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她在竹吟居受了天大委屈。我急忙上前拉住她,急声道:‘你这样子站在路口,旁人会怎么议论苏老师夫妇?你给他们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她听了这话,这才慢慢止住抽泣,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却依旧是一副不死心的模样。我本想着送她去她的导师韦教授家里安顿,可她偏不依,咬着牙非要亲口找吕晓明问个清楚。我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一路赶到北师大,找到了吕晓明。谁知道吕晓明这个人,竟自私凉薄到这般地步,实在令人齿冷。”

王丽丽说到此处,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语气也陡然变得尖利刺骨:

“他一瞧见许茹艳那副哭红了眼、又急又气的模样,再瞥见我紧随其后的身影,当下便心领神会,将一切猜了个**不离十。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重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着许茹艳,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耐,恶声恶气地呵斥道:‘蠢东西!是不是终于没忍住,把咱俩的关系给捅出去了?’”

“听到这声‘蠢东西’,我都打了个冷颤,吕晓明怎么能用这样侮辱性的词语,去称呼一个如此深爱他的女孩?”王丽丽又是气愤又是叹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也沉了下去,“许茹艳更是瑟缩了一下,脸色瞬间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可就算被如此轻贱,她还是不肯死心,固执地伸手抓住吕晓明,眼里含着最后一丝哀求与期盼,哽咽着,一字一顿地问:‘晓明……那笔捐款,一定是你捐的,对不对?我知道他们都是冤枉你。你不能就这么被人污蔑,你把真相说出来就好……只要你说是你,我马上就信你。我这就回燕园把一切都说出去,让那些冤枉你的人,全都身败名裂!’”

众人闻罢,尽皆默然,眉宇间皆是沉郁与叹惋,老严靠在门边,沉沉叹了口气,低声叨咕了一句:“这姑娘啊,情迷心窍,执迷不悟,竟卑微至此,可怜亦可叹。”

“是啊!”王丽丽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鄙夷与不忍,“可谁也没想到,许茹艳都已经把身段放得如此之低,吕晓明却半分情面也不肯给。他猛地一把甩开她的手,漠然地睨着她,语气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抛出来:‘你从头到尾,不过是我手里一件工具罢了,要不是你沉不住气,暴露了我们的关系,或许还有几分利用价值,我也能对你装几天温情。可惜你这么快就露了底,对我半分用处都没有,那所谓的真相,你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

“呯”的一声,婉清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双目怒睁,厉声斥道:“这吕晓明,简直无耻之极!禽兽不如!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瞎了眼,偏偏看上他这么个东西!”

其余众人脸上也都涌上难以掩饰的痛惜与愤慨。乐黛云望着前方,眼眶已然微微湿润,轻声叹息:“可怜这姑娘,听到这般绝情的话,该如何承受得住啊!”

“乐老师说得一点不差!”王丽丽双拳紧握,脸色惨白又愤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怒火,“许茹艳一听这话,整个人猛地一晃,身子瞬间软了下去,眼看就要瘫倒在地。我连忙上前一步死死扶住她,又气又痛,转头对着吕晓明厉声质问道:‘你怎么能说出这般寡廉鲜耻、无情无义的话?你就不怕许茹艳一怒之下,把事情的真相、把你这副丑恶嘴脸全都公之于众吗?’吕晓明却不屑地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阴狠又轻蔑的笑,语气嚣张又歹毒:‘她能揭发出什么?说我冒充捐款之人骗了她的感情?这事谁能作证?我从来没有当着第三个人的面,承认过那笔款子是我捐的!谁会相信一个早已失了清白、没了贞操的女人空口无凭的一面之词?我大可以倒打一耙,说她是看上了我副省长独子的身份,主动投怀送抱,甚至是她主动勾引我。你们倒想想看,旁人更愿意信哪一个?就算有人信了她,也只会骂她傻、骂她蠢到家,让她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你们问问她,她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敢把一切掀出来?’”

吕晓明这番阴毒无耻、颠倒黑白的话,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屋内每个人的心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眉宇间凝起浓重的寒意与鄙夷。老严缓缓抬起眼,目光冷得像深秋的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满是嘲讽的弧度,一字一句,沉缓而有力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学者独有的锐利与悲凉: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北岛的这句诗,简直是为吕晓明之流量身打造的。”

我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脑海中如流星般闪过那句诗的下半句——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一字一顿,冷彻骨髓,震得我心口发闷。可是还没等我回过神,王丽丽已带着满心悲凉与不忍,继续往下说道:

“吕晓明这番话,像一把淬了寒毒的重锤,狠狠砸在许茹艳的心上。她先是猛地一怔,眼底最后一点微光骤然凝固,那是不敢置信、不肯接受的茫然。可仅仅一瞬,她整个人便彻底僵住,原本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垮,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执念、所有支撑她活下去的光,在这一刻尽数熄灭。她眼神空洞的可怕,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似乎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晚风中摇摇欲坠,了无生气。我不知道各位老师是否理解,那不是失神,不是呆滞,而是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崩塌,灵魂被击成千片万碎,再也拼不回原样。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哭,不闹,不求,不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彻底沦为了一团没有生气、没有温度、没有念想的木乃伊。”

见众人皆微微颔首,王丽丽定了定神,语气里仍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继续说道:

“看着许茹艳魂飞魄散、形同槁木的模样,我的心狠狠揪作一团,可吕晓明只是轻蔑地冷哼一声,连半分留恋都没有,便漠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那背影薄情寡义、冷漠至极,看得我心头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吐出来,身子也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这是滔天的愤怒,是彻骨的惊恐,更是一阵后怕与庆幸:幸亏当初听从了严老师的教诲,及时抽身,没有再与这般阴险无耻、丧尽天良的小人纠缠下去。

“我本想冲上前与他理论,可怀中的许茹艳早已瘫软如泥、了无生气,我半步也不敢离开,只能咬牙搀扶着她,一步一挪地艰难前行。好不容易挪到北师大校门口的公交站,勉强登上公交车。下车后又搀着她慢慢走回咱北大校园,谁料刚望见未名湖的轮廓,许茹艳仿佛骤然回过神来,浑身猛地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气,猛然挣脱我的手臂,疯了一般朝着湖边狂奔而去!

“我惊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当即拔腿猛追。也多亏我坚持四年晨跑,体力扎实,才在她冲到湖边、即将跳下去的一刹那堪堪追上,奋尽全力一把将她拽住。各位老师,你们不知道,她那时力气大得惊人,疯狂挣扎之下,险些将我一同拖进冰冷的湖水中!万幸张万斌老师恰好路过,及时上前搭手,我们两人合力,才勉强将她拉回岸边。可她还是拼命扭动挣扎,声嘶力竭地哭喊嘶吼:‘让我去死!我不想活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死!’那绝望的哭喊撕心裂肺,听得我心头一震。就在这一刻,我骤然明白了一切,一股莫名的勇气与力量直冲头顶,我几乎是本能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许茹艳脸上,对着她厉声大喝:‘你这个糊涂女人!你又上了吕晓明的当了!’”

房间内诸位先生闻言皆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颓然瘫坐在身旁的藤椅上。婉清也脸色煞白地跌坐在我身侧,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我的手,两人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抵御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身边的费振刚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扼腕与心寒:“人心险恶,竟至如此,可悲!可叹!”

王丽丽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早已干涩嘶哑的喉咙,才继续沉声说道:“我望着瞬间被打呆、僵立在原地的许茹艳,双手死死扣住她的双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穿心,冷得令人发颤:‘许茹艳,我这一巴掌,就是要把你从鬼门关前狠狠打醒!吕晓明对你说尽那般绝情寡义、诛心毁底的话,根本不是一时气急,他从始至终,处心积虑,就是要逼你去死!就是要你死在北大,死在未名湖畔,死在这最惹人注目、最易引发猜忌的地方!你睁大眼睛好好想一想——你大白天跟着苏教授夫妇走进竹吟居,短短半日便投湖自尽,一句遗言不留,半点解释没有,世人会如何评判?所有人都会想当然地认定,是苏教授夫妇以势压人、逼你至死,‘逼出人命’的千古黑锅,会死死钉在他们身上,百口莫辩,永世难翻!即便日后有人查到你曾前往北师大面见吕晓明,以他的阴险歹毒、心机深沉,必定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将所有罪责推卸得一干二净,反而借机掀起更大的污名风暴!到那时,苏教授夫妇身败名裂、无处申辩,再无余力顾及海天的学籍与前程,竹吟居这一户良善人家,会被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家破人亡,再无生路!这,才是吕晓明最恶毒、最阴狠的终极毒计!他先借你的手,残害你的恩人;再用你的命,完成他的复仇!你的一条性命,就是他刺向苏家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把利刃!你此前已被他蒙骗挑唆,披着‘公道’的外衣,狠狠刺伤了真心待你、救你于危难的恩人;如今真相血淋淋摆在眼前,你难道还要心甘情愿赴死,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仇人的阴谋,再给恩人一家补上致命一刀,眼睁睁看着竹吟居一家三口彻底覆灭吗?这就是你对海天当年救命之恩的报答?活着,亲手斩断海天的求学之路;死了,还要用性命成全利用你、践踏你的恶人,亲手覆灭你的恩人满门吗?!’”

“说得好!”乐黛云忍不住高声喝彩,“王丽丽,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幸亏你是个明白人!这一番话,说得漂亮!这一巴掌,打得更是解气!解恨!”

一直负手立在一旁的孙玉石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黛云,你总是这样直爽。”话虽如此,他嘴角却不自觉地噙着一抹释然的笑意,显然对乐黛云这番话里的情绪,有着发自内心的全然认同。费振刚与老严也在一旁频频颔首,神色间满是赞许。我和婉清相视一眼,也不由得向王丽丽投去钦佩的目光。

是啊,这一巴掌,打得实在是太解气,也太解恨了!

王丽丽被夸得微微赧然,不自觉弯了弯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都泛起一丝浅红:

“乐老师过奖了!当时那情况,我也是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不知怎么就扬手打了那一巴掌,也不管不顾地说了那番话。好在,这一下倒是真把她打醒了。她先是怔怔僵在原地,眼神从涣散到逐渐聚焦,先前的疯魔与死寂一点点褪去。紧跟着,她嘴唇轻轻颤抖,继而肩膀剧烈起伏,眼泪无声地滑落,随即转为压抑不住的哽咽。没过片刻,那哽咽终于冲破堤坝,化作撕心裂肺的放声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脊背弓起,双手紧紧捂着脸,哭声里满是绝望、愧疚与崩溃,仿佛要把这些日子被蒙蔽的糊涂、错信奸人的悔恨、对恩人的愧疚,全都一股脑哭出来。哭声凄厉又破碎,听得人心里阵阵发紧。

“我和张万斌老师对视一眼,都没有上前劝慰。因为我们都知道,此刻的她,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情绪宣泄,我们只是默默守在她身侧,既不让她觉得孤立无援,也严防她再一时冲动寻了短见。好在这一场歇斯底里的痛哭,确实让她宣泄了大半积压在心底的阴郁与癫狂。等她哭到筋疲力尽,声音嘶哑,再也无力挣扎,我和张万斌老师才合力扶起她,一路小心护送,把她送到了她的导师韦教授家中安顿。

“来到韦教授家中,张万斌老师不便久留,简单交代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我则留在屋内,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吕晓明的阴险算计、未名湖边的生死惊魂,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向韦教授细细道明。许茹艳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可她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羞愧,早已将一切无声诉说。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黯淡无光,浑身都透着一股被真相击垮后的颓然与无助,每一寸神情都在无声地承认自己的糊涂与过错。

“韦教授静静听着,眉头越蹙越紧,不住地轻声叹息,望向许茹艳的目光里,盛满了痛心、惋惜与无奈,更包裹着一层母亲般温柔包容的疼惜与慈爱,有责备,却无苛责,有失望,却更有不忍。待我将全部经过说完,韦教授轻轻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随即神色郑重地看向我,语气沉重又满怀歉意:‘孩子,麻烦你回去后,务必替我向苏教授夫妇赔罪致歉。是我教导无方、看管不严,才让这孩子误入歧途,给他们惹下了天大的麻烦,带来了无妄之灾。我一定会牢牢看住她,严加劝导,绝不让她再冲动行事,更不会让事态继续扩大蔓延。后续但凡需要配合之处,我定会全力相助,尽力弥补过错,把所有损失降到最低。’

“话落之后,我望着始终垂泪的许茹艳,终于沉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是否愿意挺身而出,当众澄清全部真相,撕开吕晓明虚伪丑恶的面具,为苏教授夫妇洗刷冤屈?许茹艳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她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慌乱躲闪,内心充满了恐惧、怯懦与挣扎,久久无法开口。在漫长而煎熬的沉默之后,她才终于咬紧嘴唇,声音微弱发颤、吞吞吐吐地挤出一句:‘如果……如果苏教授夫妇一定要这样做,我……我可以配合。’”

闻听此言,整间屋子的人瞬间神色一凝,刚刚稍缓的气氛再度沉了下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婉清更是又急又气,当即忍不住失声低呼,声音里裹着满满的错愕、不解与深深的失望,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愤然:

“她……她什么意思?听这话里话外,全是勉强与退缩,半点主动认错、弥补过错的心意都没有!难道到了此刻,她依旧不肯勇敢站出来,说出真相,为自己亲手犯下的大错负责吗?”

“可不是?”王丽丽眉宇间骤然涌上一股愤懑之色,语气里满是恨其不争的急躁,“我当时一看她那副畏畏缩缩、勉强敷衍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顶到了脑门,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指着她一字一句地质问:‘许茹艳,你的良心难道被狗吃了?你忘了今天下午在竹吟居,当着苏教授夫妇、严教授和我的面,你是怎样一副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模样吗?你当时字字铿锵、泪流满面地发誓:‘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恩人,忍受如此滔天的委屈与不公?!即便失掉学业、失掉一切前途,我也要为他讨回公道!’那时,你口口声声喊着的那个‘恩人’,是玩弄你的感情、骗取你的身心、利用你的信任、最后又绝情抛弃你的吕晓明!是那个阴险歹毒、满口谎言的豺狼虎豹!为了这样一个欺骗你、践踏你、榨干你所有价值的伪君子、假恩人,你都甘愿赌上学业、不顾一切、奋不顾身,甚至愿意为他冲锋陷阵、颠倒黑白!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你真正该感恩、该守护的人,是当年在你走投无路、濒临绝境时,匿名给你捐款、救你于生死边缘,却始终不求分毫回报的章海天!你听信谗言不分是非,亲手毁了他的学业和前途,现在却连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澄清一句真相、还他一个清白的勇气都没有?许茹艳,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海天当年拼尽全力对你的救命之恩吗?!’’

“问得好!”

一向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严此刻也难掩神色动容,他猛地向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直视王丽丽,语气急促地追问:“她是怎么回答的?”

王丽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脸的无奈与唏嘘:“被我这般厉声质问后,许茹艳整个人都缩了下去,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脸颊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红成一片。她双肩紧紧瑟缩着,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连抬头看人勇气都没有,声音细弱得像蚊蚋,支支吾吾、最终断断续续地挤出了一句苍白又荒唐的话:‘这……这是不一样的。’”

“这怎么就不一样了?!”

婉清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愤懑与不解,猛地站起身,眼圈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痛心与质问,她紧紧攥着双手,声音微微发颤:“难道……是因为那个无耻又歹毒的吕晓明,毕竟是她曾经动心过、付出过的人;而默默匿名救她于危难的海天,她连一面都未曾见过?还是说……事到如今,她心里依旧放不下对吕晓明那所谓荒唐可笑的‘爱情’,宁可辜负救命恩人,也不愿去揭穿那个毁了她、害了她、利用了她的豺狼?”

“师母问得一针见血!我当时也是这般追问她的,意思几乎一模一样。”王丽丽轻叹一声,神情复杂地回忆道,“许茹艳被这话一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又急又痛地连连摇头,声音都破了音:‘不!不是这样的!他那样玩弄我、欺骗我,从头到尾根本没把我当人看!我要是还对他有半分爱慕与幻想,那我许茹艳也太下贱、太不值钱了!我……我只是……’

“话到嘴边,她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连说了好几个‘只是’之后,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裹着蚀骨的屈辱、无尽的悔恨、难以言说的恐惧,还有万般纠结的无奈,声声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看着她这般有苦难言、痛不欲生的模样,再联想到吕晓明之前对她那番狠厉绝情的威胁,我心头猛地一沉,一下子理解了她的苦衷。

“一旁的韦教授也轻轻叹了口气,悄悄拉着我走到另一间屋子,关上门后,才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又无奈地开口:‘姑娘,我无意为自己的学生辩解半句。她确实铸成大错,造成的后果难以估量、更难以挽回。可你也要替她想一想——这件事的所有细节一旦公之于众,茹艳立刻就会成为整个燕园,乃至整个学界的笑柄。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议论。她的情感、名节、清白、尊严,都会被人扒出来无情嘲讽践踏,这一生都再难抬头做人。你该明白,这些于一个女子而言,是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何况她老家地处偏远闭塞的农村,她曾与我说起过那里的严苛风俗。若是风声传回故里,她必会被污作□□,父母颜面尽失,甚至会逼她去死,连两个弟弟的婚事都会受牵连,再也抬不起头做人。而吕晓明那人,若真如你所说那般歹毒阴狠,事情一旦闹开,他必定会不择手段把谣言往她老家传,还要添油加醋说得更加不堪,把所有脏水全泼在她身上,让所有人都指责她,却没人再追究他的罪责。所以,她若真挺身而出澄清真相,结局只有两个:要么身死,要么心疯。即便侥幸不死不疯,这一生,也彻底毁了。姑娘,并非茹艳不愿澄清、不愿赎罪,而是这真相,她实在承担不起,也澄清不起啊!’”

“那海天呢?!苏教授夫妇呢?!他们就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乐黛云猛地一拍桌沿,霍然起身,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彻骨的寒意与激愤,声音因极度的痛心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掷地有声:

“尤其是海天!他才是许茹艳货真价实的救命恩人,那般出类拔萃、纯粹干净、品格高尚,是我们中文系百年难遇的天才苗子!他的学识功底、他这四年扎扎实实的研究成果,别说本科毕业,就算直接授予博士学位都绰绰有余!可如今呢?他人音信全无、生死未卜,就连最基本的学籍、最该拿到的本科毕业证与学士学位,都要被她许茹艳一手毁掉!我们中文系所有领导、老师,为了保住海天的学籍与毕业资格,前前后后做了多少努力,顶着多大的压力,费尽了多少口舌心力,差一点,就全被她闯下的祸事毁于一旦!她是单纯,是愚蠢,是轻信于人,可这一切的苦果,凭什么要让无辜之人、甚至是对她有再造之恩的人来替她扛?凭什么让真正善良、真正优秀、真正无辜的人,为她的糊涂与软弱,付出一生都无法挽回的代价?!”

我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乐黛云这番话,句句都道出了我心底最真切的感受与不平,竟让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唯有重重颔首。孙玉石、老严与费振刚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婉清甚至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清脆的掌声在屋内漾开,带着一股解气后的舒畅与欣慰。

王丽丽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赞同与敬佩的光芒:“乐老师说得太透彻了!这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当时也是这样跟韦教授说的,我还特地对她道:‘许茹艳是您的学生,您心疼她、处处护着她,这份心意我能理解。可海天呢?他是苏教授夫妇的亲生儿子啊!他真心实意对许茹艳施以援手,匿名相助,到头来却被许茹艳恩将仇报、肆意伤害,一片赤诚被践踏得面目全非,如今连学籍、连前程都岌岌可危,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回来。苏教授夫妇看着儿子蒙冤受屈、生死不知,心里又怎能不疼?怎能不委屈?怎能不怒火中烧?这份锥心之痛,又有谁替他们着想?又有谁来为他们买单?更何况事情即便闹到这般地步,许茹艳又是贴公开信又是发传单,把整个燕园搅得流言四起,苏教授夫妇却始终顾全她的脸面,没有当众撕破脸皮,只是把她请到竹吟居,耐心讲道理、摆事实,一步步点醒她。她若连这份苦心都体会不到,那这份自私与凉薄,和吕晓明又有什么分别?韦教授,您一定要明白,真正毁了许茹艳的名节、清白、尊严,甚至要毁掉她一生的,从来都不是海天,更不是苏教授夫妇,而是吕晓明那个衣冠禽兽!追根究底,也是许茹艳自己识人不清、一步错步步错,亲手把自己推入深渊。她种下的恶果,理应由她自己吞咽。所以她今后就算真的死了、疯了,那也是自作自受,与海天、与苏教授夫妇没有半分关系!她自己犯下的错,就该自己站出来,堂堂正正承担责任!’”

“说得好!”

一旁的老严禁不住击掌叫好。她望着王丽丽,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的欣慰之色,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与感慨:

“王丽丽啊,你如今看人看事,真是越来越明白、越来越透彻了。这番话有理有据,风骨尽显,的确没有辜负中文系诸位先生的教诲,也没有辜负三年前我对你的点醒与劝诫。”

王丽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几分酸涩与感慨:

“是啊,我比许茹艳幸运太多了。当初若也有人能在她迷途之际点醒她,或许她今天,也不至于落到这般万劫不复的地步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接着往下叙述:“我这番话落下,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就连隔壁房间里,许茹艳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也骤然停了,显然,她将刚才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韦教授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姑娘,你说得对。海天和苏教授夫妇,都是这件事最直接、最无辜的受害者。尤其是海天,蒙受了这般天大的冤屈与委屈。苏教授夫妇无论采取什么方式,为儿子讨回公道、洗刷污名,都是天经地义、堂堂正正,旁人无可指摘。他们若是决意公开真相,我保证,茹艳绝不会再有半句辩解。若有需要,我愿意以她导师的身份,出面为他们作证。倘若事情真到了必须茹艳亲自站出来澄清的地步,我想,她也不会再拒绝。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全都由她自己承担,与苏教授夫妇没有半分干系。’”

王丽丽漫长的叙述终于告一段落。屋内骤然静得异乎寻常,只听窗外晚风拂过竹林,发出瑟瑟的轻响,似叹息,又似低语。众人紧绷的神色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像是听完了一段沉郁已久的公案,纷乱的情节、纠结的是非,在这一刻似乎有了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可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汇聚过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凝重,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避开这一道道目光,久久凝望着西窗外的竹林。夜色深沉,竹影婆娑摇曳,一竿竿青竹在晚风中轻斜摆动,墨绿的枝叶交错叠映,凝成一片朦胧的苍黛,风过处簌簌起伏,宛如无声翻涌的浪。

渐渐地,眼前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竹影,竟在暮色里缓缓幻化——

先是那条裹着零碎零钱、带着一抹温润淡绿的手帕,在眼前隐约浮现;

再是海天当年忍痛割爱、视若珍宝的梅花牌手表,寒光微闪,历历在目;

最后,是海天那道如破晓晨光般坦荡纯粹、磊落明亮的笑容,清晰地映在竹影之间。

而林间不绝于耳的瑟瑟风声,也在耳畔悄然变调,隐约化作他当年爽朗清亮的笑声,伴着诚挚恳切的话语,在心底一遍遍回响:

“我要是不把这笔钱捐出去,这些书可就真的白读了!”

“怎么能说是白费呢?那位同学好转了,正在康复中,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终于,我缓缓转回身。目光沉稳地扫过屋内一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庞,在每个人脸上稍作停留,最后定定落在王丽丽身上。我凝视着她,语气平静却分量千钧,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丽丽,烦请你明早前往韦教授家中,转告许茹艳同学。只要她承诺从今往后彻底置身事外,不再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我们便不会追究她任何责任,也不会将此事真相公之于众。”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意外与难以置信。婉清更是猛地一怔,当即失声脱口而出:“老头子,难道……就这样算了?”

我唇角牵起一抹苍凉而释然的苦笑,目光望向远方,声音低沉而温和,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我记得四年前的那一天,海天恳请咱们为他捐款之事保密时,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之路,本就布满荆棘,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又何必让她的肩头再多扛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呢?”

我微微顿住,指尖轻轻抵了抵眉心,神色平静却带着学者独有的宽厚与悲悯,语气沉缓而通透:

“正如孙主任方才所讲,事到如今,即便许茹艳收回公开信、当众澄清原委,燕园之内关于海天学籍与学业的议论已然四起,是非曲直,终究要靠听证会公心定论。既然真相自有法度与公理来印证,我们又何必再以牙还牙,将一个已然迷途知返的女孩逼至绝境,让她用一生的名节、性命与前程,来背负这道永难卸下的枷锁?”

西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细的响动,似是一缕微风穿竹而过,拂动了满庭竹叶。屋内众人也随之轻轻一震,一股深沉而动容的情绪,如潮水般在每一张脸上缓缓漫开。

婉清仍是心有不甘,眼眶一红,上前半步急声道:“可是,海天他……就这样白白受了……”

我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止住了她未说完的话,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老伴儿,这也是海天的心意。此刻他若在场,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句话如夏日里一阵清凉晚风,徐徐拂过,缓缓抚平了婉清眼底翻涌的焦躁与不甘。她怔怔凝望着我,眸心微微一颤,先前紧绷的眉眼一点点松开,眼底的急切与愤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软的潮意。眼眶悄然泛起微红,睫毛轻轻颤动着,良久,才从胸腔里吐出一声轻而绵长的叹息,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异常沉稳笃定:

“王丽丽,你回去转告许茹艳——所谓名节、所谓清白,说到底,都是顶顶没用、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一个人最珍贵的,从不是脸面够不够光鲜、名誉够不够体面,而是灵魂够不够干净、够不够纯粹。海天当初拼着自己受累,也要救她一命,不是让她往后一辈子钻在名誉、清白这些死胡同里瞎折腾,更不是让她消沉绝望、寻死觅活。他是希望她好好活着,活得敞亮、活得坦荡、活得有价值。她要是再这样自暴自弃,那海天当初的一番苦心,就真的活活被她糟蹋了。”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皆是一震,脸上动容之色愈加深重,望向我与婉清的目光里,尽是由衷的敬重。孙玉石微微颔首,神色肃然;乐黛云不自觉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费振刚则重重一拍膝头,慨然叹道:

“你们这一家子啊!难怪中文系全体同仁,都心甘情愿为你们拼上这一回——值!太值了!”

婉清环视众人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老严身上,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轻却格外坚定:

“老严,你还记得吗?四年前,你第一次跟海天讲‘傻子精神’,他当时就跟你说,自己这辈子,就甘愿做这样的‘傻子’,若是不这么活,这一生就过得毫无意义了。”

她涩然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楚,更有满心的骄傲与坦然:

“而我……只有陪着他一起当‘傻子’,才有资格做这个‘傻子’的妈。”

话音刚落,西窗外猝然传来一声细弱而破碎的呜咽。那声响压抑在喉间,颤颤巍巍,像被晚风撕扯着,里面裹着翻涌的悔恨、沉甸甸的愧疚,又混杂着骤然醒悟的滚烫感动,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直直扎进每个人心里。下一秒,一道单薄身影猛地掠过雕花窗棂,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一头扎进夜色中的竹林,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紧随其后的另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也快步追了上来,步履匆匆却带着急切,正是韦教授。她一边追,一边扬声喊道:

“茹艳,慢一点,等等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隐没在沉沉的竹影与夜色之中,只余下一阵渐远的脚步声,消散在风里。

屋内众人先是齐齐一怔,片刻之后,眼神纷纷恍然,彼此相视间,都已明白了窗外发生的一切。孙玉石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声喟叹低沉而绵长,满是唏嘘与沉重,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尽的复杂慨叹。他缓步走到王丽丽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平静地说:“姑娘,辛苦了。回去歇息吧,明早不必再去韦教授家了。”

窗外,竹影在风里轻轻晃荡,竹叶相擦的细碎声响,混着远处偶尔掠过的夜风,把整座院子衬得更深、更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夜色,愈发浓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