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影漫过檐角树梢,未名湖畔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往来的学子、散步的师长、游览的游人络绎不绝,脚步声与谈笑声交织,本是一派平和安宁的景象。可我们刚转过湖畔小径,却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人群最密集、往来最频繁的路口,一道女性的,单薄却异常执拗的身影,正立在里。
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任何躲闪,她就站在这最显眼、最敞亮、人潮最汹涌的地方,一声不响地散发着传单。那传单的版式、字迹、标题,我们只一眼便心头一紧——与三角地公告栏上那封公开信,分明一模一样。
不用问,也不必猜。这一定是许茹艳。
她站得笔直,脊背绷得有些僵硬,脸上没有激愤,没有张扬,更没有半点心虚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木然、却又坚不可摧的执着。怀里紧紧捧着一叠厚厚的白纸,每有人走近,她便微微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将传单轻轻却坚定地往对方手里递去。
没有叫喊,没有申辩,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仿佛那不是一纸文字,而是她必须以一己之力完成的、不容动摇的使命。
往来的学生接到传单,大多先愣一愣,低头扫过几行,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有人越看越是蹙眉,脚步顿在原地;有人神色骤变,立刻凑到同伴身边,压低声音窃窃议论,“章海天”“特权”“公平”几个字眼断断续续地飘进耳中;也有人本想推辞,可对上她那安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神,终究不忍拒绝,伸手接过,走到一旁默默翻看。
路过的师长们则大多面色复杂。有人匆匆接过,快速扫过几行,便沉沉一叹,将传单折起揣好,神色忧虑地快步离去;有人停下脚步,似想劝说几句,可一对上她那不问世事、只认死理的沉静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就连几位外来的游人,也被她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张。他们不懂燕园的规矩,不明其中的曲折,只当是学生维权请愿,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对着身边同伴指指点点,将这场关乎一个少年前程的风波,当成了一桩新鲜热闹的奇闻。
传单在人群中飞快地传递、散开,像一片片带着寒意的碎雪,落进未名湖畔的暮色里。
每多一张传单递出,对海天的误解便多一分;
每多一个人驻足阅读,舆论的火势便旺一分。
而站在风波中心的那个姑娘,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不问后果,不看脸色,不听议论,不辨善恶。只是固执地、机械地、近乎悲壮地,将那字字诛心的文字,塞到每一个路过之人的手中。
婉清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深深掐进我的掌心,连呼吸都微微发颤。我望着那道在人潮中固执穿梭的单薄身影,心口一点点凉透。
原来,她早已不是被人推到台前。
她是自己站到了最亮的灯光之下,抱着一腔她自以为的绝对正义,要把这场风波,烧得彻彻底底,再无回旋之地。
我们正欲上前问个明白,忽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已从旁侧长椅上起身,抢在我们之前,径直站到了许茹艳面前。
高高束起的马尾,微微扬起的下巴,眉眼间那股倔强又较真的神色——不是王丽丽,又是谁?
“许茹艳。”
王丽丽站在她面前,眉头轻轻蹙着,眼神里一半是愤懑,一半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与不解:“从发现你在这里发传单,我就在那边长椅上,看了你整整一个小时。我都看累了,你却还在一封接一封地发,半点不肯停。我真想问问你——你和海天,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这样赶尽杀绝,把他往绝路上逼?”
这话一出,我和婉清心头俱是一震。
婉清紧紧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动容。我亦只觉心口一紧,这一句质问,力道千钧,恰恰问在了我们最痛、最想问,却又不便以长辈身份苛责的地方。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不少路过的师生都下意识停住脚步,凝神望向这边。
许茹艳却依旧神色平静,不见慌乱,不见恼意,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她缓缓抬眼,迎上王丽丽的目光,眼神端正、冷静,带着一种置身事外般的坦荡,仿佛站在无可指摘的道德制高点。
她轻轻开口,语气平稳克制,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与章海天,无冤无仇,素不相识。我不恨他,也从没想过要针对他这个人。”
她微微顿住,目光淡淡扫过围拢过来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针对的,是不公。我维护的,是规则。我要的,是燕园里,每一位学生都能被一视同仁。校规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不该只用来约束普通学子。若他当真清白,当真合规,又何必怕人说、怕人问、怕被公开质疑?”
周遭的围观者听完许茹艳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神色顿时复杂起来。有人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只觉她句句在理;也有人眉头微蹙,心存疑虑,总觉得这看似公正的言辞背后,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蹊跷。一时间,细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轻轻泛起。
王丽丽却只是冷冷地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
“行了吧,别再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反复当作遮人的幌子了。”
她往前微微一步,目光锐利如刃,直直落在许茹艳身上,语气里满是困惑、愤懑,又带着一针见血的清醒:
“你若真这般心系公平、死守规则,燕园这五年来,不公之事从未断绝,怎么从来不见你有过半分动静?别的暂且不提,就说去年此时那桩震动全校的事件,一时间满城风雨,整座燕园都为之动荡,几乎所有师生都被卷入其中。可我清清楚楚地听说,那段时间你始终闭门不出,埋首实验室,对外界一切置若罔闻。旁人同你说起,你甚至茫然不知始末,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那时候,你的正义去哪儿了?你的规则心又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你站出来振臂高呼,不见你为公道奔走发声?”
“可现在呢?”王丽丽不屑地撇了撇嘴,“你不仅在三角地最显眼的地方贴出公开信,闹得满城风雨,还跑到这未名湖畔,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一封接一封地发传单,非要把事情闹到尽人皆知、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王丽丽情不自禁提高了声音,将许茹艳这五年的沉默与此刻的偏执,狠狠摆在众人面前,形成最刺眼的对比:
“偏偏是现在,偏偏是章海天,一个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少年,你却突然一改往日淡漠,变得如此执着激进。你甘愿放下实验,站在这人流如织的湖畔,不顾旁人议论,又是贴信又是发传单,非要将他逼至无路可退。五年间天大的是非,你都能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如今一桩合情合规、连整个中文系都无人提出异议的毕业事宜,你却揪着不放、赶尽杀绝。这般反常的举动,这般突兀的转变,你却说自己毫无私心、纯粹为公——这话说出来,但凡有一点理智的人,谁能相信?”
话音落下,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我和婉清相视一眼,都在心底暗暗点头。这个王丽丽,这四年班级与学生会干部当真没有白当,遇事看得清、站得稳,话不说则已,一说便直击要害,条理分明,力道十足。这番话,不只是戳穿了许茹艳,更像是把我们这一路憋在心里的困惑与疑虑,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风掠过未名湖面,带来丝丝凉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许茹艳的身上。
许茹艳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快得像风掠过湖面,只一闪便消失无踪。可只短短一瞬,她便强行敛去所有波动,再次抬眼时,已重归那副沉静冷定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神情端肃,仿佛刚才那一丝动摇从未存在。她静静望着王丽丽,声音平稳、克制,却藏着冷硬的锋芒:
“王丽丽,我知道你是学生干部,又当过中文系辩论队队长,一向伶牙俐齿。更何况,你心里一直爱慕章海天,当年又和他在全校辩论赛上并肩作战,情分非同一般,自然处处向着他。你为他说话,我并不意外。”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哗然与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立刻投向王丽丽,有惊讶,有了然,有探究,也有暧昧的揣测,原本只是公道之争,瞬间被添上了一层私人情绪的色彩,看得王丽丽脸颊一热,又气又窘,胸口微微起伏,一时竟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许茹艳却不给她半分辩解的机会,语气一沉,步步紧逼:
“可你再巧舌如簧,也不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说章海天的毕业事宜合情合规,校规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凭什么就能被特殊对待?中文系无人提出异议,不是真的没有异议,是所有不同的声音,都被那些领导和老师们死死压住。他们所谓‘全票通过’,问过普通同学的意见吗?你敢说,那些老老实实遵守校规的同学,那些曾只因稍稍违规就被严厉处分的同学,心中没有半分质疑?”
她目光清亮却冰冷,字字掷地有声,直直逼视着王丽丽:
“那么你告诉我——章海天的毕业,合的是哪一条‘规’?又合的是哪一份‘情’?”
许茹艳这一番话气势逼人,句句都踩在众人最容易被打动的“公平”与“弱势”情绪上。周围的大多数人果然被说动了,刚刚还偏向王丽丽的气氛,瞬间又倒向了许茹艳。不少人看向王丽丽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看向许茹艳的目光里,反倒多了同情与认可,低声议论里,渐渐多了“原来如此”“难怪她这么维护”“说不定真是被压下来了”之类的话。
我站在树影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婉清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掌,手指冰凉,眼底又急又气,却又强忍着不出声。我们心里都清楚,许茹艳这是在偷换概念、裹挟舆论,把一场构陷,包装成维护规则的勇敢。可旁人看不清,只听得她字字铿锵,句句占理,轻易就被带偏了节奏。我们若贸然反驳,只会落得“偏袒天才、无视校规”的口实。我只觉得一股憋闷堵在胸口,若再这样任由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强词夺理搬弄是非,海天的名声便会被彻底污名化,再无澄清之日。
王丽丽站在人群中央,被众人异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紧,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胸口剧烈起伏,嘴唇都微微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低下头。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被问倒、要哭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那点慌乱、窘迫、委屈,一点点从她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沉静、锐利如刀的清醒。她不再急着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许茹艳,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
等到四周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沉、狠,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人心上:
“许茹艳,你刚才说的是非对错,我暂且不跟你争。我只请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给我解释一件事。”
她往前轻轻一步,目光直逼许茹艳:
“你,一个物理系的学生,五年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去年全校震动的大事,你都可以毫不在意、一无所知。可今天,你却一口叫出我的名字,知道我是中文系的,知道我当了四年学生干部,知道我打过辩论赛,甚至知道我和海天曾经并肩作战——这些,全是中文系的旧事,全是与你无关的小事。”
王丽丽的声音一点点提高,每一句都在缩小包围圈:
“你连去年那么大的风波都不关心,怎么偏偏对章海天身边的人和事,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么细致?
“你连燕园的公道都可以五年不问,怎么偏偏对中文系老师全票通过的结果,了如指掌?
“你说你与海天无冤无仇、素不相识,那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去打听他、了解他、盯着他?”
她目光一凛,最后一问,如惊雷炸响:
“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公平、为了规则,
“那你告诉我——
“为什么你关心的所有事,全都只围着章海天一个人转?
“为什么你所谓的‘正义’,从头到尾,只针对他一个人?
“你若给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那你口口声声的‘公平正义’,就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私人恩怨!
“这样的‘公平’,还算公平?
“这样的‘正义’,还有半分正义可言?”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这一次,连一丝议论声都没有了,似乎所有人都猛地醒过神来——许茹艳的逻辑,彻底破了。
许茹艳那一身稳如磐石的气势,终于悄然一滞。
她没有失态,没有变色,只是呼吸几不可查地乱了一拍,眼神微微闪烁,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似是想要掩饰什么,又像是生理性地想去擦拭额角并不明显的薄汗。
可她的手还未碰到额头,手腕便猛地被人一攥!
是王丽丽。
几乎在许茹艳掏出手帕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扣住许茹艳的手腕,声音急促发颤,带着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与不敢置信:
“许茹艳,你这手绢……是哪里来的?”
王丽丽这猝不及防的一攥,力道又急又沉,许茹艳浑身猛地一僵,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破了破绽。她下意识想抽回手腕,指尖却微微发颤,握着手帕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乱了半拍,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局促。四周人群也被这突变惊得屏息凝神,原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方被攥住的手帕上,惊疑与好奇写在每一张脸上。
而我和婉清,在看清手帕上那抹熟悉的淡绿色后,瞬间被巨大的震撼,牢牢钉死在原地。
这是海天的手帕!
四年前,海天就是用这方淡绿色手帕,仔细包好画素描像挣来的二百元零钱,匿名捐给了那位突发急症的物理系女孩,让她得以及时救治、转危为安。
物——理——系——
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劈开所有迷雾。
许茹艳,正是物理系的学生。
一个骇人的念头在我心底一下子冒出来——
难道,她就是当年那个被海天匿名救助的女孩?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仿佛一颗炸弹在我脑中轰然炸开,巨大的震撼化作猛烈的冲击波,让我几乎站立不住,身子剧烈地晃了几晃。婉清的身形也在不住摇晃,紧紧攥着我的那只手剧烈颤抖。我们几乎下意识地同时扶住身边那棵老柳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的耳中嗡嗡作响,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冰凉的麻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一双眼睛却牢牢叮嘱那方淡绿色手帕,片刻不曾离开。
许茹艳的手腕被王丽丽死死扣住,几番挣扎都未能挣脱,指尖那方淡绿色手帕被捏得愈发皱紧。她抬眼扫过四周窃窃私语、目光灼灼的人群,又落回王丽丽眼底那翻涌的震惊与执拗之上,脸色缓缓沉定。那抹方才还藏不住的局促与不安,竟一点点褪去,转而化作一种破釜沉舟、索性摊牌的平静。
她松开挣扎的手,呼吸缓缓放平,声音也静下来:
“我想你大概是认出来了,告诉你也无妨,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方手帕,是我男朋友的。我大二上学期突发急症,生命垂危,却偏偏家境贫寒、无钱医治。是他用这方手帕,包着他整整一年攒下的所有零花钱,悄悄放在捐款箱旁,连名字都没留。那是那次募捐活动里最大的一笔捐款,校报刊登过这个故事,相信在场有些人也看过。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声张。直到一次偶然,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的一方同款手帕,才终于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怎么……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许茹艳的话音落下,四周顿时掀起一片哗然。人群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搅得纷乱不堪。有人面露恍然,有人满心疑虑,更多的人则带着探究与好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等待着两人下一轮问答。
我和婉清却僵在原地,彻底呆若木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念头疯狂撞击着心神——果然,她就是当年那个被海天匿名救助的女孩!可明明捐款的人是海天,是那个默默付出、不求分毫回报的少年,怎么此刻,竟被她安在了所谓“男朋友”的身上?这荒谬的反转,让我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困惑之中,思绪乱作一团,怎么也无法理出头绪。
王丽丽攥着许茹艳的那只手,在巨大的错愕中悄然松开。她死死盯住许茹艳,目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荒谬,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口型数次变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她才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声音干涩、颤抖而破碎:
“你……男朋友?这……怎么可能?他……他是谁?”
“你应该认识他。”许茹艳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看不出半分激动,只剩一片沉至深渊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压抑多年、淬冰饮雪般的狠厉——那是一种宁肯撞碎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决绝,是一种积怨沉埋、隐忍到极致,一旦翻涌便要将人钉死在原地的寒意。她缓缓攥紧那方淡绿色手帕,指尖稳而不颤,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冷得如同淬过寒刃:
“他,就是你和章海天曾经的同窗,当年只因看不惯海天在中文系被特殊对待,说了几句公道话,便遭系里领导与老师百般打压,最终被迫转学的班长——吕晓明!”
许茹艳话音一落,人群瞬间炸开一片哗然。本就被公开信撩拨得满腔愤懑的围观群众,几乎是立刻便信了她这番“血泪陈情”,看向王丽丽的眼神骤然变了味——有质疑,有疏离,有鄙夷,更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指责,仿佛她已是维护特权、颠倒黑白的同谋。细碎的议论如潮水般翻涌四起,一句句扎入耳膜:
“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恩怨……”
“这个吕晓明也太冤了,说句公道话就被打压得被迫转学……”
“也难怪许茹艳这么拼命,换谁都会为恩人出头啊!”
“章海天顶着天才名头,原来还逼走过同学,也太过分了……”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凝。愕然,震惊,难以置信,紧跟着便是轰然一声——彻彻底底的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蹊跷,早有伏笔!
那封字字诛心的公开信,那精准戳中海天死穴的校规条款,那沉默五年、偏偏只对他一人发难的偏执,那不合情理、却又异常坚定的“正义”……所有迷雾在此刻尽数劈开,所有反常尽数归位。
我终于找到了那只藏在暗处、紧紧握住许茹艳这把刀的手!
是吕晓明!
从头到尾,都是吕晓明!
一股荒诞到极致、荒谬到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我四肢百骸。
我只觉可笑至极,更觉悲凉彻骨——真正掏出画素描像挣来的全部血汗钱、匿名救下一条性命的人,是海天;真正默默行善、不求分毫声名的人,是海天;真正光明磊落、从无半分害人之心的人,仍是海天。可到头来,他却成了众人口中享受特权、逼走同窗的恶人。而那个满心嫉妒、恶意诋毁、背后捅刀、败露后狼狈转学的吕晓明,不过买了一方同款手帕,撒下一串弥天大谎,便摇身一变,成了舍身救人的英雄、惨遭迫害的弱者。他骗走了救命之恩,骗走了一片真心爱慕,更骗得这个被他救下的姑娘,提着最锋利的刀,亲手对准了她真正的恩人。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更讽刺、更诛心的事吗?
滔天的愤慨与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怒吕晓明的阴狠歹毒,怒他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怒他离开燕园仍不肯罢休,布下这般毒计,非要将海天赶尽杀绝;我更痛,痛到心脏阵阵发紧——既为海天痛,痛他一片赤诚行善,却换来泼天污蔑与构陷,痛他明明是救人者,却要承受恩将仇报的利刃;也为许茹艳痛,痛她愚昧,痛她偏执,痛她被谎言裹得密不透风,把豺狼当成恩人,把恩人视作仇敌。她拼尽全力捍卫的“公道”,不过是别人精心编织的骗局;她越是义无反顾,越是悲壮执着,就越是伤人,也越是伤己。
身旁,婉清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心疼与难以置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咬着牙不肯落下。我们夫妻数十载,心意早已相通,无须一言,便知彼此心底翻江倒海——愤怒,痛心,荒谬,悲凉,怜惜,更有一股压不住、要为海天讨回全部清白的冲动。
风掠过未名湖面,卷起一阵刺骨的凉。我望着人群中央那道固执而可悲的身影,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局,吕晓明布得真狠,真毒,真绝。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恩情,算准了执念,更算准了——
真相藏在岁月深处,无人知晓;
而谎言,只要说得足够坚定,便足以颠倒黑白。
王丽丽深深吸进一口气,眼底翻涌的震惊、荒谬与冷冽,与我和婉清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她就用这样的目光,自上而下、一寸寸打量着许茹艳,眼神里带着近乎漠然的鄙夷,嘴角竟无意识地勾起一抹啼笑皆非、又冷又涩的弧度。
好一会儿,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淬着极致的讽刺与清醒,每一句都直戳要害:
“没想到啊没想到,从小听到大的《农夫与蛇》,竟真的在我眼前活生生上演。只不过,眼前这一出,比故事里更阴毒,也更荒唐,更让人齿冷。许茹艳,你真以为自己在守护爱人、伸张正义?你真以为你攥着的是真相,是公道,是恩重如山的情义?难道吕晓明几句凭空捏造的委屈,几枚廉价的温情诱饵,就足以让你盲信到是非不分、黑白不辨、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弃之不顾?你真的静下心来,问过自己、查过始末、看清过事情的全貌吗?我告诉你——那个当年倾尽所有、匿名救你于生死边缘的人,那个用一方淡绿色手帕裹紧全部血汗钱、默默放在捐款箱旁的人,那个不求你感恩、更不图你回报的人,从来都不是你倾心相付、奉为恩人的吕晓明,而是……”
“王丽丽!”
这三个字未经过大脑,已然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却如一道无形的力,骤然截断了她即将出口的真相。
王丽丽猛地一怔,话音戛然而止,后半句死死卡在喉间。她愕然抬眼,嘴唇还维持着方才说话的形状,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讶与不解,整个人就这样愣愣地僵在原地。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围观的师生、许茹艳、甚至身旁的婉清,全都齐刷刷怔住,一道道吃惊又困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来不及细想,更无从分辨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只被一股沉厚而坚定的力量推着走。我稳稳挽住婉清的手臂,挺直脊背,穿过层层围拢的人群,一步一步,沉稳而有力地走到王丽丽与许茹艳面前。
“苏老师,”王丽丽怔怔地望着我,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困惑,声音轻得发颤,“您这是……”
我轻轻抬起一只手,示意她暂且安静,不必多言。随即,我缓缓收回目光,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打量着眼前的许茹艳。她的眼底,也同王丽丽一般,盛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与不解,可在那层茫然之下,又悄然漫开一缕细微的不安,像薄雾般轻轻浮动。只是,眼底深处那股沉冷如冰的狠意,却分毫未减,依旧锐利、依旧执拗,手指也依旧死死攥着那方淡绿色手帕,不肯松开半分。察觉到我长久而沉静的注视,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头,脊背绷得更直,用一种近乎戒备却又强作镇定的目光,直直迎向了我的视线,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她绝不退缩。
望着这道立在斜阳中、单薄却又固执到极点的身影,我的心底瞬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从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懂感恩,太认死理,太轻信了那个她以为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她以为自己在坚守底线、报恩雪恨,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手里最锋利、也最可怜的一把刀。她越是理直气壮,我便越是心酸;她越是孤勇决绝,我便越是悲凉。
“这位姑娘。”在众人交错惊疑的目光里,我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沉稳,带着半生治学沉淀下来的温润与厚重,不高,却足以让周遭的嘈杂悄然平息,“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没有理会四周骤然响起的细碎议论,也没有回头去看婉清与王丽丽眼中更深的困惑,只是静静望着许茹艳。她眼底的茫然愈浓,可那股刻进骨子里的执拗依旧分毫未散,依旧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腰的细竹。
我放缓语气,继续平静地开口:
“你既然对海天的事了解得这般细致,连王丽丽的名字、中文系的旧事都一清二楚,想必也早已知道,我就是章海天的父亲,中文系的苏文。身边这位,是我的妻子,西语系的林婉清老师。我们今天过来,一不为难你,二不施压,更无意当众让你难堪。只是想就你方才提到的捐款一事,与你静下心来,把真正的真相说清楚。”
我微微顿了顿,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荡:
“镜春园的竹吟居离这里不远,那是我的住处,我们可以去那里慢慢说。你若觉得不妥,也可以自己选一处地方——你的导师韦教授家中,物理系陈主任办公室,都由你定。王丽丽是全程知情的人,可以一同过去做个见证。你若是安心,也可以现在就把你的男朋友吕晓明叫来,四方对质,谁也不必藏着掖着。”
说到这里,我目光轻轻一落,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沉缓:
“当然,你若坚持在这里说,我也尊重你。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当众挑破,对你,对你口中那位‘恩人’,都不会是体面的结果。我想,你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话音落下,我静静看着她,不再多言,只等她一个答复。
周围的声响,像被风撩起的碎纸,一点点、由细碎渐成轰鸣。方才还笃信许茹艳、为她的“正义”频频点头的群众,此刻纷纷侧耳,眼神里悄悄亮起了疑虑与审视。有人压低声音相互交换着眼神,有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目光在我与许茹艳之间来回打量,原本偏向许茹艳的立场,早已在无声之中悄然松动。
“苏教授说得坦荡磊落,不像是要施压的样子……”
“难道这里面,真的另有隐情?”
“那笔捐款……难不成真的不是吕晓明出的?”
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畔,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此前看似坚固的舆论。
许茹艳立在原地,周身那股坚不可摧的气势,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她依旧死死攥着那方淡绿色手帕,可掌心却微微渗出汗意,目光一点点游移,从人群扫到我,又扫到婉清、扫到王丽丽,最后又落回我沉静的脸上,眼神里的茫然愈来愈深,像雾一样漫开。那股一直撑着她的狠意,竟在一片议论声里,悄悄松动了几分。她抿着唇,唇线绷得极紧,像是拼命想要压住心底翻起的裂痕,可看向我的眼神,却少了方才的对峙,多了一丝慌乱、倔强,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动摇。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强行撑起一身执拗的冷硬,声音虽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我跟你们走。”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里依旧带着不服输的锋芒,语气坚定却微带涩意:
“反正真相就是真相,任你是教授还是博导,有再高的名望,也休想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我许茹艳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绝不会轻易低头屈服。”
“说得好!就是这个理儿!”
我微微颔首,语气坦荡平和,无半分施压之意。随即侧身退让半步,抬手做出一个沉稳有礼的“请”的手势。
许茹艳咬了咬下唇,将手帕攥得更紧,正要抬步前行,王丽丽陡然上前一步,猛地将她喝住:
“慢着!”
许茹艳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王丽丽抬眼望向我,眉头紧紧拧起,眼底翻涌着焦灼、急切与深深的不安,双唇微微颤动,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郑重:
“苏老师,有些事情,如果现在不当众说清楚,往后只会越传越偏、越传越离谱,到最后,就算真相大白,也永远没人肯信了。”
我心下一紧,还未开口,身旁的婉清已再也按捺不住。她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心疼,每一字都沉甸甸撞在心上:“老头子,你可要想清楚!难道就让咱海天平白受这泼天的冤屈?让那些躲在背后的小人继续猖狂作祟、颠倒黑白吗?那笔救人性命的捐款,明明是……”
“婉清!”
我猛地低喝一声,硬生生将她未说完的话截住。
婉清愕然看向我,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压着万般沉重与不忍,声音放得低沉而恳切:“是非公道,自有定论。可我们不能把事做绝,凡事留三分余地,不能硬生生把人逼到没有退路啊。”
“可是!”
婉清猛地甩开我的手,往前踏了一步,颤抖的指尖直直指向许茹艳,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委屈与愤懑:“她给海天留过半分余地吗?公开信、传单、闹遍全校……她哪一步不是把咱海天往死里逼、往绝路上赶?!”
我望着婉清痛彻心扉的模样,再看向对面脸色发白、僵在原地的许茹艳,心口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攥绞,酸涩与沉重在胸腔里层层翻涌。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凉的悲悯。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掷地有声:
“她……也是受害者。”
婉清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指向许茹艳的姿势。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在睫毛上挂不住,轻轻坠了下来。可那满腔的愤懑,在听见“她也是受害者”那句后,像被人猛地抽走了底火,一点点泄了下去。
她咬着唇,手却缓缓、缓缓地垂落,垂在身侧微微发颤。方才还绷得笔直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露出藏在强硬之下的柔软与疲惫。然后,她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再转回来时,眼底依旧有痛、有怨,却再也没了那股要与人拼命的狠劲,只剩下沉沉的无奈与心疼。
沉默在风里拖了一瞬。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却尽量放轻了语调,对着许茹艳艰涩地吐出四个字:
“姑娘,走吧。”
说罢,她再次挽住我的手臂,率先朝着镜春园竹吟居的方向迈步而去。
许茹艳仍死死攥着那方淡绿色手帕,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有几分茫然,几分倔强,几分慌乱,又有几分不肯卸下的理直气壮,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来。
可只走出三五步,她竟猛地顿住脚,像被什么执念拽着似的,不死心地骤然回头,望向那群还呆立在原地、眼神发懵的围观路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
“大家一定要好好看看传单上的内容!不管当年给我捐款的人是谁,章海天都绝不能保留学籍,更不该这样顺顺利利毕业!公平公正,半步都不容许被践踏——”
“许茹艳!”
王丽丽气得浑身发颤,眉眼间满是失望与愤然:
“你,能把事情做得更绝一点吗?”
那怒斥声落定在晚风里,连周遭原本只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路人,都忍不住齐齐变了神色,纷纷面露错愕与唏嘘,有人暗自摇头,有人低声轻叹,气氛一时尴尬凝滞。可即便如此,仍有几人下意识地重新捧起手中的传单,低着头逐字逐句认真翻看了起来。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熨过,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炸裂开来,可我拼尽全身力气将那股暴戾死死按捺下去,牙关微紧,面色沉凝,脚下的步伐一刻也未曾放缓、更未曾停顿。
许茹艳被这声厉喝震得肩头猛地一颤,攥着手帕的手指又是一紧,唇瓣抿得发白。她僵在原地片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底的倔强明明还在顽抗,却再找不出辩驳的底气。沉默数息之后,她终究是垂下了眼帘,不再多言,迈开脚步紧紧跟了上来。
不多时,我们便踏入了那片苍翠幽深的竹林。
脚下刚踏上蜿蜒细碎的石子路,我一眼便望见了老严清瘦的身影,正焦灼地在竹吟居紧闭的朱红大门前徘徊。他不住地抬眼,目光穿过层层竹叶,望向镜春园路口的方向,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焦急。一看见我们,他眼中骤然一亮,几乎是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掌心带着难掩的急切与颤意:
“老苏,可把你们等回来了!楚江吟一捎来口信,我在家里就半分钟也坐不住了。明知道你们不会这么快回来,也必须到这里来等。快说,外头到底闹成了什么样?那物理系的姑娘……”
他话音骤然顿住,目光猛地一凝,直直落在我身后的两道身影上,神色骤然一怔,像是此刻才发觉,竟有两个姑娘一直跟随着我们。
“王丽丽,你怎么也来了?”老严直言不讳地问道,随即视线缓缓落在许茹艳身上,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疑惑,“这位是……?”
几乎在看见老严的第一眼,许茹艳眼底那股决绝狠厉便骤然暴涨数倍。此刻听见老严发问,她眸中瞬间燃起近乎疯狂的怒火,死死盯住他,仿佛盯着不共戴天的死敌。那股扑面而来的戾气刺目又冰冷,竟让竹林间的空气都骤然一沉,凉了几分。
老严眉头锁得更紧,脸上只剩浓重的疑惑与探究,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解:“姑娘,我与你分明是初次见面,为何你看向我的眼神,竟像是有着血海深仇?”
“严—家—炎!”
许茹艳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恨意。她双目赤红,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声音尖锐又执拗,像一把被人操控至死的利刃:
“你不认识我,可我清清楚楚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当中文系主任那三年,对章海天百般偏袒、无底线庇护,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
她猛地抬手指向我与婉清,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你与苏家夫妇串通一气,狼狈为奸,硬生生构陷迫害,逼得我男友吕晓明含冤转学!他们当众动手打他、羞辱他,你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反倒将所有脏水、所有罪名,一股脑全扣在他一个无辜之人头上!他只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只不过不愿同流合污,就落得如此下场!这燕园还有公道吗?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她越说越激动,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折断却死不低头的硬竹:“好在苍天有眼!你终究德不配位,卸任下台,章海天也一去不回,销声匿迹,这就是报应!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你们呢?你们至今仍不肯罢休,仗着资历与权势,无视校规校纪,一意孤行要保下章海天的学籍、留着他的毕业证书!我若再不站出来,我男友的沉冤谁来雪?!这燕园的公平正义谁来守?!今日我就算拼上一切,也绝不会让你们一手遮天!”
许茹艳这番指控劈头盖脸砸下来,我、婉清、老严、王丽丽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荒诞感。
老严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倒浮起一层深深的怜悯,语气平静得近乎叹息:
“姑娘,从那段动荡岁月结束后到现在,十余年的时间里,还是头一次有人直呼我严家炎的名字,也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是什么‘货色’,把‘狼狈为奸’‘德不配位’的帽子,一顶又一顶扣在我的头上。你这份敢说敢言、不怕权势的胆子,倒也算难得。”
他目光微微一凝,语气平缓却笃定: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物理系四处张贴公开信的许茹艳吧。吕晓明是你男朋友——这么一说,一切倒也说得通了。只是我有一点实在纳闷:他在北大读书不到一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段时间里,他身边的女朋友,似乎并不是你。”
“没错,那个女朋友,就是她——王丽丽!”
许茹艳猛地转身,手臂绷得笔直,指尖狠狠指向王丽丽,双目赤红,语气里满是扭曲的怨怼与鄙夷:
“可她,早就移情别恋,心里只装着章海天!晓明把她当知心人,什么心里话都掏心掏肺跟她说,可她倒好,转头就把所有秘密都捅给了你和苏文夫妇!这种背信弃义的女人,根本不配做晓明的女朋友!”
她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戳到王丽丽的鼻尖,眼底翻涌着怨毒与扭曲的恨意:“可笑的是,即便章海天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她这般趋炎附势的行径,却得到了你们的偏袒与认可!如今更是顺利保研,成了董学文老师门下的研究生!不过——”
她话锋陡然一转,狠戾地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的笃定:“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谁都别想逃!今日这笔账,我迟早要一笔笔算清楚!”
王丽丽气得面颊通红,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我抬手一声轻喝,硬生生截住:
“行了!”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住阵脚的沉稳,将她那股即将爆发的火气死死按住:
“竹吟居门前,岂是吵架斗嘴之处?有话,进屋说。”
话音落下,我快步走到朱红大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应声而开。我侧身半步,抬手做出请人入屋的动作,一如平日待客那般沉稳有礼。
老严与婉清率先迈步走进院中,王丽丽压着满腔的委屈与怒意,也紧跟着走了进去。许茹艳站在门廊下迟疑了一瞬,像是在做一场极艰难的决定。随后,她猛地一昂下巴,眼底凝着近乎悲壮的执拗,仿佛抱着视死如归的劲头,一步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我没有回身去关门,任两扇大门随意敞开,然后轻轻朝婉清递了个眼色,她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转身往茶室的方向去备茶。我则领着老严、王丽丽与许茹艳三人,径直朝海天常住的西厢房走去。
推开西厢房房门的那一刻,许茹艳骤然屏住了呼吸,随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房间里逡巡——淡绿色的床单、枕巾、窗帘、桌布,连墙角那把马丁D-28吉他罩着的防尘布,都是清一色柔和的浅绿。她手指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低头,瞥了眼自己掌心那块早已被攥得发皱变形的淡绿色手帕,眼神瞬间乱了,原本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错愕与慌乱,像是忽然冒出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刚一冒头,便被她强行按了下去。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下颌绷得死紧,眼神躲闪不定,明明已经有所察觉,却偏要死死咬住心神,拼命将那丝动摇与疑惑驱赶出去,只留下一层故作强硬的空洞倔强。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未发一言,只抬手做了个“请坐”的示意,便迈步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在海天常坐的那把木椅上。老严径直走到床沿坐下,王丽丽择了床边那把藤椅落座。唯有许茹艳,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瞬,随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沾染一般,特地选了离房门最近的那把椅子,又下意识地往窗下挪了挪,与我们几人远远隔开,周身透着一股疏离与戒备。
婉清端着茶盘走进来,依次给众人斟满热茶,随后将茶盘与茶壶妥帖置于书桌一角,这才不动声色地在我身侧坐下。我端起面前茶杯,望着杯口袅袅升腾的氤氲热气,声音平静却清晰,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许茹艳同学,方才在未名湖畔,你当众声称,四年前,那块淡绿色手帕里包裹着零零碎碎的二百元钱、匿名捐助你治病的人,是你现任男友吕晓明。我想问问你——这句话,是吕晓明亲口对你说的,还是经由旁人转述给你的?”
“荒唐!”
老严骤然变色,猛地直起身,眉峰紧蹙,眼神里是压不住的震惊与凛然:
“那笔钱是吕晓明捐的?简直是无稽之谈!这是谁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那明明是……”
我抬起手,轻轻止住老严的话头,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老严,先让许同学把话说完。”
老严一怔,满腔惊愕与愤懑硬生生卡在喉间,他重重喘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终究还是按捺住,沉沉坐回床边,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许茹艳身上。
屋内瞬间静得只剩下茶水袅袅的热气。
我缓缓抬眼,看向坐在门边的许茹艳,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
“那件事,到底是吕晓明亲口告诉你的,还是别人教你这么说的?”
“什么叫‘教我说’?!”
许茹艳瞬间炸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目赤红,声音里满是被亵渎神圣后的委屈与愤然:
“那是我的救命之恩!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情分!我许茹艳活了二十多年,最艰难的那一步就是他拉出来的,我怎么可能受人指使、颠倒黑白?!这当然是晓明亲口告诉我的!只不过,不是他主动说的,是我千辛万苦、追问再三,他才肯承认的。”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陷入一段温热的回忆,神情柔和下来,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虚幻的甜腻:“捐款过去整整一年,我都不知道恩人是谁。最初大家都猜,那一定是个女生,因为哪个男生会用这么细腻的淡绿色手帕?我其实很感激他选择匿名——不然,以当时的情况,我哪里经得起媒体围堵、当众哭诉家境贫寒的窘迫?我虽穷,却也守着一份骨气,不想在众人同情的目光里活得小心翼翼。可我心里始终记挂着这份恩情,只想亲口说声谢谢,若有机会,哪怕倾尽全力也要报答。所以我特意留下了那方手帕,想着或许某天,能凭着这一点线索,在人海里找到他。”
她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柔得发暖的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如梦似幻的虔诚:
“或许是真的天意吧。大三那年冬天,我去北师大找昔日同窗,刚走进宿舍区的大门,就被一辆从岔路口猛地蹿出来的自行车撞了个正着。我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手掌当场擦破了一大块皮,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渗。”
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痛感,随即又露出几分少女般的红晕,继续回忆:
“那个骑车的小伙子赶紧跳下来,第一反应就是掏出帕子给我止血。我低头一看——那颜色、那纹路,竟和我手里这块一模一样!我当时就起了疑心,可他却矢口否认,说只是巧合。直到我说出自己就是那个受助者,他才红着脸承认,却一个劲儿叮嘱我保密,说这本来就是小事,他不想声张,更何况他已经从北大转到了北师大,只想安安静静读书,不愿再惹麻烦。我问他为什么转学,他却久久沉默,眼底沉得像压了化不开的雾,显然藏着难言的心事。后来,我们慢慢熟悉、交往,他对我是真的好。我家在农村,两个弟弟还在上学,父母除了学费,根本无力承担生活费,我每学期都得靠打工凑齐开支。他知道后,二话不说就让我停了工,把所有费用揽在自己身上。”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声音也软得一塌糊涂:
“他当时握着我的手,特别认真地说:‘茹艳,这不是可怜,更不是施舍。你这脑子天生就是搞学问的料,别让打工琐事分了心。就当……是我心疼你,好不好?’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他,是天大的福气。”
一旁的王丽丽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喝进去的茶水一下子呛在喉咙里,她侧头咳了两声,眼角都憋出了泪,笑声里却裹着满满的无奈、讥讽与恨铁不成钢,硬生生打断了许茹艳的沉醉。
“许茹艳,”王丽丽放下茶杯,挑眉看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惋惜,“你是不是平时连本言情小说都没看过啊?吕晓明这一套,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痴汉报恩’戏码!先扮个落难恩人,再拿‘心疼你’当由头软语温存,最后用‘不让你分心’把你绑在身边。这种老掉牙的桥段,那些香港台湾的电视剧里都演烂了,你居然还真信了?!”
床沿上的老严听罢,也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浅淡却了然的莞尔。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温润,却字字透着治学多年的严谨与厚重:
“王丽丽说得不无道理。许同学,你口中这段相遇相知的经过,在当代通俗文学创作中,其实是极为典型、甚至可以说高度程式化的叙事范式。琼瑶、岑凯伦等人的作品里,类似的情节结构俯拾即是,从意外相逢、信物相认,到恩义相许、身世隐忍,几乎是一整套成熟的情感叙事模板。”
老严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学者的客观与深邃:
“不瞒你说,就在去年,我指导的一位应届毕业生,便以八十年代港台通俗言情小说的叙事母题与伦理建构为题,撰写毕业论文,其中专门对这类‘恩人认亲—悲情隐忍—温情救赎’的模式,做过极为系统的文本梳理与深度剖析。现实之中,若一段情谊恰好严丝合缝地贴合这类文学套路,那便实在值得多加思量了。”
我和婉清心头纵然压着千斤心事,可看着眼前这一少一老、一俗一雅,一开口便一唱一和,话语风格迥异却又相得益彰,也实在绷不住,面上微微露出了几分笑意。
这一幕落在许茹艳眼里,却像火油浇在了心头上。她猛地攥紧了那块淡绿色手帕,原本沉浸在回忆里的温柔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羞辱、被轻视的暴怒。她霍然抬眼,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声音尖厉而冰冷:
“你们笑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刺痛后的反击:“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别人的真心、别人的恩情,都只是小说里编出来的桥段,都只是可以拿来取笑的东西吗?!”
她死死盯着王丽丽,眼神里带着近乎刻薄的鄙夷:
“王丽丽,你自己做过背信弃义的事,便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虚情假意?你得不到章海天的半分垂怜,便见不得别人有真心相待的人?!”
她再冷冷看向老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直往人心口扎:
“严先生,您是大学者、大教授,读遍天下文章,自然可以站在高处,把别人刻骨铭心的遭遇,说成什么‘叙事范式’‘文学母题’。可那不是纸上的故事,那是我实实在在的命!是我走投无路时,唯一伸过来的一只手!你读遍了天下写情写爱的文字,写了那么多关于人间情分的论述,到头来,自己还不是半生孤苦、年近花甲连个家室都没有?你连一段真心对真心的日子都没过过,又凭什么站在纸堆里,对我和晓明之间的恩情与心意说三道四,把我们的命,当成你论文里的什么母题、什么范式来取笑?!”
老严脸上那抹温和的莞尔瞬间凝固消散,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与苍凉。他没有动怒,没有厉声驳斥,只是缓缓垂下眼帘,指尖在膝头微微收拢,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蚀骨的孤寂:
“你说得没错,这一点,我的确无从辩驳。”
我与婉清脸色齐齐一变,心头猛地一紧。婉清眉峰紧蹙,眼中满是对老严的心疼,又夹杂着对许茹艳这番刻薄言辞的痛心与不满。我心底亦是沉冷,深知这姑娘执念已深,可即便再委屈,也不该拿他人一生的孤寂作为伤人的利刃。我当即沉声开口,语气沉稳庄重,温和却带着分明的分寸:
“许茹艳同学,请你务必注意言辞。严教授一生治学严谨、待人宽厚,方才所言,不过是从文学研究的角度,对你做出一番善意的提醒,自始至终,没有半个字取笑于你,更没有半分轻视你当年绝境之中的遭遇。他以学识观照世事,却从不会以恶意戳人痛处,而你方才所言,直戳他人一生隐痛,已然越过了分寸,近乎刻薄。”
婉清也紧跟着轻声开口,目光中依然裹着对许茹艳的不满与愤恨,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恳切的劝诫:
“姑娘,恩情值得珍重,可再大的委屈,也不该拿别人的孤寂当武器。更何况,你口口声声说的救命恩情,到底是谁给你的?吕晓明对你的这番情意,究竟是真心,还是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眼下还另当别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伤人,实在不该。”
许茹艳听罢,原本因愧疚而微微低垂的头,猛地在“精心编造的骗局”与“另当别论”这几个字眼间僵硬了一瞬。随即,她霍地抬起头,脖颈绷得笔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向我与婉清,眼底翻涌着绝望的执拗与被冒犯后的狂怒:
“苏教授,林老师,请不要再侮辱我和晓明之间纯洁的情感。你们有家、有亲人,有要护着的儿子,就可以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随意践踏我们这种无依无靠之人唯一的那束光吗?!”
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掷地,胸腔剧烈起伏,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们可以不信,可以笑我傻,笑我天真,可你们没资格否定他对我的好,更没资格玷污我这辈子最看重的这份情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满腔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笃定,语速陡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温度:
“事实上,晓明和我相处的头一年,从未提过他转学的缘由。直到我俩情愫渐生、心意相通,他才红着眼眶,把这其中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了我。我这才知道,他在燕园忍下了多少天大的冤屈,才知道那所谓的‘转系’背后,有着如此不堪的排挤与不公!其实就在昨天,他还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地劝我息事宁人,别为了他这一个人,毁掉自己的前程。”
“可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恩人,我一心一意深爱着的人,忍受如此滔天的委屈与不公?!”她猛地抬高了声调,尾音里带着凄厉的颤抖,“即便失掉这一切,失掉学业,失掉这所谓的前途,我也要为他讨回一个公道!”
她死死盯住我们,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割开皮肉,声音陡然变得沉痛而坚定:
“我告诉你们——我信吕晓明,从来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真的穷过、真的病过、真的在死亡线上挣扎过!我比谁都清楚,在那个山穷水尽的时刻,那二百块钱、那一方淡绿色的手帕,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们可以冷眼旁观,可以不相信,可以拿你们的学问去拆解去分析,去把这一切当成你们论文里的素材!但你们休想让我承认,他对我的好,是假的!”
话音落下,许茹艳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剧烈地颤了一颤,却依旧倔强地把脊背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示弱。那双盛满委屈、愤怒与孤注一掷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们,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只剩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执拗。那淡绿色手帕,早已被捏得皱缩变形,却依然被她牢牢攥紧,仿佛那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与信仰。
西厢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老严轻轻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微蹙,脸上残存的落寞与涩然,早已尽数化作对眼前这偏执姑娘的无奈与惋惜。王丽丽端坐在藤椅之上,神色复杂难辨。眼底交织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对吕晓明拙劣骗局的鄙夷,更夹杂着一丝被许茹艳这番绝境心声触动的恻隐。她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终究还是沉默地别开了脸,再未吐出半句讥讽之语。婉清紧紧挨着我,先前看向许茹艳的冷硬如铁的目光,在这字字泣血的倾诉里,竟悄然柔缓了几分。她依旧绷着下颌,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浓烈而矛盾的情绪——有护子心切的愤恨、不忿与不甘,更藏着一丝对这姑娘被人蒙骗、执迷不悟的悲凉与怜悯。
我缓缓抚摸着微凉的茶杯,目光沉静地落在许茹艳身上,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无声地在心底漾开。看着眼前这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却依旧透着单纯执拗的脸,我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勾勒出吕晓明的嘴脸——他定是用温情脉脉的言辞,以“隐忍受屈”的苦情戏码,一步步挑动起她的保护欲与崇拜心,诱使她心甘情愿坠入精心编织的谎言逻辑,将一场别有用心的算计,奉作了此生唯一的救赎。这姑娘,可怜、可恨、可悲而可叹,她把别人喂的“糖衣”,当成了生命里唯一的光,如今若戳破真相,于她而言,无疑是剜心之痛。可长痛不如短痛,如今只有无情地揭开、冷静地戳穿、直白地摊牌,才是对她真正的救赎,也是对海天最公允的交代。
“许茹艳同学,”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房间里,“听了你刚才那番陈述,我比任何时刻都明白,你手中那方淡绿色手帕,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是寒夜里的一点微光,更是你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情义与信仰。”
我目光平静地望着她,语气渐转凝重:“可是,你仅凭吕晓明掏出的一方同款手帕,仅凭他几句自编自演的言辞,便一口咬定他就是当年那位匿名相助、默默行善、不求分毫回报的恩人。既然如此,你不妨过来,看一看这个抽屉。”
说罢,我微微侧身,弯腰伸手,轻轻拉开了章海天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随后缓缓直起身,朝许茹艳平静地招了招手。
许茹艳浑身一僵,脸上瞬间涌上惊疑不定的神色。她死死攥着手中早已皱巴巴的手帕,目光在我与书桌之间反复徘徊,犹豫许久,才终于怀着满心困惑与不安,一步步慢慢走近。
床沿的老严与藤椅上的王丽丽也同时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探身向前,目光紧紧投向那只敞开的抽屉。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骤然凝固——
书桌抽屉内侧,整整齐齐地躺着两方淡绿色手帕,布料、花色、纹路、织法,与许茹艳掌心紧握的那一方,完全相同,毫无二致。
许茹艳的目光刚落进抽屉,整个人便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她先是本能地狠狠眨了几下眼睛,仿佛怕是看花了眼;紧接着又用力揉了揉,把眼皮揉得发红,才猛地睁得溜圆,几乎是把脸贴了上去,一寸一寸仔细打量那两方淡绿色手帕,像要把那布料的纹路、针脚、色泽都嚼碎了看进心里。又飞快低头瞥一眼自己攥得发皱的那一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脸色从通红一点点褪成惨白,再转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良久,她才极轻、极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抖着声音、难以置信地呢喃: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也有……”
我望着眼前神色震愕、摇摇欲坠的许茹艳,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指向那只敞开的抽屉,声音平缓而清晰,在寂静的厢房里字字分明:
“这是海天平日里存放杂物的抽屉,一些暂时闲置不用的物件,他都会妥帖收在这里。事实上,抽屉里这两方手帕,与你手中紧握的那一块,全都是海天四年前,在校园商店里一同买下的。我想你自踏入这西厢房起,便能察觉海天素来偏爱这种清浅柔和的绿色,当年一见这款手帕,便一口气购置了好几条。他同寝室的同窗,几乎人人都见过他使用这款手帕,你只需稍加打听,便能知晓实情。”
我顿了顿,语气里添上几分沉缓的重量,缓缓道出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那天,他正是用其中一方手帕,仔细包着替人画素描像、一笔一画辛苦挣来的二百元钱,本打算前往书店,购买早已预定好的书籍。可途经募捐现场时,得知你病重垂危、急需救治费用,他便悄然将那包钱放在捐款箱旁,然后不声不响地转身离去。然而,他与书店早有约定,不愿失信于人。为了兑现承诺,他忍痛将自己积攒多年稿费才购得的梅花牌手表变卖,这才凑钱买下了那批图书。直到后来,我发现他腕间的手表不翼而飞,又在校报上看到相关报道,才一点点拼凑出了整件事的真相。”
我的目光平静而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方裹着钱的手帕,以及里面那叠零碎却沉甸甸的二百元钱,我、王丽丽,甚至吕晓明,都曾亲眼所见。而这二百元钱的来历与辛苦,王丽丽最为清楚,这一切就由她讲给你听吧。”
“苏老师说得没错。”
王丽丽不等许茹艳回过神,便沉声接过话头,用一种带着悔恨的平静,缓缓讲起了四年前那段往事。
她说起那次班级组织的肖像画活动,说起她与吕晓明如何负责收款记账,而海天,则独自坐在未名湖畔的秋风里,一笔一画、用了整整两周,靠着手艺辛辛苦苦挣下了整整二百元酬劳。她亲眼看着海天把那些零碎的钱币仔细叠齐,小心包进那方淡绿色手帕里,笑着说要去买预定已久的书籍。可直到校报刊登出那则匿名捐款的新闻,她才惊觉,海天早已把这笔全数捐给了病重的物理系女生。那时她真想说出真相,却被吕晓明死死拦下。他说,“海天这是沽名钓誉,就等着咱俩站出来为他作证。”他又威逼利诱,“咱俩可千万别上他的当,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硬是让她守住了沉默,眼睁睁看着海天为了不失信,把自己攒了多年稿费买来的梅花牌手表卖掉,去填补买书的亏空。
“我当时真是糊涂,轻信了他的鬼话,替他瞒下了一切。”王丽丽的声音冷得像冰,里面却翻涌着悔恨与自责,“可后来我看得清清楚楚,海天从没想过要留名邀功。为了不让人认出,他从此再也没用过那款手帕。”
她抬手指向抽屉里那两方依旧崭新的淡绿色手帕,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许茹艳: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吕晓明竟无耻到这种地步。他偷偷跑去商店买了同款手帕,编造一整套苦情戏码,把自己包装成你的救命恩人,骗走你的信任、感激与真心,更把你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在海天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候,狠狠朝他捅了下去。”
许茹艳听完王丽丽这番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干,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踉跄后退半步,险些摔倒。她死死瞪着抽屉里那两方手帕,眼珠瞪得几乎从眼眶中爆裂出来,瞳孔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缕破碎的气息,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却又硬生生撑着最后一丝倔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晓明……晓明他那么爱我,他怎么可能骗我?!”
她猛地抬起头,用疯狂而错乱的目光死死盯住我们,猛地一指抽屉,又一指我和婉清,整个人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屋内的死寂: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设下了骗局!你们买了同款的手帕,把章海天的屋子布置成这样,就是为了离间我和晓明,就是想逼我收回那封公开信!我不会上你们的当!死也不会信!”
我望着眼前几近癫狂的许茹艳,只觉得哭笑不得,不禁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悲悯,语气却依旧平和冷静,不带半分怒意:
“许茹艳同学,请你仔细捋一捋时间线。你是今天上午才将公开信贴在三角地,我们下午才得知消息。原本我们打算直接去四十七号楼找你核实情况,只是路过未名湖时见你在发传单,才停下脚步。在那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就是当年海天匿名救助的女孩,更不清楚你与吕晓明早已相恋。一切的转折,都是你当众掏出那方手帕,才让王丽丽认出了端倪。试问,我们连你是谁、你和吕晓明是什么关系都一无所知,又如何能提前布置好这间西厢房,提前备好一模一样的手帕,处心积虑去挑拨一段我们根本不曾知晓的关系?”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王丽丽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头,似乎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此时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许茹艳,你能不能动脑子好好想一想,四年过去了,这款手帕早就停产下架,学校商店连货都没有了,苏老师他们怎么可能临时变出两条一模一样的来?再说了,你和吕晓明在一起这么久,难道不清楚他的家境?副省长的独生子,供你学费之外的所有开销都绰绰有余,又怎么可能需要辛辛苦苦攒上一年,才攒出区区二百元零花钱?”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更狠,字字戳向要害:“你大概也见过报纸上的照片,那包钱零碎至极,一分两分的硬币、五角一角的毛票,混着五元十元的纸币,杂乱却实在。你仔细想想,我们那一届入学才两个多月,吕晓明就算真攒了一年钱,也早该把零钱兑成整票带到学校,怎么可能带着这么一堆琐碎的分币角票?只有做小生意、靠手艺挣钱的人,才会什么样的零钱都收。当年我们说好一幅素描两元钱,我负责收款,亲眼看到不少学生都是用零碎毛票支付的。分钱的时候,海天还主动说零钱都归他,反正他要去书店买书,正好能用;我们班要留着钱办新年联欢,整钱也好保管。”
“可惜啊,”王丽丽叹息着摇了摇头,“当年找海天画画的同学大多已经毕业,否则你随便找个人问问,都能知道这回事。不过不少老师当时都在场,就连王书记都亲自到场支持。你大可以去找王书记求证,也可以现在就把你的男朋友吕晓明叫来对质。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着王书记的面,再撒一次弥天大谎!”
王丽丽这番字字诛心的质问,瞬间掐断了许茹艳所有辩驳的退路。她僵在原地,方才那份偏执的气焰像是被冷水猛地浇灭,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再也不敢去看抽屉里那两方刺眼的手帕。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动摇,可心底那点被吕晓明长期灌输的执念,仍在死死撑着她不肯低头。
就在这沉默僵持的瞬间,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的光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意,却又强装理直气壮,尖锐地朝着我和婉清质问出声:
“可是……可是……若是你们心中没鬼,为什么非要逼得晓明转学?”
她手臂猛地一抬,指尖直直指向我们,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而且我听晓明说,你们夫妇还打了他耳光!你们可是全国最高学府的老师、学界公认的知名教授,为人师表,怎么能动手去打一个学生?!晓明当初明明是北大的班长,前途一片光明,要不是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他怎么可能甘愿屈就、降格转去北师大?”
一听许茹艳提起那段我们谁也不愿回首的往事,我和婉清的身子都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像是被人猛地戳中了心底最疼的旧伤。婉清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啪”地一声拍在桌沿,眼看便要怒然起身,将积压三年的委屈与愤怒尽数倾出。可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老严却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瞬间稳住了全场紧绷的气氛:
“姑娘,从你刚进门时那愤怒的目光、激烈的言辞里,我便看得出来,你早把我当成了逼迫吕晓明转学的罪魁祸首。没错,吕晓明离开北大、转去北师大,的确是当年身为中文系系主任的我,第一个正式提出的。今天,我就把三年前那一天,在未名湖畔红莲池边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讲给你听。”
接着,老严语气沉缓,却字字确凿,将三年前的往事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以一连串事实层层铺开:从我们在红莲池边无意撞见吕晓明满腹嫉妒,肆意诋毁海天的人品与才华,到他颠倒黑白,把海天的刻苦努力与善意善行,全都歪曲成投机钻营、沽名钓誉;从吕晓明愈发放肆,公然污蔑我们老两口与海天的至亲关系,甚至恶意造谣婉清与海天关系不清不楚,到我们忍无可忍、愤而出手,只为捍卫家人的清白与尊严;从吕晓明恼羞成怒,以教师体罚学生相威胁,妄图反咬一口、败坏我们的名声,到老严现身亮明态度,戳破他的底细与用心,彻底断了他在北大中文系的学术前路;从老严最终给他两条路选择,要么留下悔过自新、永绝祸端但无法保研考研,要么主动转校另寻出路,到吕晓明及其副省长父亲权衡利弊,最终自愿离开北大,转往北师大。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缘由、经过、结果,清晰分明,精准还原,没有半分添油加醋,也没有半分隐瞒遮掩。
我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不禁暗暗叹服:老严不愧是深耕文学与人性的学者,连回忆都这般清晰、精准、有力量,仿佛将三年前那一幕,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我们眼前。婉清听得眼眶泛红,胸口微微起伏,多年积压的委屈与愤懑再度翻涌;王丽丽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起,眼底满是心疼与愤怒,既为海天不平,也为当年被蒙蔽的自己羞愧。
而坐在最远处的许茹艳,早已僵在原地,整个人失了魂魄一般,仿佛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执念、所有对吕晓明的信任,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一寸寸碎裂,碎成渣,碎成粉,碎成灰,再也无法拼凑,再也无法复原。
“这,就是吕晓明转往北师大的全部经过。”
老严缓缓收住话头,身姿端正,目光坦荡沉稳,不见半分游移,只透着历经风雨的厚重与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稍一沉顿,语气愈发严谨肃穆:
“其实只要查阅他的档案便知,高考时他以特殊渠道保送进入北大,本就疑点颇多。学校当年未予深究,已是网开一面,仁至义尽。更何况,他先是恶意诽谤、侮辱海天,继而又出言中伤、威胁苏文夫妇,品行之低劣、心性之扭曲,一目了然。堂堂北大中文系,以治学以修身为本,育人以德行为先,岂能容这等品行不端之人继续留在此地?我们劝其转学,已是最大限度的宽容。况且这些年来,此事我们始终未曾对外声张,就连海天本人,也未必知晓其中原委。”
一旁的王丽丽下意识抿了抿嘴唇,身下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却丝毫没有打断老严的讲述。他的目光郑重地落在许茹艳身上,言辞恳切却风骨凛然,尽显一生治学为人的坦荡:
“姑娘,你若仍有疑虑,尽可以把吕晓明找来当面对质。我严家炎,愿以一生清誉与人格起誓,今日所言,字字属实,句句无虚。想当年,我曾为一句真话,付出过八年光阴的代价;时至今日,更无须在一个年轻学子面前,编造这般细节确凿、脉络完整的谎言。”
“严教授说得没错。”我沉静地注视着许茹艳,眼底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悲悯与坦诚,“许茹艳同学,你不妨仔细捋一捋这件事的本末。以我和严教授如今在学界的身份与地位,即便我们再如何护着海天,也没有必要费尽心力,去伪造一间屋子,去串通一个学生,去编造数套谎言,只是为了那笔区区二百元捐款、为了给海天博得那点做好事不留名的微薄赞誉。这种自降身份、得不偿失的事,我们断然不会,也不屑去做。”
我微微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字字清晰:
“我们之所以站出来,不过是不愿让真相永远被厚重的尘土蒙蔽,不愿让海天蒙受这莫须有的冤屈,更不愿让你这样一个本是无辜的人,稀里糊涂地变成豺狼手中的利刃,最终亲手狠狠捅向你的救命恩人,落得个让自己悔恨终生的下场。”
待我话音落下,许茹艳彻底地呆了,傻了,整个人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似乎连眼睛都不会眨了,脸色如死人一样苍白。她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哆嗦,先是轻微地颤动,紧接着越抖越厉害,连带着下颌都在不住颤抖,那些破碎的只言片语,就从这颤抖的唇瓣中不受控制地飘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我那么信他,那么爱他,把整颗心、整个人都交给了他……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骗我?怎么能把我所有的真心、所有的付出,都变得这么可笑、这么荒唐、这么残忍……”
“不——”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尖叫,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椅中,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疯狂地摇着头,仿佛要将这残酷的现实统统摇碎、摇掉。
“我不相信!这一切,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不相信自己会蠢到这般地步!不相信自己会可悲到这种程度!”
她嘶吼着,泪水汹涌而出,糊满了整张脸庞:
“我的爱,我的执念,我拼了命守护的信仰……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我明明是想报恩,明明是想守护真心,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刺向救命恩人的刀?怎么就成了最可耻的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这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歇斯底里地呐喊着,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嘶哑,到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与哽咽。可每一声绝望的否认,都在无情地印证着那铁一般冰冷、残酷、却又再也无法推翻的真相。
我望着眼前几近崩溃的许茹艳,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我并非不心疼她一片痴心遭人玩弄,并非不同情她被人当作利刃,落得这般肝肠寸断的下场。可一想到海天平白蒙受的污名、承受的委屈、被扭曲的善意、被玷污的清白,那点怜悯便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涩意狠狠压下,再也无法轻易泛滥。
婉清的呼吸微微发颤,一直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了些许。她眼底那刺骨的刚硬、冷涩与愤恨虽淡去几分,却并未化作全盘的温柔,只是被一层沉重的叹息与疲惫覆盖,其间仅隐隐透出一丝浅淡却克制的不忍。
老严始终沉默伫立,面色沉峻如石。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廉价的同情,只有对卑劣恶行的鄙夷,对愚昧偏执的惋惜,以及对真相不容置喙的坚守。
王丽丽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许茹艳身边,看着这个被谎言彻底摧毁的姑娘,眼底亦是五味杂陈。沉默良久,她才轻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许茹艳不住颤抖的肩头,仿佛要将她从自我欺骗的疯魔与绝望中,一点点轻轻地唤醒。
许茹艳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噌”地一下弹跳起来。王丽丽的指尖恰似一枚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入了她此刻最为敏感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得如同染血玻璃的眼睛,疯狂地、错乱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从我,到婉清,到王丽丽,再到沉默的老严。然后,那目光又落在淡绿色的床单、淡绿色的窗帘、淡绿色的桌布上,每扫过一抹淡绿,她的太阳穴都突地一跳,嘴角也不自觉地抽搐一下。最终,她的目光陡然一凝,像被无形的绳索死死拽住,定格在那扇依然敞开的抽屉里。两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淡绿色手帕,正静静躺在那里。那一抹柔和而刺眼的淡绿,像一把猝然出鞘的刀,生生割裂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突然间,她爆发般地,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尖锐得像被生生撕裂。然后,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疯了一样地转身向门口跑去,肩膀狠狠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她脸上的肌肉因疼痛而抽搐了一下,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不顾一切地撞开房门,冲出西厢房,冲出院子,冲出竹吟居半开着的两扇大门,像要把自己从这间屋子、这场残酷的真相里,彻底甩出去。那踉跄的身影,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下的幽深竹林里。只留下急促而绝望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在通往竹林的小径上,一点点、一寸寸远去。
屋子里静了一瞬。片刻后,婉清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失声般脱口而出:
“王丽丽,追上她!别让她……寻了短见!”
其余三人被这一声猝然惊醒,心头皆是一紧。王丽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整个人“噌”地一下弹起来,本能地冲向门口。就在她脚步刚跨出门槛的刹那,我下意识追出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记着,最重要的,是先保住她这个人。其余……都可以另说!”
王丽丽猛地咬住嘴唇,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与感动。她重重一点头,狠狠一跺脚,转身便化作一道影子,快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