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太阳悬挂于顶,温风和煦,阳光正好。
凌疏一睁眼,便察觉到这里不是自己家,而是严绪时的住处。他一时没回过神,酒后宿醉让他有些头疼,阵阵熟悉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片刻之后,昨晚的回忆才慢慢复苏。
他记得,昨天晚上他喝酒了;他记得,昨天晚上严绪时来找他了;他记得,昨天晚上遇见陈婧兰了,他还记得,昨天晚上严绪时好像……抱了自己。
抱了自己?!
凌疏一下子坐起来,当时自己什么反应来着?他努力回想着,但始终想不起来。
“早上好,你醒了?”旁边冷不丁出来一声,吓得凌疏一跳。
凌疏转头一看,严绪时起身坐起来,看着他,但他头发不凌乱,似乎早就醒了。
凌疏:“!”他怎么在这?
问题刚出,旁边的人慢悠悠道:“昨天晚上你喝醉了,抱着我不肯放手,我只能带你回来了。”
“然后,我想先送你回房间,可是你直接拉着我,到我的房间后,就抱着我一起睡了,怎么弄也弄不开。”那语气似乎带着些许委屈,言下之意似乎是我们都已经同床共枕了,反悔来不及了。
凌疏:“!!!”
他的脸爆红,连同耳朵、脖颈都沾染了淡淡红意,他慌忙下床,说:“我、我先去洗漱了。”
待凌疏走后,严绪时才笑起来,那笑容带着一丝逗弄。
凌疏回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间,便察觉这里一丝没有变,走的时候什么样,如今就是什么样,他走进卫生间,刷着牙,看着镜子的自己,回忆慢慢拂上。
那天晚上严绪时抱得太紧,凌疏想推开他,却听见严绪时在他耳朵说:“再抱一会儿。”
凌疏无奈,只好任由他抱。
晚风轻轻拂过二人之间,连拂过去的风都带上了暧昧之意。
片刻后,严绪时松开手,看着凌疏,眼神迷离,雾蒙蒙的,他说:“去我家,好不好?”
这副模样,仿佛他才是那个喝醉的人。
凌疏望着他片刻,说:“好。”
回到静安府后,严绪时拉着凌疏去到他的房间后,又故技重施不肯放手,继续软声说:“你喝醉了,手伤复发,阿疏不如睡我这里,我好照顾你。”
凌疏本就对他毫无原则,更何况他喝了酒,虽没有醉意上头,但顺从来得更加快。
还有一点,他抱得太紧了……凌疏怎么弄也弄不开。
水声兀地响起,凌疏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脸上的热意才堪堪褪去,他瞧着镜中的自己,不敢置信,严绪时……竟然骗我?
但凌疏也只是笑笑,原来严绪时也会这样啊。
洗漱完,凌疏下楼,严绪时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等他,闻声,便抬头,朝他笑笑:“吃早饭么?你今天打算做什么?我可以陪你吗?”
凌疏被问得一愣,一会儿,他才重新动作,“不吃了,等会儿去公司,郑冉欣之前说她要去对接传瑾与博发科技的初步合作框架,我们得先把尽调清单过一遍,确认法务和资金流向的核心要点。”
严绪时放下报纸,“我想帮你,可以吗?”
凌疏愣了愣,拒绝:“我自己可以的,”他顿了顿,继续说:“搞不定会来找你的。”
“好。”
凌疏刚走到玄关,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郑冉欣发来的消息:[瑟斯开始报复了!艾华、盛国突然针对博发的上游供应商施压,逼他们抬价供货,还散布“传瑾签约后抽离资金”的谣言,啊啊啊,他想搅黄履约!]
他指尖猛地收紧,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沉下来的冷意。博发签约成功断了瑟斯的念想,他果然不会善罢甘休——不针对签约本身,转而从供应链和口碑下手,典型的阴狠套路。
那些年在海外,瑟斯无数次用“断供应链、散谣言”的手段报复拒绝他的对手,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不是白打的,况且,他皱了皱眉头,瑟斯一直都看不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严绪时注意到他骤然紧绷的肩线,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瑟斯对博发履约动手了?”
“嗯。”凌疏按灭手机,声音沉了下来,“他让周衡晋牵头,逼博发的上游供应商抬价,还造我们的谣,想让履约卡壳,让传瑾刚站稳的脚跟又被动摇。”
他抬眼,语气笃定:“他就是见不得我们顺利,想让我们刚签约就陷入麻烦,耗损精力和资金。”
严绪时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几分,多了些沉冷的锐利,伸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博发的履约协议里写了供应链保障条款,李元不会让瑟斯轻易搅局。”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得像承诺:“而且,你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扛。我们早就说过要联手应对,严氏有稳定的上游资源库,随时能给博发补位,谣言那边我也会让人尽快澄清。”
“不是帮忙,是我们一起应对。”
凌疏的喉结动了动,看着严绪时沉静的眼神,那些独自对抗风雨的疲惫忽然有了落点。
他没抽回手,只是低声道:“我先去公司和郑冉欣对接,我们手里有瑟斯操控供应商的过往证据,正好可以发给博发,让他们早做防备。”
“好。”严绪时松开手,替他拉开门,“我让特助立刻联系博发的法务部,同步资源补位方案,再对接媒体澄清谣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凌疏走出门口,忽然回头:“严绪时,”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谢谢你。”
“你不用跟我说谢谢,”严绪时拉起他的手,亲了亲,“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家人”这个词,凌疏好久都没有听过了……
凌疏僵着手,直到严绪时放下他的手,这才反应过来,耳朵爬上阵阵热意,转移话题:“对了,你刚刚看的什么?”
“报纸,一些乱七八糟的。”
凌疏点点头,笑说:“不喜欢那就别看了,我先走了。”
“好。”说完,严绪时又抱了抱凌疏。
凌疏赶到公司时,郑冉欣已经拿着一叠资料在会议室等他,眉头拧得紧紧的:“你可来了!博发刚发来消息,两家核心供应商已经停供了,说要么按瑟斯要求的高价供货,要么终止合作,态度硬得很。”
她把供应商的回复邮件推到凌疏面前,“而且谣言已经开始发酵,几个行业论坛都在传‘传瑾资金链断裂、靠博发项目圈钱’,虽然还没大范围扩散,但再拖半天,怕是要影响传瑾的其他合作意向。”
凌疏指尖划过邮件内容,眼神沉了沉:“瑟斯这次是有备而来,供应商那边肯定被他许了重利,短期内很难松动。”
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叠海外项目资料,“这是我们之前整理的瑟斯操控供应商的证据,包括他当年逼退P国一家初创公司时,私下给供应商的利益输送记录,还有周衡晋当时作为中间人的转账痕迹。”
“先把这些发给博发法务,让他们以‘恶意干扰履约’的名义给供应商发律师函,敲山震虎。”凌疏顿了顿,语气冷静,“另外,联系我们海外的合作媒体,把瑟斯的过往操作曝光一部分,先对冲谣言,让行业内知道这是报复性打压,不是传瑾的问题。”
“明白。”郑冉欣立刻起身去安排,走到门口又回头,“严绪时那边……真的不用让他加快资源补位?博发那边已经有点慌了。”
凌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想起出门时严绪时的承诺,喉结动了动:“再等等,先看律师函和曝光的效果。我们不能一遇到事就靠严氏,传瑾要站稳脚跟,得自己先扛住第一波压力。”
郑冉欣了然,没再多说,转身关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凌疏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右手的旧伤因为刚才攥得太紧,隐隐传来刺痛,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瑟斯的手段确实狠,掐住供应链和口碑两个要害,又选在签约初期大家都敏感的阶段动手,就是想让他慌神、出错。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严绪时发来的消息:[特助已经对接博发法务,资源补位方案也发过去了,严氏的上游供应商能覆盖博发80%的需求,但有两家需要调整生产排期,最快也要三天才能供货。]
[谣言这边,我让公关团队联系了几家权威财经媒体,准备发一篇“传瑾海外资金回流证明 博发项目履约进展”的澄清稿,一小时后上线。]
凌疏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发烫。严绪时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默默把能做的都提前落地,既给了他自主应对的空间,又留好了兜底的后路。
他犹豫了几秒,回复:[谢谢,我们已经给供应商发了律师函,海外证据也在同步曝光。]
严绪时几乎是秒回:[需要我让特助对接周衡晋的对手公司,给他们施压吗?周衡晋最在意自己的利益,有人牵制,他未必敢跟瑟斯一条路走到黑。]
凌疏看着“周衡晋的对手公司”几个字,心里一动。周衡晋向来趋利避害,要是让他意识到帮瑟斯可能引火烧身,说不定真能让他松口。
但他还是敲下:[先不用,我想再试试。如果明天供应商还不松口,再麻烦你。]
发送完毕,他起身走向郑冉欣的工位,想跟进律师函的发送进度,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郑冉欣拿着手机快步走来,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不好了!周衡晋出面了,他以衡晋资本的名义给博发发了封‘风险提示函’,说传瑾的海外业务存在隐性债务,让博发重新评估履约风险,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凌疏的眉峰瞬间蹙紧。周衡晋这一步,相当于把谣言坐实了一半,博发那边的压力只会更大。
“看来,不动他不行了。”凌疏拿出手机,拨通了严绪时的电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严绪时,你说的对接周衡晋对手公司的事,能现在就安排吗?”
电话那头的严绪时似乎早有准备,声音沉稳,温柔说:“已经安排了。”
凌疏一愣:“你……”
“猜到你可能需要。”严绪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特助刚才已经联系了几家和衡晋有竞争关系的资本,把周衡晋帮瑟斯操控供应商的初步证据透露了一点,他们已经在准备针对衡晋的业务调查,周衡晋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凌疏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有些发烫。他没说,严绪时却早已预判了他的难处,甚至提前做好了准备。
“另外,”严绪时补充道,“我刚从博发那边得到消息,李元其实也知道这是瑟斯的报复,只是迫于供应商停供的压力,才有些犹豫。我已经跟他承诺,严氏的资源补位会优先保障博发,让他放心顶住内部压力。”
凌疏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严绪时,谢谢你。”
“说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严绪时的声音放得更柔,“你那边先稳住,我晚上过去找你,带你去吃点东西,别一直耗在公司。”
挂了电话,凌疏看着手机屏幕,耳尖悄悄泛红。
——
严绪时挂完电话,看向卧室里坐着的男人,男人长相张扬,眉骨高挺,气质桀骜,一看便就自带攻击感,可现在的他,失魂落魄坐在床边,低着头,手上抓着一条已经满是缝隙的项链,那条项链极其精致,白色的白贝母雕刻成的勿忘我,张扬地开放着,仔细一看,上面刻满了“X”“Y”两个字母,只不过字母有些已经被划去了。
房间布局很是温馨,暖色系的窗帘,柔软的床品,床头柜还有几个娃娃摆放的很是整齐,让人一看去就很温馨,却又偏偏与这人不符合。
江韩霖拍拍男人的肩膀,问:“祁瑞年,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报纸上全是你的消息?”
房晏邱和严绪时垂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祁瑞年沉默片刻,才慢慢说:“我父母让我结婚,我没同意,闹了一番,”他顿了顿,声音近乎哽咽,“我爸砸了我的项链,说‘人死都死了,还在乎有什么用?’”
其实在许愿死后,祁瑞年早已坚持不下去了,他当初很想陪着他一块。
但严绪时他们也安慰祁瑞年,说要好好活着,替他活下去,可一次次的逼婚,一次次的送人,祁瑞年真坚持不住了……
可许愿父母双亡,家中只剩他一个,祁瑞年不想他死了之后,没人会记得他。
所以他努力活着,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只是活着,让自己活成他的模样,替他活着,好好活着。
江韩霖共情能力很强,看着祁瑞年将那些事情说完,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他说:“我觉得你做得好!你也不要担心你父母,我们都在。”他看了看祁瑞年紧攥的项链,继续:“还有,项链我会帮你修好,大不了给你重新做一个。”
“祁哥,项链可以修好,事情也会变好的。”
房晏邱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递给他一杯温水:“别跟自己较劲,你爸妈不懂你心里的念想,不代表你坚持的就没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你活着,记得他,他就永远没真正离开。”
“父母”这两字在三人心头重重落下,三人都没有同父母讲过,若想征得父母同意,很难,尤其是严绪时。
当年严夫人就不同意,现在更不会。但严绪时不管,这些年来,他跟家里关系渐渐疏远起来,不止是因为凌疏,更是因为严夫人做的事情,让他哥严逢时和沈兰堂分开,严逢时也变回以前那样,而沈兰堂,严绪时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严绪时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忽然开口:“祁哥,如果你不想结婚,没人能逼你。严氏可以帮你挡掉家里的压力,祁家的生意往来,我会让人打点。”
祁瑞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绪时,这……”
“不用谢。”严绪时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当是还你当年帮严氏渡过难关的情分。”
当年严氏遭遇海外资本围剿,是祁瑞年动用自己的人脉,悄悄帮严氏牵线了关键合作方,这份人情,严绪时一直记着。更何况,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理应帮忙。
江韩霖拍了拍祁瑞年的后背,笑着补了句:“你看,天无绝人之路。对了,你最近不是一直在打理海外的公益基金吗?正好可以借机出去散散心,躲开家里的逼婚,顺便……”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帮凌疏个小忙。”
祁瑞年愣了愣:“凌疏?传瑾资本的凌疏?”他早听过这个名字,知道是严绪时放在心上的人,也了解传瑾最近被瑟斯打压的事。
“就是他。”江韩霖点点头,“瑟斯在行业里散布传瑾的谣言,你在海外的公益基金影响力不小,要是你出面说句公道话,再让合作的海外媒体同步转发,谣言很快就能压下去。”
祁瑞年攥着项链的手松了松,眼底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
“好。”他一口答应,“我现在就联系海外的合作媒体,把传瑾的资金证明发出去,应该会帮到他。”
严绪时眼底闪过一丝感谢:“麻烦你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祁瑞年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放进贴身口袋,“是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他也知道,即便死了,这些人也不会忘记他,更不会忘记许愿。
祁瑞年真的很想、很想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