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去好些天,仍僵持不下,四处都在观望,尤其是顾向南。
但今天顾向南不再观望,他准备先淡出这个圈子,前些天周衡晋的下船将顾向南不小心抖搂出来,现在趁所有人还没有将目光移到顾向南身上,他得尽快明哲保身。
顾向南仔细想了想,其实他也没有做过什么事情,比起瑟斯、周衡晋这些人,他做的事情顶多只能算是微恶性竞争,这造谣、陷害等事情他从来没参与过,顶多交个赔偿,但顾向南扪心自问,也该休息休息了。
一来以这种方式退场倒不至于太难看,二来爷爷提醒过他不要再生事,否则他宁愿将这半辈子才打下来的全部捐掉,也不会给顾向南留下一分。
顾向南神情深了深,至于凌烈……
心中多有些不舍,但还是放他走吧……
他将凌烈叫了进来,开门见山道:“你走吧。”
凌烈愣住,“去、去哪?”
“去哪都行,回凌家,或者出国,随你。”顾向南跟特助交待剩下工作,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无情又冷淡,“我不要你了。”
凌烈低下头,他深知作为一个宠物的道理,顾向南让他走,他必须走,只是他能去哪呢?
凌氏成为顾向南的掌中之物,父亲对他失望透顶,凌疏……现在他不找凌烈,便也算得上好事,那自己,又能去哪呢?
他,无处可去。
顾向南见他还没有走,冷冷道:“怎么?不想走?当狗当习惯了?”他顿了顿,没有看他,“凌烈,你就这么贱?”
心猛地被刺了一下,手腕处泛起隐隐痛意。
凌烈重新抬起头,恢复他那玩世不恭的嚣张样子,“怎么会呢?我早就想走了。”
可早已是物是人非,判若两人,再怎么伪装也不会很像了。
“那就滚吧。”
“好啊。”说完,凌烈摔门而出。
故作镇定,
体面尽失。
——
凌疏早早起来了,他最近都住在严绪时家里,家里没有任何变化,却也有些让他陌生。
但他适应起来很快。
严绪时刚一出门,便看见凌疏蹲在阳台那边,似乎看着什么。
早上温柔的日光轻轻打在凌疏的身上,不偏不倚,仿佛是为他而照亮。严绪时走过去,也蹲下,问:“你在看什么?”
严绪时说完,低头看了看,愣了愣。
那是一盆兰花,白色的花儿藏在叶中,却也悄悄露出头来,仿佛那娇羞的少女。
这兰花正是凌疏送给严夫人当作礼物的那一盆,仔细看,花盆上还贴有一标签,上面写着“轻刻”二字,“轻”同“情”,情方至,却已刻骨。
这是自凌疏走后,严绪时将这盆兰花取了回来,悉心照料,才开成这副光景。
“这、这兰花……”凌疏没问下去,只是回头看着他。
二人此刻离得极近,只差分毫便要亲了上去,严绪时抿了抿唇,将距离拉远了些,才说:“是你的,这是从我妈妈那边拿回来的。”
凌疏盯着他的唇,片刻后才重新将视线移到兰花上面,“轻、轻刻什么意思?”
“刻舟求剑的意思。”
“什么?”凌疏不解,重新看向他,同样离得很近。
刻舟求剑,不是讲述了有个楚国人过江将剑掉了下去,在船上刻了个记号,到了岸边在下去捞,却没捞到的故事吗?和这兰花又有什么关系?
凌疏眨了眨眼睛,这个告诉告诉我们凡事要懂得变通,可这……好像跟严绪时也没有关系。
严绪时不再退了,他缓声道:“我的刻舟求剑,是那个楚国人重新回到旧处,将剑捞了回来,从此,剑只属于他了。”
心漏跳了半拍。
“所以,你愿意只属于我么?”
严绪时顿了顿,继续说:“不对,我可以只属于你么?”
心仿佛停止了一瞬,不久,心中像是有千万只蝴蝶飞涌而出,伴随着心动,最后化为在二人之间流转的淡淡碎光,短暂但又深刻。
良久,凌疏抿了抿唇,只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不用你问,我是你的,同样我确认你也喜欢我,不用我问,你也是我的。
话音刚落,晨间的风似乎停了,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纠缠,再靠近一点,都能听见对方猛烈的心跳声。
严绪时看着凌疏微抿的唇,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地将额头抵上他的。
掌心在后面虚虚托着,没有用力,片刻,他哑声道:“阿疏。”
凌疏的眼睫猛地颤了颤,指尖下意识蜷起,轻轻攥住严绪时的衣服,“嗯。”
这一声淡淡的而又温柔的回应,便是所有的许可。
严绪时的唇慢慢落了下来,贴上他的唇瓣,柔柔的、软软的,还能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轻颤,严绪时轻轻啄吻着,带着日光的暖,带着周围的兰花香和他身上似有似无的茉莉香味,凌疏轻轻闭上眼,回应着,也沉溺在这其间。
这一吻恰逢其时,温柔缱绻,是凌疏这么多天以来最好的慰藉。
事情僵持不下,未必不是好的,但足够累人,这些天凌疏都没怎么睡过觉、安过心,只是今天决定好回凌宅取东西,才放松片刻。
一吻必,严绪时拉开了一些距离,静静地看着凌疏,抿了抿唇,说:“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们?
凌疏慢慢回味了这二字,笑了笑,说:“现在可以么?”
“好。”
“好。”严绪时揉了揉凌疏的发顶,转身去取外套。
凌疏望着那盆兰花笑了笑,敛了神色起身跟上。
晨光里,两人的身影并肩走出玄关,驱车驶向凌宅的方向。
不久,便到了凌宅。
凌疏下车,凌宅没什么变化,一砖一瓦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人不一样了。
凌疏走近,敲了敲门,不出片刻,门便开了,开门的是兰姨,只是态度不同以前。
凌疏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道了声好,径直走进去,严绪时对兰姨微微颔首,也跟了进去。
里面布局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凌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凌疏往里走,旁边坐着凌烈。
他……不是跟着顾向南吗?
坐在沙发上的二人看见凌疏也惊了一下,凌润哼了声,“你回来做什么?”
“拿东西。”
“这里没你的东西,”凌润换了一台电视节目,继续道:“赶紧滚。”
凌疏像是听不见他的话一样,只是淡淡道:“拿完,我会立马滚。”
严绪时皱了皱眉,向前一步,握住凌疏的手,说:“凌叔,阿疏只是取私物,没必要说这种话。”
凌润没说话,气氛一下子安静起来,凌疏向严绪时靠近一步,说:“我们先上去拿吧。”
凌烈适时开口,笑了笑,“哥,你的门锁了,我带你上去吧。”
凌疏:“嗯。”
凌烈带着凌疏他们去到房间,把门打开,房间多年不住人,所有家具上都落了灰,凌疏不用想也知道将他的卧室能留住已是不错的了,还要打扫,不可能。
凌烈:“我先下去了。”说完,把钥匙扔给凌疏,“记得走后锁门。”
凌疏接住钥匙,低头看了看,在凌烈走出去的那一刻,问:“你怎么不在顾向南那?”
凌烈脚步顿住,几秒后,转过身,说:“他把我赶走咯。”语气轻快中又有几丝他未曾察觉的失落,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其实堪堪将破。
“可你看起来很失望。”
“没有,你看错了。”他顿了顿,扬起以往的笑容,“我开心死了,不管你信不信。”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任何失望,凌烈从来没有对顾向南有过任何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们就当没遇见过,这样的结局,凌烈想了想,挺好的。
凌疏看了眼凌烈那堪比哭的笑容,说:“你自己信就行了。”
凌疏说完,向在一边仔细看着桌子上那张照片的严绪时,他走到桌边,又问:“你以后打算就在这了?”
“再说吧。”
凌疏点点头,凌烈也没说什么,走了。
凌疏知道,他不会原谅凌烈,凌烈同样也知道,所以他一句话也没说,至于“对不起”他不会,本就是坏到骨子里的人,被宠坏的人,虽然时过境迁,但凌烈依旧放不下他原本的样子,或许只有对待顾向南时,他才会温顺。
其实凌烈早已不是以前了,他将自己困在原来,却发现原来早就不复存在,而他也只剩懦弱。
凌烈也知道。
凌烈走后,凌疏才偏头问:“你在看什么?”
严绪时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听得认真,“他和顾向南分了?”
“看起来是。”凌疏顿了顿,“不过也正常,只是比我想得早。”
严绪时神色微敛,“不会的,顾向南肯定还会来的。”
“为什么?”
“感觉。”
凌疏一时无言,转移话题,“你刚刚在看什么?”
严绪时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边缘,抬眼望向他,声音放得很轻:“看你。”
他拿起那张旧照片,目光温柔:“你小时候好可爱,跟现在没差,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凌疏身上,“现在很瘦,要好好养。”
凌疏一把抢过相框,不给他看,耳朵却红了,“你、你别看了,不好看的。”
“好看的,你最好看。”严绪时看得很仔细,总感觉好像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凌疏脸更红了,没说话,他把照片收起来,装作很忙,继续收拾起来,他把早已经落了灰的抽屉打开,里面放了一个旧的绘画本,凌疏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立马关上。
严绪时看在眼里,轻声问:“怎么了?”
“啊、没事”他立马否定,带着点慌,末了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这个……真的不能看。”
凌疏脸更红了,没说话,把照片收起来,装作很忙地继续收拾,他伸手去关抽屉,想把那本绘画本彻底藏好。
可抽屉轨道老旧发涩,他一急、一用力,抽屉猛地一震。
里面的绘画本被震得从抽屉深处滑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凌疏整个人都僵住,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要去捡。
严绪时比他快了一步,弯腰将本子拾了起来。
“别……”凌疏的声音轻了下去。
严绪时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指尖轻轻拂过旧封面,抬眼望向他,语气温和又尊重,给足了退路:“不想给我看,我就放回去。”
凌疏看着他,心跳得厉害,十几年的秘密就这么撞了上来,他沉默了几秒,耳尖依旧泛红,却轻轻摇了摇头,“……你想看就看吧。”
严绪时才缓缓翻开。
第一页,是大学时候的他。
严绪时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凌疏,继续翻,第二页是他,第三页还是他……
翻到最后,整整一本,全是他。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凌疏已经默默喜欢他许多年,而他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在自己找他写合同的那段时间左才喜欢上他的。
想到这,严绪时心里泛起一股心疼,严绪时轻轻合上画本,上前一步,伸手就将凌疏紧紧拥进怀里,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对不起,是我太晚才发现。”
凌疏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衣襟,鼻尖微微发酸,他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环住严绪时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却很轻很软:“不晚。”
“现在刚刚好。”
“哥!”凌烈突然闯进来,看见二人抱着,脚步猛地顿住,又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他眼底暗了暗,心里莫名翻起一阵涩意,连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羡慕。
两人都惊了一下,严绪时不动声色地松开凌疏,退到一旁,将那本画本轻轻拿在手里,目光仍温柔地落在凌疏身上。
凌疏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走过去问:“什么事?”
凌烈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语气恢复成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诺,顾向南那边整理出来的,跟瑟斯有关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几乎听不清:“……就当,愧礼。”
只是愧疚,没有其他的意思了。
凌疏没接,抱着胸看着他,问:“顾向南知道么?”
“这就不关你事了。”
凌烈知道顾向南也想对付瑟斯,但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碰这些东西,更不会便宜了别人,如果顾向南知道,他肯定会来找自己,到时候,惩罚还是什么,他都会接受。
当然,只是赌一把,如果没来,那就没来吧。
来的话,该怎么做?
他还没想好……
凌疏低头看着他,心里已经了然,他点点头,接过,淡声道:“多谢。”
“嗯,收拾好了就滚吧。”
凌疏瞥了他一样,没说话,也没走,像是料定他还有话没说。
而在凌疏不知道的地方,严绪时已经将画本收起来,站在他的身后。
凌烈向后看了一眼严绪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从没后悔过,但祝你幸福。”
“知道了。”他顿了顿,继续说:“同样我也不会原谅你们,但也祝你幸福。”
“嗯。”凌烈说完,就回了他的房间。
凌疏叹了口气,准备回去,突然看见严绪时就站在他的身后,他愣了愣,还是严绪时举起手上的东西,先开口,“替你收拾好了。”
“好。”
二人走后,凌烈在房间,透过窗户看着他们离去,这一场景犹如那次马场,同样是他们的背影,不一样的这次只是他一个人。
他倒也没有很喜欢顾向南,只是不适应、不习惯了。
窗外鸟声依旧,屋内,却只剩下一人的呼吸。
刻舟求剑:有个楚国人坐船过江,不小心把剑掉进了江里。
他马上在船边上刻了一个记号,说:“我的剑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
等船靠岸停下,他就照着船上的记号,跳进水里去找剑。
结果当然找不到。
因为船已经开走了,剑还留在原地,他不知道事情已经变了,还按着老办法做事。
比喻死守教条、不懂变通,不知道情况已经变了,还用旧眼光、旧方法解决问题。
改用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