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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乱如麻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里,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一掠而过,明明灭灭,像极了凌疏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庆功宴定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私房菜馆,江韩霖一行人早已等候在包间里,推开门的瞬间,起哄声与笑意一同涌了上来。

江韩霖拉着凌疏坐下,祝贺道:“恭喜恭喜,凌代理人完成首战!”

房晏邱把江韩霖扒拉下来,安排在自己身边,“是啊,凌代理人风光无限,今日可得好好玩。”

凌疏笑了笑,眉眼间的清冷淡去几分,多了点浅淡柔和:“多亏大家帮忙。”

严绪时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自然地替他拉开椅子,动作轻缓又顺手,看得一旁郑冉欣偷偷弯了眼角。

席间气氛热络,敬酒、说笑、打趣接连不断,凌疏因为受伤不能喝酒,但今日总归是为他而办的,喝一杯碍不得事,可刚端起杯子,手腕就被人轻轻扶了一下。

“你不方便的话,可以不喝。”严绪时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杯子接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在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郭,耳尖微微泛红,他看着严绪时,又不免想到之前去云殿时他喝醉的模样,提醒道:“你……你也少喝一些。”

“好。”严绪时轻声应道。

同时,身旁的江韩霖已经和郑冉欣聊上了,房晏邱托着腮看着江韩霖,他们二人喝的都有些高,只听见江韩霖说:“你们、你们在国外到底怎么样?凌疏、凌疏跟我说还成,我不信,只不过当时骗过去了!”

凌疏:“……”

他望向郑冉欣,期待她不要说出来,可他没料到喝醉的郑冉欣比之前更加活泼,只听见她大骂道:“还成个屁,韩霖,你、你别听他说,我们天天过着什么生活?!”她指了指凌疏,“就他最惨,第一年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他和温传得去拉投资吧,P国什么环境你们也都知道,他、他当时去……嘶……”

凌疏不动声色地踩了她一脚,她猛地清醒,重新接到:“他、他当时出去谈事,路上出了车祸,右手直接摔碎了……养了好几个月才勉强能动。”然后悄咪咪看了一眼凌疏,意思显而易见:你看,没说漏嘴。

凌疏:“……”行吧,没把其他事情说出来,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静了一瞬。

江韩霖脸上的醉意都散了大半,怔怔看向凌疏:“……右手摔碎?”

房晏邱也收敛了笑意,神色沉了下来。

凌疏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浅淡的平静,语气轻描淡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好了。”

他不想卖惨,也不想被人围着心疼,当年咬着牙扛过来的事,没必要在庆功宴上翻出来搅了气氛。

严绪时坐在他身侧,全程没说话,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凌疏的指尖,一碰即收,却带着稳稳的安抚。

凌疏心头微顿,侧眸看他。

男人眼底没什么夸张的情绪,只有一片沉定的心疼,像在无声告诉他:没事了,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郑冉欣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应该换件好事,她吐了吐舌头,赶紧端起饮料杯打圆场:“哎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今天是庆功宴,不提以前的糟心事!喝酒喝酒!”

江韩霖双手抱着胸,看着凌疏的眼神很沉,但又藏着火,说:“你怎么都不告诉我?还骗我。”

凌疏愣了愣,扯起嘴角笑了笑:“都过去了,不用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

江韩霖还是不甘心,语气里带着几分闷怒:“那也不能一个人扛着。我们是朋友,不是摆设。”

凌疏喉间轻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撑着,突然被人这样直白地怪他“不说”,心里竟有些发涩。

严绪时这时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却稳稳护在了他前面:“他不说,是怕我们担心。”

他看向江韩霖,语气平静却有分量:“现在他肯定也不想提那些不开心的事,让我们难受。”

凌疏侧头看了严绪时一眼,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灯光落在男人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房晏邱见状,立刻出来打圆场,端起杯子笑道:“好了好了,翻篇翻篇!今天是大喜日子,都不准愁眉苦脸。凌疏平安回来,事业也站稳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郑冉欣也连忙跟着起哄:“对对对!喝酒喝酒!庆祝阿疏首战大捷!”

气氛终于重新热络起来。

没有人再会劝他喝酒。

——

同一时间,顾家庄园。

二楼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暖黄的灯光泄进一片昏暗,凌烈蜷缩在床角,听见动静,身子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兽,下意识往阴影里缩去。

顾向南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黑色的眸子沉沉的看着他,“凌烈,站起来。”

凌烈仿佛没有听见一样,还是一动不动,只能在影子中看见他微微发抖的身躯。

顾向南继续说,只不过声音多了一丝不耐烦,“我的耐心有限,凌烈。”

凌烈还是没动,顾向南皱了皱眉,伸手便想把凌烈一把拽起,但凌烈先一步起来,他说:“对、对不起,我搞砸了……”

顾向南没理会他,只是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番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顾向南好似并不着急,偏要等着凌烈先开口。

半晌,凌烈攥紧衣角,说:“我、我今天看见凌疏,看见他如今的模样……站在那么多人中间,从容、体面,所有人都捧着他、敬重他。”

他声音发颤,浓得化不开的酸涩与自卑一起涌上来:“再看看我……我什么都不是。我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以前靠着父亲的偏爱耀武扬威,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凌烈抬起头,眼底通红,水汽氤氲,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是我活该,是我当初对不起他……我现在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我应得的。”

顾向南没来之前,凌烈想了许多,说实在的,他没后悔过,如今只剩愧疚,仅此而已。

他也清楚,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全是咎由自取,活该如此。

顾向南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从不是会为旁人的自怨自艾动容的人,尤其对象是凌烈,更没必要,也不值得他动容。

“所以?”顾向南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

凌烈一僵,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我不是……”

“你搞砸了我交代的事,在凌疏面前狼狈不堪,回来只和我说你活该、你应得。”顾向南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压迫感随之而来,“凌烈,你这点出息,只会让我觉得,留着你很没用。”

凌烈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连、连他也不要我了吗……

“我不罚你。”

凌烈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黯淡下去。

顾向南停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眼神冷锐,“但你记住,你可以对不起凌疏,也可以对不起你自己。”

“但你不能对不起我,更不能丢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下次再在人前那副模样,就不是站在这里反省这么简单了。”

凌烈死死咬着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顾向南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冷硬而疏离,“好好待着,别再给我惹事。”

门被轻轻带上。

卧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凌烈一个人,蜷缩在阴影里,躺在冰冷的床上,浑身发抖。

他想,现如今,好像没人会在乎自己了。

哦,他忘了,他本就不配。

——

热热闹闹的饭局散场时,夜色已经深了。

郑冉欣喝得晕晕的,被助理先行扶走了,扶走前还大声道:“下次继续!”

江韩霖高兴地应着:“好!”

其余人:“……”

江韩霖扒在房晏邱身上,醉醺醺地对凌疏说,语气带着些许傲娇:“这次姑且原谅你了,下次不能不说。”

“好,我知道了。”凌疏柔声应道。

江韩霖这才满意点了点头,然后,睡了。

凌疏:“。”

房晏邱抱起江韩霖,冲他们示意:“我们先回去了,你们注意安全。”

严绪时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语气淡而轻:“刚才喝得有点多,头有点沉。”顿了顿,很自然地补了一句,“我是坐你车过来的,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去?”

凌疏怔了怔,抬眼望去,严绪时的脸颊泛起一层浅红,不像假的,他点点头,柔声道:“好。”

凌疏发动车子,目光正视前方,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严绪时余光望去,露出淡淡笑意。

凌疏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发紧,他能闻见身旁人身上淡淡的酒味,并不刺鼻,在混着莫名熟悉的味道,只觉让人心安。

不过,这是什么味道呢?

“在想什么?”严绪时问。

凌疏一惊,想的什么便也脱口而出,“你身上……什么味道?”

严绪时微微一愣,酒意上来,反应了好一会儿,他淡淡笑了一声,声音哑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微醺的柔和,“记不清了,随手拿的。”

他侧头看向凌疏,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没说半句假话,却也没道破真相——这款香水,是他特意找的,和凌疏常用的那款,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凌疏走后,他翻遍了凌疏留下的所有痕迹,只找到一瓶快用完的香水小样,后来便一直照着这个味道,换了同款。

以后他每一次闻见这个味道,总感觉他离凌疏很近,很近,仿佛凌疏也还在他的身边,他们从未分开。

凌疏闻言,指尖微微一松,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有了答案。他没再追问,只是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路面,耳尖的红却又深了几分,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柔和了许多。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却不再是之前的局促,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浅淡的酒气,缠缠绕绕,像极了两人之间,欲说还休的拉扯。

严绪时靠在椅背上,余光一直落在凌疏的侧脸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车子缓缓驶入静安府,在房前稳稳停下,车内一时无声,只有引擎低低嗡鸣,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凌疏先解了安全带,指尖顿了顿,才侧过头看向严绪时,声音轻而软:“到了。”

严绪时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微醺的倦意,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又温和,没有立刻要下车的意思,他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凌疏一怔,没反应过来:“谢我?”

“谢你送我回来,”他解下安全带,“也谢谢你肯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了解你,重新追你。”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点酒后的哑,却偏偏让凌疏醉在其中,这一刻,他觉着自己似乎也喝了酒,不然为什么像是浸在酒里一样,头晕得发沉,脸红得发烫。

凌疏慌乱地错开视线,僵硬的换了个话题,磕磕绊绊道:“不、不早了,回、回去吧。”

严绪时看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暗想是不是自己逼得太紧了。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不想收回,反正凌疏只当他是醉了,不如借着这几分酒意,把现如今的想法,都说给他听。

“抱歉,”他放轻了声音,真诚又温柔,“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不用觉得会麻烦,或是给我添负担。”

“我是真的,很想听。”

他望着凌疏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而笃定:“我知道你有解决困难的能力,但是你不用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我可以帮你。你也不用担心会麻烦到我,我愿意。”

凌疏看着他,心脏不停的剧烈的跳动着,一下比一下重,他想说点什么,想回应得更体面、更温柔一些,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不早了,先回去吧。”

严绪时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眼底认真得发亮:“我没有醉,我是认真的。”

他怕凌疏真当他只是酒后胡言,他还是想要让凌疏知道。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怕再逼得紧了,只轻声补充:“我先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顿了顿,他又望向凌疏,声音放得更柔:“早点睡。”

严绪时走后,凌疏驾驶着车子到了路边,他确保严绪时并不会看见,然后停下。

他趴在方向盘上,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着最近的一切——

“我喜欢你”

“我想了解你,想知道你的一切。”

“我也很想你。”

还有刚刚的——“我是真的,很想听。”

“只要你愿意说,我就在这里,慢慢听你说。”

凌疏从小便渴望着父母的爱,可从来没有得到过。喜欢上严绪时的那五年,他很希望严绪时也能够喜欢他,可如今严绪时真喜欢上他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做,只会越做越糟。

就像刚才,严绪时那样认真地跟他说话,他本该好好回应,好好说一句谢谢,好好说一句我知道。

可为什么到头来,却说了那样的话?

心里深处的小人又开始了——

你看看,你就是不配得到爱,好不容易有个人喜欢你,你说出那样的话,你让他怎么想?

你看看你自己,自卑、敏感、爱逃避,谁会喜欢上你?

没人会喜欢你的。

那些刺耳又近乎真实的话,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稳稳地插了进来,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反驳:“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

只是这声音……会是严绪时吗?